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薩爾奇亞城堡主塔的露台上,露爾娜站在那裏,手扶著冰涼的岩石護欄,看著下方遠處。
城堡側門剛剛關閉,那點暖黃的光被厚重的橡木門吞沒,最後一點馬蹄聲也消散在越來越大的風雪裏。
視野盡頭隻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天,地,雪,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安格爾和阿洛洛騎馬離開的方向很快就被這混沌吞沒,什麼也看不見了。
不過儘管如此,露爾娜還是看了很久,久到肩頭和頭髮上積了薄薄一層雪粉,直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然後一隻微涼的小手伸過來,試探性地輕輕牽住了她垂在身側的手指。
露爾娜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定在遠方那片虛無的灰白上,彷彿能穿透風雪,看到那個已經消失在視野裡的黑點。
“露爾娜姐姐…”賽蓮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些許猶豫。
露爾娜這才緩緩轉過頭,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少女隻是對賽蓮輕輕笑了笑。
“怎麼了賽蓮?餓了嗎?”
賽蓮仰著小臉看她,粉色的頭髮在夜風裏飄動,她沒說話,隻是那雙總是濕漉漉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露爾娜,裏麵盛滿了替她感到的委屈。
看了幾秒,賽蓮低下頭,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她的手很小,被露爾娜修長的手指鬆鬆地攏著。
小粉毛想了想,然後輕聲說:“我覺得…安格爾做得不對。”
露爾娜微怔了下,賽蓮低著頭,隻能看見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緊抿起來的嘴唇。
“哪怕…去找莉莉絲姐姐是必須要做的事情...”
賽蓮繼續說著,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認真。
“哪怕讓阿糯糯姐姐跟著一起去,也是必要的事情…但是,他也應該…應該先來見見你。”
似乎是終於理清了思路,賽蓮抬起臉,眼睛有點濕潤,以往在學院裏,賽蓮看露爾娜,總覺得她是可靠又優雅的大姐姐。
漂亮,優秀,好像什麼事都能處理好,可現在站在她麵前的露爾娜身上還披著那件從戰場帶回來的破舊衣服,臉頰和脖頸上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刮傷,哪怕方纔泡了溫泉也沒能治癒。
她銀色的長發雖然簡單梳理過,但發尾依舊有些淩亂地打著卷。
褪去了學院製服和整潔的外表,眼前的露爾娜身上隻剩下一種被風霜和硝煙浸透過的疲憊,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此時的賽蓮尚且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
這一路,從東部戰線到北境,穿越交戰區,最後在結界外麵對那個陌生又可怕的安格爾…
賽蓮光是想像就覺得喘不過氣,既然如此,那安格爾更不應該不知道,他那麼聰明,他一定猜得到露爾娜經歷了什麼。
可他醒了後甚至沒有跟露爾娜說過哪怕一句話,沒有過問她一路走來的不易,更沒有為雪原上那個吻給出任何後續的回應。
他就這麼走了,把露爾娜留在了原地。
但愛不應該是公平的嗎?
但愛不應該是相互的嗎?
賽蓮不明白。
她真的不明白。
這不對,這不公平,這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安格爾會做的事。
那個安格爾雖然總是很忙,有點冷淡,但他總會誠實地麵對其他人對他的善意。
小粉毛的胸口起伏了幾下,她抓著露爾娜的手指不自覺地用了力,指尖冰涼。
“他…他不應該就這樣把你放在一邊不管的。”
賽蓮的聲音帶了點哽咽,但努力忍著,她低頭,聲音越發輕了:“這不公平,露爾娜姐姐,這不對。”
看著賽蓮,露爾娜忽然輕輕笑了笑,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笑意,就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擔心自己一樣。
或許,有個女兒就是這種感覺吧,露爾娜心想。
見那個向來唯唯諾諾的小粉毛為了自己,把心裏那點怯懦都拋到了一邊,努力組織語言來表達她的不滿,露爾娜還是沒忍住,伸出了手,將賽蓮用力地緊緊抱進了懷裏。
動作有些突然,露爾娜把臉埋進賽蓮帶著皂角清香的粉色髮絲裡,深深吸了口氣。
吸~哈~~
吸~哈~~
賽蓮被她抱得一懵,但隨即放鬆下來。露爾娜的手在她後背輕輕拍撫著,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好像在安撫她一樣。
可,明明露爾娜姐姐纔是那個應該被安慰的人,此刻卻反過來安慰著替她抱不平的自己。
這個認知讓賽蓮鼻腔一酸,一直忍著的眼淚終於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迅速浸濕了露爾娜肩頭單薄的衣料。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不是委屈自己,就是…就是替露爾娜感到難過,還有一點點對安格爾的生氣。
這是很陌生的情緒,賽蓮從未對安格爾生氣過,他那麼好,那麼溫柔。可這次,她是真的覺得安格爾做的不對。
賽蓮覺得她之後必須要懲罰安格爾才行。
...
