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騎士小姐的新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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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安在外麵緊張地捏著裙角,顯然對第二套衣服的效果有些忐忑。
克萊因靠在櫃檯邊,目光隨意地掃過店裡掛著的布料樣品。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該趁這機會把秋冬的衣服也一起訂了。畢竟奧菲利婭那點行李裡,除了騎士正裝就隻剩幾件換洗的襯衣。
更衣間的門再次開啟。
這次走出來的奧菲利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襯衣,搭配深棕色的及膝長裙。袖口微微收緊,襯衣領口處繫著一枚簡潔的銀扣。裙子的剪裁乾淨利落,冇有繁複的褶皺,裙襬在膝蓋下方穩穩收住。
和第一套的柔和不同,這套衣服襯得她整個人英氣逼人,背脊筆直,步伐穩健,哪怕換了衣服也改不掉那股子騎士勁兒。
“好看!”莉莉安眼睛亮了,聲音裡難得有了點興奮,“這套更適合日常活動,您看這個袖口的設計,捲起來也很方便——”
克萊因正要點頭,目光卻掃到了奧菲利婭腳上那雙黑色皮革靴子。
靴子的鞋麵已經磨損得有些發白,靴筒邊緣有幾道淺淺的劃痕,連鞋跟都磨得不太平整了。在這身新衣服的襯托下,那雙舊靴子顯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幅精緻的畫框裡突然嵌進了一塊破布。
“等等。”克萊因抬手打斷了莉莉安還想說什麼的話,“鞋子。”
奧菲利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靴子,眉頭微微擰起:“怎麼了?”
“該換了。”克萊因直接說,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這雙靴子你穿了多久?”
奧菲利婭沉默了幾秒,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三年。”
克萊因挑了挑眉毛。三年。也就是說,這雙靴子是她在海岸線作戰時穿的那雙。
他突然有些理解,為什麼奧菲利婭會把一雙破舊的靴子穿到現在。
但理解歸理解。
“走,去買雙新的鞋子。”克萊因轉身往門口走。
“不用了。”奧菲利婭抿了抿嘴唇,手指不自覺地捏緊了裙襬的布料,“這雙還能穿。”
“能穿是一回事,合不合適是另一回事。”克萊因回頭看她,語氣難得強硬了些,“你打算穿著這雙靴子配新裙子?那我買這些衣服還有什麼意義?”
奧菲利婭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冇反駁。她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那絲不易察覺的動搖。
莉莉安小聲插了一句:“那個……鎮上的鞋匠鋪就在隔壁街。老漢斯做的鞋子很結實的,我家裡人的鞋都是找他做的。”
克萊因點點頭,推開門:“走吧,順便把鞋子的事兒一起解決了。”
奧菲利婭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猶豫了一下:“我先換回去?”
“不用,就穿這身。”克萊因擺擺手,“反正也是你的衣服。而且——”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我倒想看看老漢斯見到你這雙靴子時的表情。”
奧菲利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沉默了片刻,還是跟了上去。
身後傳來莉莉安輕輕的聲音:“那個……衣服的錢……”
“回頭一起結。”克萊因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多做幾套秋冬的,我過兩天來拿。”
莉莉安眼睛一亮,用力點了點頭:“好的!我一定用心做!”
店門在身後合上,鈴鐺清脆地響了兩聲。莉莉安咬了咬自己的指甲,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豔羨。她趴在櫃檯上,小聲嘀咕:“真好啊……”
……
老漢斯的鞋匠鋪就在隔壁街的拐角處。
門麵不大,招牌上的字跡已經有些褪色,但店裡傳出的皮革味道濃鬱而紮實,混合著木屑和鞋油的氣味,是那種讓人一聞就知道這是家老店的味道。
克萊因推開門,鈴鐺響了兩聲。
店裡光線昏暗,牆邊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鞋楦和半成品,櫃檯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老漢斯正低著頭,手裡拿著錐子在鞋底上戳孔,動作穩健而嫻熟。
聽到鈴聲,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克萊因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奧菲利婭。
老漢斯的目光在奧菲利婭身上停留了片刻——先是看到她那身得體的新衣服,然後視線下移,落在她腳上那雙明顯不搭的舊靴子上。
他的眉毛挑了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喲,克萊因老爺。”老漢斯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身,嘴角帶著點意味深長的笑意,“稀客啊。帶著夫人來的?”
克萊因點點頭,冇否認這個稱呼:“老漢斯,幫忙做雙鞋子。”
老漢斯的目光再次落在奧菲利婭腳上那雙磨損嚴重的靴子上,這次看得更仔細了。他走近兩步,微微彎下腰,嘖了一聲。
“這雙靴子……”他伸手指了指靴筒邊緣那幾道劃痕,“起碼三年了吧?而且——”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奧菲利婭,眼神有些探究,“這不是普通的磨損。您是……騎士?”
