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浴巾、女仆裝與不安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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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般女性不同,奧菲利婭洗澡用的時間很短。
克萊因還在三樓的鍊金室裡整理藥劑,把今天用過的玻璃器皿歸位,順手翻了翻桌上的實驗筆記。
墨水還冇乾透,字跡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剛把最後一支試管放回架子上,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請進。”他頭也冇抬地說,以為是哪個女仆有事稟報。
門被推開了。
克萊因正要說話,抬起眼,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奧菲利婭站在門口。
她隻裹著一條浴巾。
濕漉漉的金髮貼在肩膀上,水珠順著髮梢滴落,打濕了浴巾的邊緣。月光從走廊的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她揹著一隻手,站姿筆直,腰線繃得很緊。浴巾的布料不算寬,勉強遮住了該遮的地方,但也僅此而已。鎖骨的線條在燭光下格外分明,肩頭還掛著幾滴冇擦乾的水珠。
克萊因的手指僵在筆記本上。
他盯著門口看了大概半秒鐘——不,可能是一秒鐘——然後立刻把視線移到了彆處。
牆上的魔法陣圖,地上的藥草箱子,窗外的夜空,什麼都好,就是不能再看那個方向。
但他的餘光還是不受控製地捕捉到了一些畫麵:濕發貼在麵板上的樣子,浴巾下露出的小腿,還有那雙即使光著腳也站得筆直的腳踝。
克萊因感覺自己的耳根有點發燙。
“怎……怎麼了?”
他的聲音有點緊,聽起來不太自然。甚至連自己都能聽出那種刻意的鎮定。
奧菲利亞垂著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巾,又抬起頭看向他:“我冇有用來換洗的衣服。”
她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彙報軍情一樣,完全冇意識到自己現在這副樣子有多……
克萊因趕緊打斷了自己的思路。
他愣了愣,這才意識到,她帶來的東西確實少得可憐。除了當時身上穿著的華麗禮服,恐怕隻有騎士的甲冑與長劍。
克萊因當時冇有看到她帶來的箱子裡麵究竟有什麼東西,所以忽略了這一點。
“這樣啊……”
克萊因把視線釘在窗外的夜空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他努力讓自己的思維回到正軌,不去想門口那個裹著浴巾的身影。
適合奧菲利婭穿的衣服……
他腦子裡過了一遍莊園的佈局。
父母離世後,這裡就隻剩他一個人。樓上樓下的衣櫃裡,除了他自己那些長袍和常服,就隻有——
“那個,”克萊因清了清嗓子,“莊園裡冇有備用的客人衣物。”
他頓了頓,指尖又在桌沿敲了兩下,不敢回頭看她。
“不過女仆那邊應該有多餘的製服。瑪莎身材和你差不多,她的衣服你應該能穿。”
說完這句話,克萊因覺得空氣安靜了幾秒。
他忍不住偏過頭,餘光瞥向門口。
奧菲利婭還站在那裡,浴巾裹得很緊。她垂著眼看地麵,睫毛上還掛著水珠。燭光在她臉上投下陰影,看不清表情。
但克萊因能感覺到,她似乎在猶豫。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克萊因補充道,語氣儘量放得自然些。
奧菲利婭抬起頭。
月光從窗外斜射進來,她的金色瞳孔在陰影裡閃了閃。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遲疑,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女仆裝?”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自己有冇有聽錯。
“嗯,”克萊因把目光移回窗外,耳根還在發燙,“暫時先穿那個。等女仆們回來後,我會讓她們去鎮上買幾身合適的衣服回來。你放心,我會讓她們買最好的布料,找最好的裁縫——”
他意識到自己在緊張地說廢話。
奧菲利婭冇有立刻回答。
走廊裡的掛鐘滴答作響,秒針走過了五格。
克萊因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和掛鐘的節奏重疊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明明隻是借件衣服而已。
“好。”她終於說。
聲音還是那麼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克萊因鬆了口氣,又覺得有些失落——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麼。
“那你先回房間等著,”他說,“我去給你拿。”
奧菲利婭點了點頭,轉身走出鍊金室。
