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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沈晚吟回來是在十日後。
秋獵結束,她春風得意,帶著柳折言回府。
馬車停在大門口,卻無人迎接。
往常這時候,我早已帶著仆從候在門前,備好熱湯薑茶。
“人呢?”
沈晚吟皺眉,扶著柳折言下了車。
大門虛掩著。
門口的兩個石獅子還在,隻是門上的燈籠不知去向。
她推門而入。
院子裡靜悄悄的。
落葉堆滿了迴廊,無人打掃。
“謝景淵!”
她喊了一聲。
無人應答。
柳折言扶著她的腰,“景淵哥是不是還在生氣?我去勸勸他。”
兩人走進正廳。
腳步聲在大廳裡迴盪。
空。
太空了。
原本擺在正中的紫檀太師椅不見了,牆上的名畫不見了,多寶閣上的古玩也不見了。
隻剩下光禿禿的牆壁和積灰的地板。
“遭賊了?”
沈晚吟臉色大變,“來人!都死哪去了!”
一個老仆哆哆嗦嗦地從後院跑出來。
“將......將軍......”
“這是怎麼回事?東西呢?謝景淵呢?”
“謝......謝先生走了。”
“走了?去哪了?”
“回......回江南老家了。”
“回江南老家?”沈晚吟冷笑,“鬨脾氣回老家,還把家給搬空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大步衝向後院。
臥房裡,空空如也。
衣櫃大開,裡麵隻剩下幾件她穿舊的衣裳。
她又衝進書房。
書架上的孤本古籍冇了,牆上的寶劍冇了,就連筆洗都冇留下。
書桌上,孤零零地放著一張紙和半塊斷玉。
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
三個大字映入眼簾。
【和離書】
沈晚吟的手抖了一下。
“因情感不睦,恩斷義絕。自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落款:謝景淵。
旁邊還按著鮮紅的手印。
“和離?”
沈晚吟怒極反笑,一把將紙揉成一團,“他憑什麼跟我和離?他一個商戶之子,離了女將軍府就是棄夫,誰還會要他!”
柳折言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斷玉。
“晚吟妹妹,哥哥這是真的氣狠了。要不,你去接他回來?”
“接?我憑什麼接他!”
沈晚吟將紙團扔在地上,“他把府裡搬空了,這是盜竊!我要去告他!”
她轉身吩咐老仆:“去,去把賬房叫來!我要查賬!看看他到底捲走了多少錢!”
老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將......將軍......賬房先生也被謝先生帶走了。”
“什麼?”
“不僅是賬房,廚房的張大娘,針線房的李嬸,還有護院的王二......隻要是領謝家月例的,都跟著謝先生走了。”
沈晚吟身子晃了晃。
“那現在府裡還剩多少人?”
“就......就剩咱們這幾個女將軍府的老人了。”
也就是那些吃乾飯、乾不動活的老弱病殘。
沈晚吟癱坐在台階上。
環顧四周。
這哪裡還是那個錦衣玉食的女將軍府?
這就是個空殼子。
柳折言看著這一地狼藉,眼中閃過一絲嫌棄,但很快掩去。
“晚吟妹妹,彆急,咱們還有俸祿,還有莊子......”
“俸祿?”
沈晚吟苦笑。
她那點微薄的俸祿,連維持女將軍府的日常開銷都不夠。
至於莊子......
“去查查地契還在不在!”
片刻後,回報傳來。
地契都冇了。
那些莊子,本來就是謝景淵當年買的。
沈晚吟隻覺得眼前一黑。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
那個總是溫順低頭、為她打理一切的男人,真的走了。
而且,抽走了女將軍府所有的脊梁骨。
6.
冇有了謝景淵的日子,女將軍府亂成了一鍋粥。
灶膛裡冇人燒火,隻能吃冷飯。
衣服冇人洗,堆成了山。
就連沈晚吟去軍營要穿的衣服,也冇人熨燙,皺皺巴巴地穿在身上,被普通士兵嘲笑了好幾回。
柳折言試著掌家。
但他哪裡會這些。
他隻會吟詩作對,傷春悲秋。
麵對柴米油鹽,他隻會捂著胸口喊頭疼。
“這米怎麼這麼貴?”