奧菲利婭的身體微微一僵。
克萊因接過話,語氣輕鬆:“以前是。所以得換了,總不能讓她一直穿著這雙戰場上的靴子過日子。”
“那是得換。”老漢斯直起身,繞過櫃檯,又瞥了一眼那雙靴子,“這靴子質量不錯,軍需處出的貨吧?就是磨損得太厲害了。”他抬頭看向奧菲利婭,語氣裡帶了點敬意,“您經常走長路?”
奧菲利婭頓了頓,聲音低沉:“算是。”
老漢斯點點頭,冇再多問。但他看向克萊因的眼神變得更加意味深長了——能讓前騎士小姐換下戰靴的人,可不簡單。
奧菲利婭看了眼克萊因,那眼神似乎是在問他,接下來做什麼。她的手指又開始不自覺地捏著裙襬,顯然對這個陌生的環境有些不適應。
克萊因指了指店裡角落的凳子:“坐那兒。”
奧菲利婭走到凳子邊,坐了下來。她伸手去解靴子上的帶扣,動作有些僵硬。裙襬在膝蓋上方收得很緊,她彎腰的時候,裙子的布料繃得更緊了,勒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奧菲利婭的手指在帶扣上停了一下。她的臉頰微微泛紅,似乎是意識到這個姿勢有些不雅。
克萊因看出她的不自在,走過去蹲下身。
“我來吧。”他說,語氣平靜,就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奧菲利婭的手指縮了回去,她抬起頭看著克萊因,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些窘迫,有些不知所措,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克萊因伸手,握住她腳踝上的帶扣,輕輕一扯,帶扣鬆開了。
他的指尖碰到了靴子邊緣的皮革,溫度透過薄薄的布料傳過來。靴子很舊了,皮革的表麵已經失去了原本的光澤,摸上去有些粗糙,但縫線還算結實。
克萊因解開第二個帶扣,然後輕輕往下拉。
靴子卡在腳踝的位置。
他稍微用了點力,靴子被脫下來了。
奧菲利婭的腳上隻穿著一雙薄薄的米色襪子。襪子的質地很細,腳踝處有一圈鬆緊帶,勒出淺淺的痕跡。腳背上的骨節分明,線條筆直,就連腳趾的輪廓都透過襪子若隱若現。
克萊因把靴子放到一邊,抬頭看向奧菲利婭。
她的臉微微側開,目光死死盯著牆上掛著的鞋楦,耳根卻悄悄紅了。
克萊因忍住笑意,伸手握住她的右腳腳踝。
手指觸碰到襪子的瞬間,奧菲利婭的身體微微繃緊了,就連小腿的肌肉都下意識地收縮了一下。她的腳趾在襪子裡蜷了蜷,似乎想要躲開這種陌生的觸碰。
克萊因裝作冇注意到她的反應,隻是輕輕托著她的腳踝,把另一隻靴子也解開了。
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就像在對待什麼易碎的寶物。
等克萊因做完這一切,老漢斯剛好帶著樣品過來了。
“這幾款都適合。”他把樣品擺在地上,目光在克萊因和奧菲利婭之間掃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您看看。”
克萊因蹲下身,一個一個看過去。
第一雙是深棕色的短靴,鞋麵光滑,鞋跟不高,適合日常穿著。
第二雙是黑色的繫帶靴,鞋頭略尖,設計簡潔,帶著一股乾練的氣質。
第三雙是酒紅色的踝靴,鞋麵帶著細細的紋路,看起來更加精緻。
克萊因拿起那雙黑色的繫帶靴,掂了掂重量。靴子不算重,但鞋底很厚實,一看就知道很耐磨。
“就這雙。”他說,然後抬頭看向奧菲利婭,“你覺得呢?”
奧菲利婭的目光落在那雙黑色的靴子上,停留了幾秒。
“嗯。”她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小,“這雙好。”
老漢斯接過靴子,翻過來看了看鞋底,手指在鞋跟的位置按了按。
“這雙鞋底我會加厚一點,耐磨。”他說,然後又看了看奧菲利婭的腳,“而且我會在鞋跟內側加一層軟墊,走長路也不會磨腳。大概三天能做好。”
克萊因點點頭。
老漢斯把靴子放回架子上,轉身看向奧菲利婭。
“您先試試這雙,看看尺寸合不合適。”他拿起另一雙類似款式的成品靴子,遞給克萊因,“這雙是之前做好的存貨,尺寸應該差不多。”
克萊因接過靴子,走到奧菲利婭麵前。
她還坐在凳子上,雙腳併攏,腳尖輕輕抵著地麵。米色的襪子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腳踝處那圈淺淺的勒痕還冇有完全消失。
克萊因蹲下身,把靴子的鞋口開啟。
“抬腳。”他說,聲音低沉而溫和。
奧菲利婭抬起右腳,動作有些僵硬。
克萊因握住她的腳踝,把靴子套上去。靴子的皮革比她原來那雙軟得多,鞋口貼著小腿的線條,嚴絲合縫。他能感覺到她小腿的肌肉還在緊繃著,就像一隻時刻準備逃跑的小鹿。
克萊因把鞋帶繫好,手指在鞋帶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他的動作很熟練,就像做過無數次一樣。
他抬頭看向奧菲利婭:“緊不緊?”
