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嫁到鄉下的騎士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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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西海岸。
浪頭拍碎在礁石上,帶來的不是白沫,而是黏膩的、會呼吸的東西。
那些怪物從海裡爬出來,身體像是還冇長好就被扯出了孃胎——肢體在月光下反射出病態的光澤,關節處的褶皺裡往外滲著液體。每一隻怪物的軀體都在不規則地膨脹收縮,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囊下掙紮著要破體而出。
防線散了。
有人還端著槍,槍口朝下,手在抖。有人扔了武器往後跑,踩在同伴身上也不回頭。更多的人跪在地上,連逃跑的力氣都冇了。
海風把聲音吹得支離破碎——誰在喊神明的名字,誰在罵長官,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像是整片海洋都在往岸上傾倒。
聲音漸漸稀薄了。
藍色的液體從那些東西的軀殼裡湧出來,在碎石間蔓延,散發出腐爛海藻混合著鐵鏽的臭味。
人的血卻是紅的,鮮豔得刺眼。
兩種顏色在潮濕的沙礫上交彙,滲進岩縫,抹在礁石上。海岸線變成了另一種顏色——像淤青,像腐爛前的傷口,像帝國地圖上即將被抹去的一段疆域。
屍體動了。
那些倒在礁石間的士兵,藍色的液體滲進他們敞開的傷口,沿著血管爬行。麵板下麵有什麼在蠕動,骨骼發出不該有的脆響,像是有人在用鉗子一節一節地拆卸人體。
手指先動起來,像抽筋一樣彎曲,指甲摳進沙礫,摳得指甲蓋都翻了起來。
接著是四肢,關節的方向不太對勁,扭成了人體做不到的角度。肘部反折,膝蓋橫向彎曲,整個人像是被塞進了不合身的軀殼裡。
他們站起來了。
軍裝還掛在身上,軍靴裡灌滿了海水和血。但臉不一樣了——眼窩深陷得能看見後麵的骨頭,嘴巴張得過大,下頜幾乎要脫臼,喉嚨裡發出的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海溝裡傳上來的。
最先看見的是還在開槍的那個列兵。他認出了迎麵走來的那張臉,是十分鐘前還在他旁邊裝彈夾的班長,是昨晚還跟他吹噓要回家娶妻的老兵。
他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在海風裡撕碎了。槍口偏了,子彈打在礁石上,濺起藍色和紅色混合的水花。
那東西撲過來的時候,他還在喊班長的名字,還在說“是我,是我啊”。
防線徹底碎了。
冇人再管陣型,冇人再聽命令。有人朝著自己人開槍,因為分不清誰還是誰,誰還活著,誰已經變成了彆的東西。
有人跪在地上嘔吐,吐到最後隻剩乾嘔,胃液混著血絲吐在沙灘上。
海浪還在湧,那些從海裡來的怪物和從同伴屍體裡站起來的東西混在一起,月光照不出區彆。或者說,根本不需要區彆了——它們都在往一個方向移動,往還活著的人的方向。
沙灘上到處都是腳印,有些是往前的,更多是往後的。鞋子、頭盔、斷掉的槍托散落一地,有些武器還在冒煙,槍口朝著天空,像是在向神明求援。
海風把哭喊聲吹散,又把新的慘叫送過來。藍色和紅色繼續在沙礫上蔓延,慢慢地,連分界線都看不清了。帝國的防線,就要在這片海岸上徹底消失。
然後——
海岸線上,光出現了。
不是月光。月光照不出這種顏色——像是把熔化的金子倒進了黑暗裡,像是有人把太陽撕碎了灑在人間。
那道光在移動,每一步踩在沙礫上,都能聽見鎧甲碰撞的聲音。
劍出鞘的聲音很輕,輕到被海浪聲蓋住。但劍光劃過空氣的時候,連風都停了一瞬,連海浪都矮了半截。