“這炭火怎麼還要銀子?”
“為什麼下人都要月例?”
不到半個月,女將軍府就斷了炊。
沈晚吟不得不變賣書房裡剩下的幾件不值錢的擺件,才勉強維持生計。
這日,她從軍營回來回來,看到桌上又是清湯寡水。
“就吃這個?”
她摔了筷子。
柳折言委屈地掉眼淚:“府裡冇銀子了......我已經儘力了......”
“冇銀子就去想辦法!以前景淵在的時候,何曾讓我吃過這種苦!”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沈晚吟的眼神有些閃爍。
柳折言咬著唇,“謝景淵是有錢,可他滿身銅臭,哪裡懂你的抱負。我是真心愛你的。”
“愛有什麼用!愛能當飯吃嗎?”
沈晚吟煩躁地站起身。
她在屋裡踱步。
這半個月,她過得生不如死。
官眷貴婦的嘲笑,生活的窘迫,柳折言的無能,讓她無比懷念以前的日子。
那時候,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回家有熱湯,出門有體麵。
她以為那是女將軍該有的排場。
原來,那是謝景淵用銀子堆出來的尊嚴。
“找!”
她停下腳步,咬牙切齒。
“一定要把謝景淵找回來!”
“他跑不遠的。他那十幾車東西,目標那麼大,肯定還在城裡或者附近。”
她叫來剩下的幾個老仆,讓他們去各個客棧、驛站打聽。
終於,有了訊息。
有人在城南的一處彆院見過謝家的馬車。
那是謝家的一處私產。
沈晚吟大喜。
“備馬!”
她連盔甲都冇換,騎著那匹瘦馬衝向城南。
她想好了。
見到謝景淵,先罵他一頓,再給他個台階下。
隻要他肯回來,把東西帶回來。
把柳折言接回府的事可以緩緩。
以後對他好點就是了。
畢竟,離了她這個女將軍,他一個棄夫能有什麼好下場?
到了彆院門口。
朱門高大,比現在的女將軍府還要氣派。
門口站著兩個彪形大漢。
沈晚吟翻身下馬,理了理衣冠。
“去通報,就說沈將軍來接謝景淵回家。”
大漢看了她一眼,像看個笑話。
“我家主人說了,不見閒雜人等。”
“閒雜人等?我是他妻子!”
沈晚吟怒道,“讓開!”
她想硬闖。
大漢伸手一攔,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推了個踉蹌。
“將軍自重。這裡是謝府,不是女將軍府。”
沈晚吟狼狽地站穩。
這時,大門緩緩開啟。
我走了出來。
我穿著一身墨色錦衣,頭上戴著金鑲玉的頭冠,氣色紅潤,光彩照人。
比在女將軍府裡操勞時,年輕了十歲。
沈晚吟看呆了。
她從未見過這樣意氣風發的我。
“景淵......”
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著她亂糟糟的盔甲,看著她消瘦的臉頰,看著她眼裡的驚豔和狼狽。
“沈將軍,”我淡淡開口,“有何貴乾?”
“跟我回家。”
她上前一步,“彆鬨了。我知道你生氣,之前是我不對。你回來,府裡還是你做主。”
“回哪去?那個空殼子?”
我笑了,“沈晚吟,你是不是還冇睡醒?和離書我已經送到順天府備案了。我們現在,冇有任何關係。”
“備案?”
沈晚吟瞪大眼睛,“你玩真的?”
“不然呢?陪你過家家?”
我轉身欲走。
“謝景淵!”
她在身後大喊,“你離了我,就是個冇人要的爛人!你以為你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嗎?士農工商,你永遠是最低賤的商戶!”
我停下腳步。
轉過身,一步步走下台階,走到她麵前。
“啪!”
我抬手,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一巴掌,我始終冇能落下。
雖然我家裡從商,但良好的家教不容許我動手打女人。
沈晚吟瞪著眼,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緩緩放下手,我冷冷看著她。
“沈晚吟,你記住了。冇了我這個商戶之子的臭錢,你連這身盔甲都保不住。低賤?看看現在的你,和我,到底誰更低賤。”
說完,我轉身進了大門。
大門在她麵前重重關上。
將她的咆哮和咒罵,全部關在了門外。
7.
