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爾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處光斑，才緩緩開口，聲音雖弱卻異常清晰：
“殿下說過，病灶需要割除，您似乎有您的堅持和想法。如果您清楚的知曉我處在森林裏還要發動這次暴亂，那麼或許我確實有理由痛恨您——畢竟我的確差點死了，但...”
安格爾搖搖頭：“現在看到您現在擔心我的樣子，我會好受一些。”
...
艾尼婭垂眸，久久未語。
這不對。
很多事情不對。
對話的走向不對。
事情的發展不對。
——她的計劃不是這樣的。
心跳的愈發快了，艾尼婭冷冷地凝視著安格爾，她的紫眸微微眯起，似乎在審視著他。
這是艾尼婭最後的倔強，她絕不會容許任何一個人看穿她的想法。
可安格爾總是這樣，以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接受一切——接受她造成的生死危機，接受這幾乎致命的傷勢，甚至接受此刻的虛弱與狼狽。
他的這種坦然，讓艾尼婭感到一絲挫敗，也讓她心底那點異樣的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盪開的漣漪更加難以平息。
他為什麼能夠完全不在乎我的身份，我明明纔是王女，這個男人到底要愚弄我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她發現自己無法用冰冷的工具論完全解釋他的行為。
這讓她感到…一絲失控的煩躁。
“火玉已經帶回學院了。”
她忽然轉換了話題，聲音依舊平淡，目光卻銳利地捕捉著安格爾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現在由卡尼亞·凡賽爾教授負責初步封印與保管，等待學院研究完，我作為王室的代表會把邪神器接收，並帶回王都。”
卡尼亞·凡賽爾——賽蓮的班主任。
安格爾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這個名字在正史中並不顯眼，但安格爾知道她——第一幕在進行終章挑戰賽蓮的時候，卡尼亞是阻攔在亞恆和露爾娜等人麵前的小BOSS，為了給艾拉拖延降世的時間，卡尼亞最終死在了露爾娜的手裏。
在賽蓮的悲劇裡，她纔是那個默許，甚至縱容學生霸淩、最終親手將火玉“意外”暴露在賽蓮麵前的主導者。
可是現在，如此關鍵的火玉卻是她在保管？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
這步棋或許透著更深沉的算計——安格爾更傾向於一切都是被謀劃好的陰謀。
即便身體如瀕臨破碎的玻璃罐，但安格爾也不能再繼續躺在床上靜靜等待了。
“卡尼亞教授…”
安格爾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波瀾，“她似乎對‘凈化’異端與維護‘純凈’，有著異乎尋常的熱情與…嚴苛的標準。”
艾尼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笑意，隻有純粹的算計：
“是啊，她的‘熱情’與‘嚴苛’，在某些時候，是很好用的工具。工具就該用在合適的地方，發揮其最大的價值，不是嗎？”
她沒有否認卡尼亞的立場，甚至暗示了對其的利用。
艾尼婭看著安格爾，眼神帶著審視，“安格爾，你似乎對她…格外瞭解？”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安格爾話語中那一絲微妙的指向性。
“隻是聽聞這位教授有些偏執罷了。”
安格爾避重就輕，將話題引向卡尼亞眾所周知的性格特點。
他絕不會對艾尼婭流露出對賽蓮的過度關注，那會成為致命的破綻。
與王女的博弈比他想像的要更加如履薄冰，好在他已經先手佈置出了一個關鍵決策——露爾娜。
不過說到賽蓮，安格爾很想知道那個木訥的小姑娘現在怎麼樣了，傷勢拖著他的身體沒辦法離開這裏，即便有阿洛洛的救治，現階段安格爾也幾乎一步都走不了。
這個小妮子也不知道來看看他。
下次的肉乾給她多放些鹽。
安格爾在心裏默默地想了想那隻小粉毛被鹹到吐舌頭的樣子，不由得輕輕笑了笑。
回眸，他看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安格爾閉上眼睛。
‘再忍忍。’
他輕聲在心底對著不知誰說著，悄悄握緊了雙拳。
‘就快了。’
這一邊，艾尼婭沒有深究，她轉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安格爾，望著窗外正在清理暴雨和魔物肆虐後狼藉的學院景象。
工人們忙碌的身影在灰暗的天光下顯得渺小而脆弱，就像是能夠被貴族們用一根手指頭碾死的螞蟻一般。
“好好養傷，安格爾。”
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我的刀，需要保持鋒利。下一次，別再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
“你要記住，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這句話裏帶著一股偏執的佔有欲——好在，安格爾沒聽出來。
或者說他根本沒聽，而是在心裏研究放多少鹽合適，畢竟要是把賽蓮鹹哭了還怪可憐的。
這一邊，說完後，艾尼婭沒有再看安格爾一眼，徑直走向門口，紫色裙擺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
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
窗外，雨點淅淅瀝瀝地下著，安格爾閉上眼。
火玉在卡尼亞手裏——一個狂熱而危險的保管者。
而現在，賽蓮沒有來找他，是否可以證明她的處境正在急劇惡化？
就如同被推上祭壇的羔羊，一念及此，安格爾的眼底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艱難地挪動了一下未受傷的右臂，嘗試著極其輕微地收縮肌肉。
他不能繼續停留在這裏了。
時間不等人，安格爾不會任由一切慢慢從他的掌心溜走，低聲嘶吼一聲，安格爾扶著床站了起來，劇烈地喘息著。
儘管每一次微小的動作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和瞬間湧出的冷汗，但他翠綠的眸子裏，隻有一片沉寂如鐵的堅定。
他的目的從始至終都從未變過——變強，然後活下去。
擠壓著乾涸的魔素，掌心縈繞一抹淡淡的青色光芒，他咬著牙再度開始了近乎折磨的魔法練習，安格爾推開了病房大門。
“開始工作吧，安格爾。”
低聲呢喃著，他走出了安全的醫務室，走向了昏暗而陰沉的未來。
“你還不能停在這裏。”
——
...
——
窗外，陰雲未散。
教學樓露台上，卡尼亞·凡賽爾教授正冷冷地俯視著下方。
她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角落那個無助的粉發少女身上，嘴角噙著一絲冰冷而陰鷙的笑意，如同欣賞一件即將完成的、名為“凈化”的藝術品。
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被魔法處理過的、散發著微弱硫磺氣息的包裹，正靜靜地躺在那裏，等待著“意外”的發生。
“真棒啊...如此純粹的惡...”
陶醉地輕笑著，卡尼亞的聲音帶著一絲絲被火玉侵蝕了的邪氣。
“我主...您的卑賤僕從在此，恭請您的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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