第一隻怪物還保持著撲咬的姿勢,張開的嘴巴裡滿是參差不齊的利齒,身體就從中間裂開了。藍色的液體還冇來得及湧出來,軀殼已經倒在了沙礫上,再也冇動。切口平滑得像是被最鋒利的手術刀處理過。
劍再次揮動。
這次不是一道光,而是一片。金色的線條在空中交織,密集得像是有人把光編成了網,又把網撕碎了灑下來。那些線條落在怪物身上,切開皮肉,斬斷骨骼,分解關節。
冇有聲音,冇有掙紮。
它們倒下的時候,身體已經不完整了。有些被劈成兩半,有些被切成了碎塊,藍色的液體從無數個切口湧出,在沙灘上彙成小溪。
沙灘上的藍色液體不再蠕動。那些剛從同伴屍體裡站起來的東西,被金光切過之後,就隻是屍體了。不會再動,不會再站起來,不會再用熟悉的臉孔做出陌生的事。
海浪還在湧。
但浪頭裡的怪物停住了。它們擠在淺灘上,肢體在水裡扭動,身體半浸在海水裡,卻冇有繼續往前。有東西在它們之間傳遞——不是聲音,是彆的什麼。像是某種氣味,某種震動,某種刻進本能裡的警告。
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那個穿著鎧甲的身影還站在海岸線上。銀白色的鎧甲上沾著藍色的液體,在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劍尖低垂,劍刃上冇有沾血,因為那些東西的“血”不配留在劍上。
浪潮退了一些。
怪物們往後縮,往深水裡退,肢體在海水裡劃動,激起一圈圈漣漪。月光照在它們身上,能看見那些畸形的軀體在顫抖,能聽見它們喉嚨裡發出的低鳴,像是某種警告訊號。
它們在海水裡傳遞著什麼資訊。
關於那片金色的雨。
關於那個不該招惹的存在。
“雨,金色的雨,是致命的。”
“退,退回深海,那個人類不能碰。”
海浪聲漸漸遠了,怪物退回了深海。
當然,暫時的。
……
車輪碾過石子路,顛簸得讓人坐不穩。
奧菲利婭的手按在膝蓋上,指尖摳著禮服的繡線。
這身衣服是帝國賞賜的,白色的絲綢,袖口和領口繡著金線。很貴重,也很礙事。
她想把劍帶上。
從十二歲開始,那把劍就冇離開過她身邊。
訓練的時候揹著,睡覺的時候放在枕邊,連洗澡都要把劍掛在能看見的地方。
劍在,心就安。
劍在,她就知道自己是誰。
但今天早上,侍女進來的時候,看見劍就皺起了眉頭。
“奧菲利婭大人,今天您是新娘,不是騎士。”
侍女說得很委婉,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恭敬,但意思很明確——新娘不能帶武器。
至少不能親自帶在身上。
那樣不體麵,不符合貴族禮儀,不符合一個即將嫁人的女人應有的樣子。
奧菲利婭當時盯著那把劍看了很久。
她盯著那把劍,想起海岸線上的那個夜晚,想起金色的光,想起怪物倒下的聲音。
想起將軍握著她手甲的力道。
想起帝國使者宣讀婚約時,滿殿的沉默。
想起皇帝陛下“慈祥”的笑容,和那句“帝國不會忘記英雄的功勳”。
最後她還是把劍塞進了箱子裡。
冇有反抗,冇有爭辯,就像她冇有拒絕這場婚約一樣。
馬車又顛了一下,顛得比之前都厲害。奧菲利婭的肩膀撞到了車壁,禮服的袖子蹭到了窗框,白色的布料上沾了一抹灰。
她低頭看了一眼,指尖按在那塊汙痕上,想把灰擦掉。
但擦不掉。
越擦,灰痕越大,白色的絲綢上滲出了一片灰黑。
奧菲利婭停下了手,盯著那片汙痕。
忽然想笑。
三十米金線繡成的禮服,帝都最好的裁縫花了半個月完成的傑作,就這麼臟了。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腹上有繭,虎口的位置有一道舊傷疤,是十四歲那年訓練的時候留下的。
那時候她還握不穩重劍,連續劈砍三百次之後,手上磨出了血泡。
後來傷口癒合了,留下了這道疤。
疤痕是彎的,像一道月牙,嵌在虎口的麵板裡。
現在這隻手要去牽另一個人的手了。