奧菲利婭動了動腳趾,感受著新靴子的觸感。
“不緊。”她說,聲音還是很小,但比剛纔穩定了些。
克萊因點點頭,拿起另一隻靴子。
他握住她的左腳腳踝,動作和剛纔一樣。腳踝的骨骼在他手心裡,溫度透過襪子傳過來,帶著一種微妙的真實感。
克萊因突然意識到,這大概是他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接觸奧菲利婭。
不是在戰鬥中,不是在訓練時,而是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午後,在一家老舊的鞋匠鋪裡,為她穿上一雙新靴子。
他把靴子套上去,鞋帶一圈圈繫緊。靴子把她整個腳踝包裹得很穩,鞋跟的高度剛好讓她的腳背線條更加修長。
克萊因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站起來試試。”他說。
奧菲利婭撐著凳子的扶手,站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眼腳上的靴子,然後往前走了兩步。
腳步聲在店裡的木地板上響起,低沉而穩健,但比穿舊靴子時輕快了許多。
“怎麼樣?”克萊因問。
奧菲利婭停下腳步,轉過身。她看著克萊因,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和。
“比之前那雙輕。”她說,然後頓了頓,聲音更小了,“也更舒服。”
克萊因笑了笑,轉頭看向老漢斯:“就照這個尺寸做。”
老漢斯在記錄簿上又記了幾筆,然後抬頭看向克萊因,眼中帶著點戲謔的笑意。
“顏色呢?”他問,“黑色還是深棕?”
克萊因想了想:“黑色。”他看了眼奧菲利婭,“她適合黑色。”
老漢斯點點頭,把記錄簿合上,笑意更深了:“行,我明白了。三天後來取,保證讓您夫人滿意。”
奧菲利婭的臉頰唰地紅了。
克萊因從口袋裡掏出錢袋,數了幾枚銀幣放在櫃檯上,語氣平靜:“定金。”
老漢斯接過銀幣,放進抽屜裡,眼中的笑意幾乎要溢位來了。
“您放心,保證做得結實。”他說,然後又補了一句,“像您夫人這樣的客人,我會特彆用心的。”
克萊因點點頭,轉身看向奧菲利婭。
她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腳上那雙靴子上,耳根還是紅的。
“走吧。”克萊因說,“我們先回去。”
奧菲利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還殘留著一絲窘迫。
她冇說話,隻是跟著他往門口走,步伐比平時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麼。
鈴鐺再次響起,兩人走出了店門。
身後傳來老漢斯輕輕的笑聲。
街上的光線比店裡亮得多,克萊因眯了眯眼睛。奧菲利婭走在他旁邊,腳步比之前輕快了些,新靴子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克萊因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還是筆直地看著前方,背脊依然挺得很直,但裙襬在她走動的時候微微晃動,靴子的鞋跟在石板路上敲出有節奏的聲音。
夕陽的餘暉灑在她金色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暖黃色的光暈。
“習慣嗎?”克萊因問。
奧菲利婭頓了頓。
“什麼?”她問,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散去的窘迫。
“裙子還有靴子。”克萊因說,“穿著習慣嗎?”
奧菲利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還行。”她說,然後又補充了一句,“就是裙子不太方便蹲下。”
克萊因笑了一聲:“你又不需要在戰場上翻滾,蹲不蹲得下有什麼關係。”
奧菲利婭抿了抿嘴唇,冇反駁,但耳根又紅了一些。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小鎮的主街。街邊的店鋪已經陸續關門了,夕陽的光線斜斜地灑在石板路上,把整條街都染成了暖黃色。
克萊因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和奧菲利婭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在石板路上晃動著,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蹈。
奧菲利婭突然開口:“克萊因。”
“嗯?”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為了靴子的事。”
克萊因轉頭看她,奧菲利婭也正看著他。
夕陽的光線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金色的眼眸照得更加明亮。
“不客氣。”克萊因說,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奧菲利婭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那是克萊因第一次看到她笑。
笑容很淡,隻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些,但眼中的冰冷卻融化了幾分。
兩人的影子繼續在石板路上重疊著,一直延伸到街道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