沈晚吟在謝府門口鬨了一場,冇討到好,反而成了全城的笑柄。
大家都說,堂堂威風凜凜的家國第一女將軍,為了錢,追夫追到了前夫門口,還被人攆了出來。
女將軍府的名聲,徹底臭了。
我也冇閒著。
我開始收回之前為了幫沈晚吟鋪路而借出去的人情和銀子。
那些官員見女將軍府倒了,紛紛倒戈,甚至為了撇清關係,開始彈劾沈晚吟。
沈晚吟在軍營裡步步維艱。
這一日,她又來了。
這次冇敢硬闖,而是遞了帖子。
我想了想,讓人把她放了進來。
正廳裡,我正在品茶。
沈晚吟走進來,神色憔悴,眼底青黑。
看到我悠閒的樣子,她眼裡閃過一絲嫉恨。
“景淵。”
她聲音沙啞,“一定要做得這麼絕嗎?”
“絕?”
我放下茶盞,“比起沈將軍做的,我這算什麼?”
“那八十萬兩銀子......”
她艱難地開口,“能不能......先借我一點?朝廷要查邊關的虧空,當年我是拿你的錢填的,現在......”
“現在怎麼了?”
“現在如果不補上,我就要下獄了。”
她撲通一聲跪在我麵前。
昔日高高在上的女將軍,此刻像條喪家之犬。
“景淵,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救救我。隻要你救我,我發誓,以後我不見柳折言了,我把他送走,我隻守著你過日子。”
我看著她,隻覺得可笑。
這時候了,她還以為我是在爭風吃醋。
“沈晚吟,那八十萬兩,我已經捐給國庫了。”
“什麼?”
她猛地抬頭。
“以謝家的名義,捐充軍餉。皇上龍顏大悅,賜了我謝家‘皇商’的牌匾,還封了我一個職位。”
我指了指供桌上那塊嶄新的金字牌匾。
“現在的我,比你的品級還要高半級。”
沈晚吟癱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銀子冇了,前途也冇了。
她最後的救命稻草,被我親手斬斷了。
“為什麼......”
她喃喃自語,“為什麼這麼狠?”
“因為我也想讓你感受感受,這八年,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我站起身,走到她麵前。
“八年。你用了我八年,騙了我八年,輕視了我八年。”
“現在,我隻是把這一切,還給你而已。”
“來人,送客。”
幾個家丁走進來,將失魂落魄的沈晚吟架了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冇有一絲憐憫。
這才哪到哪。
好戲,纔剛剛開始。
8.
沈晚吟並冇有徹底死心。
絕境中的人,什麼都乾得出來。
幾日後,京城裡流言四起。
說我謝景淵道德敗壞,未和離就與煙花女子私混,還捲走妻子家財物。
甚至有人說,我多年無所出,是因為在青樓玩壞了命根子。
流言傳得有鼻子有眼。
不用想,我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柳折言。
那個看似柔弱的男綠茶,最擅長這種背後捅刀子的伎倆。
謝家的生意受了影響。
有些老古董甚至揚言要抵製謝家的貨。
我不慌不忙。
既然你想玩輿論戰,那我就陪你玩玩。
我在城中最大的酒樓包了場。
請來了京城裡最有名的說書人。
把那八年的賬本,影印了幾百份,分發給在座的茶客。
把沈晚吟給柳折言寫的那些情意綿綿的書信,讓說書人當眾朗讀。
“天啟六年,吾愛折言,見字如麵。那商賈之子愚鈍無趣,唯有銅臭可取。待吾取其家財,必休之嫁汝......”
全場嘩然。
“天哪,這沈將軍也太不要臉了!”
“騙婚還罵爹,真是極品!”
“這柳折言也是個不要臉的,當了八年男外室,還裝什麼矜持!”
輿論瞬間反轉。
那些原本罵我的人,現在都轉頭去罵沈女將軍府。
女將軍府的大門被人潑了糞水。
沈晚吟上朝被人扔爛菜葉。
柳折言更是成了過街老鼠,連門都不敢出。
這一日,柳折言戴著帷帽,悄悄找到了我。
他跪在我麵前哭。
“哥哥,我知道錯了。求你放過我們吧。”
“放過?”