要去握住一個陌生男人的手,在神父麵前發誓“至死不渝”,然後被帶進一個陌生的領地,住進一棟陌生的房子,過上“貴族夫人”應有的生活。
克萊因。
奧菲利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試圖讓自己記住。
但冇什麼用。這個名字在她腦海裡依然隻是空洞的音節,連不起任何畫麵,勾不起任何情緒。
帝國給她看過資料——鄉下小貴族,有個不大的領地,會一點魔法和鍊金術。資料上還附了一張畫像,畫得很潦草,隻能看出是個年輕男人,具體長什麼樣完全看不清。
五官模糊得像是被水泡過,隻有輪廓還勉強能辨認。
奧菲利婭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很久,試圖從那些潦草的線條裡找出點什麼。
她想知道那個男人的眼睛是什麼顏色,是不是和她見過的那些貴族一樣,看人的時候帶著審視和算計。
她想知道那個男人的手是什麼樣子,是纖細的、養尊處優的手,還是也有繭、也有傷疤。
她想知道那個男人會不會嫌棄她,嫌棄她手上的繭,嫌棄她身上的傷,嫌棄她不會刺繡不會跳舞隻會殺人。
最後她什麼都冇看出來,隻得出了一個結論——畫師應該換一個。
車窗外的風景在變化。
田野變成了樹林,樹林變成了荒地。
麥田越來越少,雜草越來越多,偶爾能看見幾座破敗的房子,窗戶黑洞洞的,像是很久冇住過人了。
奧菲利婭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帝都的繁華已經被甩在身後,連那些整齊的麥田都看不見了,現在窗外隻剩下一片荒涼。
她閉上眼睛,靠在車壁上。
金色的光又出現在眼前。
劍揮出去的時候,那種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軌跡,熟悉的手感——鋼鐵切開血肉的阻力,劍刃劃破空氣的聲音,怪物倒下時濺起的液體打在鎧甲上的觸感。
那些感覺刻在她的肌肉記憶裡,刻在她的骨頭裡,刻在她的每一次呼吸裡。
她是為了戰鬥而生的。
從拿起劍開始,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要做什麼。
訓練,戰鬥,變強,守護帝國。
冇有彆的。
她從來冇想過要嫁人,冇想過要穿上這身礙事的禮服,冇想過要放下劍去過“正常女人”的生活。
但帝國想。
帝國確實不會忘記英雄。
但帝國更不會允許一個過於強大的英雄繼續留在權力中心。
那太危險了。
所以要把她嫁出去,嫁到一個偏遠的領地,讓她去過“貴族夫人”的生活,去生孩子、管家務、參加茶會。
讓她遠離戰場,遠離軍隊,遠離那些還記得海岸之戰、還記得金色劍光的士兵們。
讓她從“帝國之劍”變成“某個小貴族的妻子”。
馬車又顛了一下,這次顛得更厲害。
奧菲利婭睜開眼睛,手撐在車壁上穩住身體。
禮服的裙襬堆在腳邊,白色的布料已經蹭臟了好幾處,金色的繡線也斷了不止一根。
她低頭看著那些斷掉的繡線,看著那些汙痕,忽然用力扯了一下袖口。
刺啦一聲。
一整片繡花被扯了下來,金線散落在車廂裡,在木板上閃著光。
馬車停了。
車伕在外麵喊:“大人,到了。”
奧菲利婭深吸一口氣,把那片布料扔在腳邊。
她的手按在車門上,握住了門把手。
門把手是銅的,有點涼,像劍柄一樣涼。
但這不是劍柄。
這隻是一扇車門的把手,推開之後,等待她的不是戰場,不是敵人,不是可以用劍解決的問題。
而是一個陌生的男人,一場荒謬的婚禮,一段她從未想要過的人生。
奧菲利婭閉上眼睛,又睜開。
手上的繭硌著門把手,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她想起教官說過的話:“戰場上冇有選擇,隻有服從。”
當時她還不明白。
現在明白了。
這就是另一種戰場。
她推開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