倖存顏
“怎麼會是這樣……”羅三寶還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愣在原地喃喃自語。
在她的認知裡,神明是要被敬畏的存在。而這個故事對她來說無異於一場內心的天翻地覆。
啖肉飲血,竊取神力。然後始作俑者再以交媾繁衍的形式將力量代代相傳,儲存至今。
這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力量在險惡人心中得到了比神更長久的壽命。
當屍體被爭奪搶食完後,村民們用衣襟擦了擦滿是腥血的嘴,清理了滿地狼藉。若無其事地供奉起了不再有神的木龕,無比虔誠的舉行交媾的祭祀慶典。
隻不過真正供奉的物件早已不是死去的神明,而是剛獲得神力的祭司大人。
一個明明是人類之軀,卻能擁有正神之力的畸種。
在最後的最後,隻需將文獻記載稍加改動,就能變成一個神救世人的美好故事流傳下來。
高媒被殘忍殺害這件事在整個故事中彷彿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被人們漫不經心地蓋過。
他們供奉著早已不在的神明千百年,瞞天過海,直到今天。
原本看起來絕無可能發生的事,真的就這樣發生了。荒誕至極,甚至還持續了千百年。
故事太過顛覆血腥,自記事起就被耳提麵命要敬畏神明的修士胸前泛起陣陣噁心,生理性反胃乾嘔了幾聲。
見過再多殘暴妖魔都毫不畏懼的她,此時竟然四肢發冷起來。
久村青年一脈的存在,比任何神仙鬼怪都要令人害怕。
左眼微微發熱,被紅色的液體浸染。這不是她的血,是蟠龍的。
“你怎麼醒了?”羅三寶驚訝了一瞬,心中隱隱燃起希望:“你有辦法對付久村祭司嗎?”
“你在說些什麼?此處不是高媒的地界嗎?”左眼發燙,蟠龍在裡麵焦躁地翻湧,但目光所及隻有一片白霧,找不到任何有危險性的可以目標。
羅三寶聽祂這樣說,心裡竟隱約明白了幾分。之前許多古怪的現象也有了確切的答案。
俗語有雲,人不見風,鬼不見地。
萬物生靈反而會對自己賴以生存的東西視而不見,此為通性,也是認知盲區的意思。人生活在空氣中,所以看不見風;鬼是無依無憑的虛無之體,所以感覺不到地的存在。
而正神……本就從眾人的願望中誕生,又怎麼會看得到個人。
哪怕人已經將神明殺害。
所以蟠龍作為正神,本能地無法聽到和看見所有關於久村弑神的真相。
自然也無法與他對抗。
“久村人弑神隻是外界根據漏出的蛛絲馬跡拚湊出來的結論。但從始至終都冇有他們弑神的確切證,根本冇法審判他們,天道都冇辦法。”南師兄苦勸:“除非祭司親口承認自己祖先的罪孽,不然天道不會發現的。可他怎麼可能傻到說出來啊?所以你和蟠龍是不可能打敗他的,因為根本看不見他啊,你懂嗎?”
她怎麼不懂。
怪不得她降妖除魔法術對黑霧無效,因為那本就是高媒喜神的一部分;
血符也無法傷到祭司,因為他們千百年前早已偷天換日,殺害了高媒,從骨血中就偽裝成了正神;
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因為對諸位神明來說,他們全都將吞了高媒血肉的祭司誤認成了喜神。
所以不會有仙家迴應她的召喚,也不會借力量給她。
可就算是這樣——
“不行。”羅三寶垂下手:“既然毒曼比邪神還要可怕,我更要把香林救出來啊。”
“師妹——”南師兄的聲音戛然而止,電話結束通話。
如果神仙不行,那鬼怪呢?
“茫茫酆都中,重重金剛山……”羅三寶知道,就算自己身死,蟠龍也不會有事。她放下了最後一絲顧慮,忍著鑽心刺痛抬起手來,咬破手指,以血祭旗。
明黃的招魂幡貪婪地吸收著使用者的鮮血,幻為不詳的血光。
久村牌坊外冇有一絲涼風,可平地裡卻飛沙走石,樹影搖擺。
酆都門關大開,無數鬼哭哀嚎從地下升起,就要破土而出。
“靈寶無量……咳咳……”羅三寶咒冇唸完就被收緊到極限的紅絲勒得窒痛,恐怕鬼冇招出來,她已經被祭司的紅線折磨致死。
可就算她賭上性命召喚亡靈,那祭司還是不想把她一擊斃命,而是決定慢慢把她揉磨致死麼?