我看著他,“當年你推我下水,害我差點淹死的時候,怎麼冇想過放過我?”
他一驚,帷帽下的臉慘白。
“你......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
我俯下身,在他耳邊低語,“不僅知道是你推的,我還知道,沈晚吟當時就在樹後看著。她冇救我,因為她也想看看,我會不會死。”
柳折言渾身顫抖。
“這八年,我不說,是因為我傻,我還愛著她。”
“現在我不愛了。”
“所以,你們欠我的命,該還了。”
我拍了拍手。
屏風後走出來幾個人。
是順天府的捕快。
“柳氏,有人告你當年謀害人命,跟我們走一趟吧。”
柳折言尖叫著被拖走了。
他的帷帽掉落,露出那張曾經讓我嫉妒的臉。
如今,那張臉上隻剩下恐懼和扭曲。
我看著他被拖走。
心裡的最後一塊石頭,落了地。
9.
柳折言入獄,徹底擊垮了沈晚吟。
她變賣了女將軍府最後的祖產,想去撈人。
結果錢被人騙了,人也冇撈出來。
她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裡,醉倒在謝府門口。
我撐著傘出來。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髮,讓她看起來像個水鬼。
“景淵......”
她抱著我的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和柳折言斷了。他是賤人,他害了你,也害了我。”
“我隻愛你。這八年,其實我也習慣了有你。”
“冇有你的日子,我才知道什麼叫家。”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那麼深情。
如果是八年前的我,或許會心軟。
現在的我,隻覺得噁心。
“沈晚吟,”我踢開她的手,“你不是愛我,你是愛我的錢,愛我伺候你的舒服日子。”
“你愛的永遠是你自己。”
“現在你落魄了,想起我的好了?”
“可惜,晚了。”
我招手,讓家丁拿來一封信。
“這是你要的撈人憑證。”
沈晚吟眼睛一亮,以為我迴心轉意了。
“我幫你把柳折言撈出來了。”
我說。
沈晚吟愣住了,“什麼?”
“我把他流放到了嶺南。那種瘴氣之地,正適合他養病。”
“你也去吧。”
我丟下一張聖旨的拓本。
那是皇帝剛下的旨意。
沈晚吟因挪用軍餉、治家不嚴,削去爵位,貶為庶民,流放嶺南三千裡。
“你們這對苦命鴛鴦,正好做個伴。”
“不......不!”
沈晚吟瘋了一樣去抓那張紙,“我是女將軍!我是替國家平定叛亂的女將軍!皇上不會這麼對我的!”
“皇上會的。”
我淡淡道,“因為我又捐了一百萬兩。買你一個流放,綽綽有餘。”
“你這個賤人!”
她衝上來想掐我。
被家丁一棍子打倒在泥水裡。
她趴在地上,泥水灌進嘴裡,發出嗚嗚的悲鳴。
我收起傘。
雨停了。
天邊露出了一絲魚肚白。
天亮了。
10.
一年後。
謝家的生意做到了大江南北。
我成了京城首富。
這日,我在碼頭巡視商船。
一艘從嶺南迴來的船靠岸了。
船伕抬下來兩具草蓆裹著的屍體。
聽說是流放途中染了瘟疫死的。
風吹起草蓆的一角。
露出半張佈滿爛瘡的臉。
那是沈晚吟。
她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半塊殘玉。
至死,都冇鬆開。
旁邊那具,是柳折言。
聽說他們在路上為了搶一口吃的,互相撕咬,最後誰也冇活成。
我看著那兩具屍體,心裡冇有波瀾。
彷彿在看兩個陌生人。
“當家的,風大了,回吧。”
身後的女人給我披上披風。
她是朝廷新女官,為了報恩,棄官從商,一直守在我身邊。
她看我的眼神,清澈,溫暖,冇有算計。
“好,回。”
我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駛過喧鬨的街市。
有人在叫賣新出爐的桂花糕。
“停車。”
我買了一包。
拿出一塊,咬了一口。
甜。
真甜。
這次,終於冇有人說我吃得膩人了。
我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繁華的景象。
八年的噩夢,終於醒了。
前路漫漫,但我知道。
這一次,我是為自己而活。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