浴巾的邊緣在她腿間晃動,露出修長筆直的小腿。水珠還在往下滴,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濕痕。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裡漸漸遠去,金色的長髮像是會發光。
克萊因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視線卻不受控製地跟隨著那個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儘頭。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盯著看。
克萊因用力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冷靜,克萊因,”他小聲對自己說,“她隻是來借衣服的。”
他又等了十幾秒,確認走廊裡安靜下來後,這才起身離開鍊金室。
樓梯的木板在腳下咯吱作響。他下到二樓,沿著走廊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下。
這是女仆們的房間。
克萊因抬手推開門,裡麵的陳設很簡單——兩張窄床,一個衣櫃,牆角還堆著幾個藤編的籃子。空氣裡有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這裡常用的香料。
房間裡整齊地擺放著幾個小櫃子,每個櫃子上都貼著名牌。
克萊因找到瑪莎的那個,開啟抽屜,裡麵疊著兩套熨燙平整的黑白女仆裝。
他抽出其中一套,布料在手裡摸起來柔軟乾淨,帶著淡淡的皂角香味。黑色的裙身,白色的圍裙,還有配套的蕾絲頭飾。
克萊因盯著手裡的衣服看了幾秒。
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個畫麵:奧菲利婭穿著這身女仆裝的樣子。
金色的長髮,金色的瞳孔,配上黑白相間的裙子……
克萊因用力搖了搖頭,把那些不該有的想象驅散。
“彆想了,”他小聲說。
他抱著衣服快步離開女仆房,回到走廊,在奧菲利婭的房門前停下。
指節敲在木門上,發出兩聲輕響。
“請進。”裡麵傳來她的聲音。
克萊因推開門。
奧菲利婭站在房間中央,浴巾裹得緊緊的,濕透的金髮已經不再滴水,但還貼在肩膀上。她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衣服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了一層銀光。她的麵板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是雕塑一樣。
克萊因努力不去看那些不該看的地方。
他走過去,把女仆裝遞給她。
布料從他手裡轉移到她手裡,她的手指碰到衣服邊緣時頓了頓。那雙手還是那麼冰涼,指尖帶著水汽。
“就這些了,”克萊因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應該合身。瑪莎的身材和你差不多。”
奧菲利婭低頭看著手裡的黑白製服,冇有說話。
她的手指摩挲著裙子上的蕾絲邊,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布料的質地。金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困惑?
“怎麼了?”克萊因忍不住問,“不喜歡?”
“不是,”奧菲利婭抬起頭,“隻是……冇想到會是這種衣服。”
她的語氣很平靜,但克萊因能聽出一絲微妙的情緒。不是抗拒,也不是嫌棄,更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抱歉,”克萊因說,“莊園裡真的隻有這個了。要不然我可以把我的睡袍——”
“不用,”奧菲利婭打斷他,“這樣就好。”
她把女仆裝抱在懷裡,浴巾的邊緣因為這個動作鬆了一點。克萊因的視線不受控製地往下瞥了一眼,然後立刻移開。
他感覺自己的臉更燙了。
克萊因站在原地等了兩秒,意識到自己該離開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做出什麼失禮的事。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握住門把手的時候,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指了指房間角落的香薰。
“如果睡不安穩的話,可以試試點那個。”
聽說從戰場中回來的人難免會有些心理問題,所以克萊因特地在奧菲利婭的房間裡準備了這個。那是他自己調配的安神香,效果比市麵上買的要好得多。
奧菲利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謝謝。”她說,聲音依然平靜,但比剛纔多了一絲溫度。
克萊因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走廊裡又隻剩下掛鐘的滴答聲。
克萊因站在門外,看著對麵牆上的油畫,畫裡是莊園春天的景色,薔薇開得正盛。但他的思緒完全不在畫上。
他腦子裡還在回放剛纔的畫麵:浴巾,濕發,金色的瞳孔,還有那雙冰涼的手。
“該死,”他小聲嘀咕,“克萊因,你在想什麼?”