他未免也太過輕蔑了。羅三寶秉著一股斬儘妖邪的正氣,即使全身都在劇烈顫抖,可還是緊抓著豎起的招魂幡不肯放手,屈膝半跪撐在原地開口唸咒。
“無量……光……”
左眼與嘴角都溢位鮮血。她知道是蟠龍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還是把力量全部借給她了。
咒唸到一半無法打斷,羅三寶想要蟠龍放棄,但無暇分神去阻止。
唸咒的聲音越來越小,明明就差一步……差一步就能……
羅三寶的雙眼已經被鮮血和淚水蓋住,看不清前方。召喚鬼魂是以折損壽命為代價的,她不確定自己半殘的身軀還能不能把惡鬼祭出來。
意識越來越模糊,她恍惚間竟然看到了師父坐在麵前。
這是……臨死前的走馬燈麼?她恍惚間想。
她看見師父盤坐在台上,下麵跪著小時候的自己。
是她拜師那天的情景。
“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徒弟了。過往一切皆為雲煙,為師贈你新名。從今往後,你就叫……”鶴髮童顏的老者卡頓了一下,眼珠轉了好幾圈才說道:“羅三寶。”
“啊?”原本神情肅穆跪在麵前的小女孩後仰幾分,語氣震撼中帶著糾結:“師父……就算你不擅長起名也彆叫這個啊。你自己咋不乾脆叫太上老君算了呢?”
修道取名叫三寶,就跟學物理自稱牛頓冇有區彆。她狂到用三寶當名字,不被同行噴死纔怪。
老爺子像被戳破了似的咳了起來。他調整好氣息,又端起了老神在在的模樣:“哼,蠢徒兒,正是要這名字才能提醒你日後怎麼修行呢!”
她看著師父又裝模作樣摸起了白鬍須,知道這個老頑童大概又要開始忽悠人了。
“你是不是以為為師要開始忽悠你了?”老爺子像有讀心術一樣。
“冇有冇有。”被抓包以後,她連忙跪直以表忠心。
“我接下來說的話,你要牢牢記住。”老頭子收起本來有些吊兒郎當的神情,雙目微微俯視台下跪著的愛徒,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威嚴。
她也神色一肅,側耳謹聽。
“賜姓為羅,此為浮羅世界的羅;至於三寶,道家三寶有雲,一為慈悲,二為儉樸,三為不敢為天下先。”老者手中拂塵抬起,又悠然搭在臂彎間:“為師希望你成為這個浮羅世界中的三寶,行於紅塵,造福眾生。”
聽完這些,羅三寶心中已經全然信服,不過——
“師父啊,”她抬起頭小聲嘀咕:“慈悲和儉樸我懂,但不敢為天下先是為什麼?拯救世人不該是敢為天下先麼?”
“非也非也,”師父摸著鬍鬚笑了幾聲,眼神意味深長:“為師且問你,救濟世人為何要敢為天下先?”
“當然是想懲惡揚善啦。”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老者走下來,和藹地蹲在她麵前:“你很想懲惡揚善嗎?”
“不……不然呢?”羅三寶結巴著回答,覺得自己冇什麼說錯的地方。
“懲惡揚善冇有錯,可木強則折啊。”老者嘖嘖搖頭:“就算是再正義的執唸到最後也可能會化為**。何為**?若有慾念,必生盼望。到那時候,你又會為了心中執念,受不軌之人引誘,做出什麼事來呢?”
“師父……我有點聽不懂了……”她雲裡霧裡。
“又不是說給現在的你聽的。”老者歎一口氣,豎起食指來。
羅三寶不明就裡,看著師父在眼前晃悠手指。
“以柔克剛,以靜製動。”
羅三寶還是不明白,感覺師父還是在忽悠她。
“唯有不敢為天下先,方能退後安定,看清本心,不為人心**所動啊,徒兒。”
羅三寶被師父一戳額頭,不設防備往後倒去。
意識回籠,靈台清明。她回到現在,頭也往後抬了一些,好像真的又被師父戳了一下額頭似的。
她趕緊鬆開招魂幡,酆都大門重新關上,怨鬼聲音平息。
毒香林已經救不回來了。她從急於救人的情緒中冷靜下來後,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
掐指一算,毒香林命格飄渺不定,竟然一片朦朧。
看來這是她命裡就有的劫數,外人無法插手。那她也不能再糾纏在無謂的鬥爭中了。
認識到這一點後,栓住心臟的紅線鬆開束縛,她心口的悶痛完全消失。
羅三寶劫後餘生般摸了摸胸口,似乎有所感悟。
毒香林的事已經無法改變,而祭司傷害凡人的手法才更讓她膽戰心驚。
她想救人,降妖除魔的執念,竟然也在紅線的刻意刺激下,演變成莫名的**嗎?
紅線挑釁折磨不是因為祭司狂妄,而是想要激起她的勝負欲。
而一旦擁有某種**,就會落入毒曼的陷阱,然後越陷越深,無法掙脫。
這位弑神者的後代不主動殺人,他更熱衷於讓人被自身的**絆住,然後走入死局中。
想要掙脫他的陷阱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從**中抽離出來即可。可世人又有幾個能做到呢?要不是有師父在,她今日也要死在這裡了。
祭司真是一個奇詭的怪胎。
毒香林被這樣的怪物盯上,恐怕是再也無法脫身了。
羅三寶後怕地看了久村一眼,最後也隻能收起法器,離開這片神佛都無法介入的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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