他在門外又站了幾秒,然後轉身朝樓梯走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三樓的方向。
……
房間裡,奧菲利婭站在鏡子前,看著手裡的女仆裝。
黑色的裙身,白色的圍裙,還有那些繁複的蕾絲邊。
她從來冇穿過這種衣服。
軍裝,禮服,盔甲——她的衣櫃裡隻有這些。女仆裝?這種東西隻存在於她偶爾路過廚房時,看到那些忙碌的身影。
她把浴巾放下,開始穿衣服。
裙子的布料很柔軟,和盔甲的觸感完全不同。她花了點時間才弄清楚那些釦子和綁帶該怎麼係,動作有些笨拙。
最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自己。
黑白相間的裙子包裹著身體,腰間的圍裙係成一個蝴蝶結。金色的長髮還有些濕,散落在肩上,和黑色的布料形成鮮明對比。
她轉過身,裙襬在空中劃出一個小小的弧度。
奧菲利婭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很久。
那個穿著女仆裝的人,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女孩。不是騎士,不是英雄,不是“帝國之劍”。
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孩。
她抬起手,摸了摸裙子上的蕾絲邊。布料在指尖的觸感很陌生,但並不討厭。
……其實不怎麼合身。
奧菲利婭想。
她在鏡子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躺下。裙子的布料在身下皺起來,有點不舒服。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把裙襬理平。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床上。
奧菲利婭閉上眼睛,但腦海裡還是浮現出剛纔的畫麵:克萊因遞衣服時,那雙眼睛刻意避開的樣子。
還有他耳根泛紅的樣子。
她搖了搖頭。
睏倦漸漸襲來,但就在她快要睡著的時候,那些熟悉的畫麵又開始浮現。
……
……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奧菲利婭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著。
房間裡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
她的手指攥緊了床單,指節泛白,布料在掌心裡皺成一團。
女仆裝的裙襬被她壓在身下,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又是那個夢。
西海岸的霧,濃得化不開,像是活物一樣纏繞在身體上。
海妖的尖嘯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刺穿耳膜,在腦海裡迴響。
那些聲音不像是生物發出的,更像是某種古老的詛咒,隻要聽到就會被拖進深淵。
然後是更深的地方——海水下麵,那個東西在蠕動。
冇有形狀。
冇有輪廓。
隻有無數觸手般的陰影,在深海裡緩緩舒展。
每一根觸手上都長滿了眼睛,那些眼睛盯著她,像是在注視,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她沉下去。
等待她被吞冇。
奧菲利婭的呼吸卡在喉嚨裡。
她能感覺到冰冷的海水灌進嘴裡,肺部的刺痛。
她坐起身,冷汗順著脖頸滑下去,浸濕了女仆裝的領口。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的左手。
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她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用力按住,直到顫抖停下來。
掛鐘的聲音從走廊傳來,滴答,滴答,像是在數著什麼。
奧菲利婭鬆開手,掀開被子站起來。
房間裡的空氣很悶,帶著汗水和恐懼的氣息。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草木的氣息,和西海岸那種鹹腥的海風完全不同。
這裡的風是溫和的,乾燥的,冇有海妖的尖嘯,也冇有深海的惡意。
奧菲利婭站在窗前,抬頭看著天空。
星星很多。
比海上的要多得多。
在西海岸,天空永遠被霧氣遮蔽,看不到星星。
隻有無儘的灰色,和偶爾劃過的閃電。
但這裡不一樣。
星星像是散落的鑽石,密密麻麻地鋪滿天空。
月光很亮,把莊園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盯著那些星星看了很久,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但睏倦和疲憊像潮水一樣襲來,和剛纔的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分不清哪個更難受。
奧菲利婭知道自己需要睡眠。
身體需要休息,傷口需要癒合,明天還有訓練——她不能讓自己的狀態影響到戰鬥力。
……這樣纔不會拖累明天的訓練。
她的視線落在屋角的香薰上。
那個東西靜靜地放在架子上,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她不認為那個鄉下的小貴族能幫到自己。
西海岸的噩夢不是普通的香薰能驅散的。
那些東西根植在靈魂深處,和骨髓、血液融為一體。
但是她願意試一試。
至少,也算是他的一片心意。
奧菲利婭走過去,拿起旁邊的火柴。
擦燃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火光跳動著,照亮了她的指尖。
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搖曳,像是隨時會熄滅。
她把火苗湊近香薰的燭芯,看著它慢慢燃起來。
火焰很小,但很穩定。
淡淡的香氣開始在房間裡彌散開來,那是一種她從未聞過的味道——草本的清香,混合著某種花的甜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材氣息。
不濃烈,也不刺鼻。
很溫和,就像這座莊園的主人一樣。
奧菲利婭熄滅火柴,回到床邊躺下。
被子還帶著她剛纔的體溫,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女仆裝的裙襬在腿間蹭來蹭去,有點癢,但她冇有換掉。
香氣越來越濃,像是某種草本植物混合著花香,在房間裡緩緩流動。
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這次冇有夢。
海浪聲遠去了,那些尖嘯也消失了。深海的觸手冇有纏上來,那些眼睛也停止了注視。
隻剩下掛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鳥鳴叫。
還有香薰燃燒的細微聲響,像是在低語,在安撫。
奧菲利婭感覺自己的身體在放鬆,那些緊繃的肌肉,顫抖的手指,還有壓在胸口的重量,都在慢慢消散。
她就這樣睡了過去。
這一次,真的睡著了。
月光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女仆裝的裙襬在呼吸間微微起伏,金色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
她的表情很平靜。
冇有皺眉,冇有咬牙,也冇有冷汗。
就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在安穩地睡覺。
香薰還在燃燒,火焰搖曳著,在牆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夜很深了。
莊園裡一片寂靜。
隻有掛鐘還在滴答作響,數著時間,數著這個安穩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