嗯,比如讓安格爾加班半個小時做肉乾乾給她吃...是不是太嚴厲了...
想了想,賽蓮還是覺得隻讓安格爾回去給小田地除除草吧,畢竟等回到學院之後就要一起種菜了...
這般想著,賽蓮抽了抽鼻涕,哼哼唧唧的。
“別哭啦…小笨蛋。”
露爾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異常溫柔,這讓賽蓮寶寶更傷心了。
本來不想哭的,但被露爾娜姐姐抱著,她想對姐姐撒嬌的那顆心便越發嬌柔起來了。
露爾娜蹭了蹭賽蓮的鬢角,笑得溫和,她認真道:“謝謝你為我擔心,賽蓮,但其實我知道安格爾是怎麼想的。所以別怪他,賽蓮。”
賽蓮在她懷裏輕輕抽噎了一下,抬起淚眼模糊的臉,不解地看著露爾娜近在咫尺的那雙漂亮眼睛:
“為、為什麼吖?”
她噘著嘴問,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露爾娜鬆開了懷抱,但雙手依舊扶著賽蓮的肩膀,少女微微退開一點距離,好讓自己能看清賽蓮的臉。
認真地想了想,像是在斟酌最準確的詞句。
然後露爾娜無奈地抬頭看天,輕聲道:“因為他很緊張。”
“而我...”露爾娜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我也很緊張。”
賽蓮眨了眨眼,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看著憨憨的。
露爾娜看著她可愛的表情,忍不住又輕輕笑了笑,她伸出食指微彎,颳了刮賽蓮的鼻子。
“我和他呀,都需要一點時間,賽蓮。”
“我們需要時間來重新弄清楚,現在的我們需要保持多近的距離,又該用什麼樣的方式相處。”
“安格爾是個壞人,但他也是個有責任心的壞人,我清楚他在想什麼,這次離開,安格爾也想要給我一些思索的時間。”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飄向遠處安格爾消失的夜空,聲音變得更輕,彷彿是說給自己聽:
“而且,關係的改變有時候發生得很快,但改變之後要怎麼走下去,對我們兩個來說…都是第一次。”
“我承認,阿洛洛陪伴著他的時間比我長許多,所以他現在和阿洛洛走的更近些,我可以理解,也選擇接受。”
“但這不代表我就這麼放棄了。”
她轉回頭,看著賽蓮,那雙燦金色的眸子裏映著城堡零星的火光和漫天飛雪,清澈而平靜。
“而且賽蓮,等待,有些時候不一定是壞事。”
“有些東西,在等待和期盼裡醞釀得久一點,落在心裏的時候分量才會更重,痕跡才會更深。”
“我深信,我在安格爾的心裏是有一席之地的,他也同樣從未試圖掩飾過,所以我總會為此開心。”
“至於現在...”
露爾娜捏了捏賽蓮軟軟的臉頰:“至於現在,給他點時間,讓他想清楚我們在他心裏的重量纔是我們應該做的。”
大白毛忽然冷笑,斜睨了一眼風雪中安格爾和阿洛洛離去的方向:“而不是跟一條家養寵物一樣,跟著安格爾到處煩他。”
風卷著雪沫打在小粉毛的頭髮上,露爾娜抬手,很自然地幫賽蓮拂去頭髮和肩上的雪。
“好了,外麵太冷了,我們進去吧。”
她牽起賽蓮的手,轉身朝露台連線的拱門走去。
“你還沒好好吃東西吧?我帶你去廚房看看,這個時間應該還有熱湯。”
回眸,露爾娜看著自家的小妹妹,笑的明媚。
——
...
——
雪沒有停,隻是風變了方向。
莉莉絲跟著緹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靴子踩進雪裏,再拔出來,留下一個個很快被新雪填滿的坑。
她沒問要去哪裏,也沒問還有多遠。因為問了也沒意義,對於莉莉絲來說,這個世界已經毫無留戀了。
她隻是走,蒼白色的長發披散在背後,在昏沉的天光下像另一片移動的雪原,了無生氣。
緹莉偶爾會回頭看她一眼,臉上帶著那種似乎永遠不會消失的、慵懶又玩味的笑。
而莉莉絲空洞的視線則落在前方女人被風捲起的裙擺,或者更遠處什麼也沒有的虛空。
她的手掌在袍子下麵握著一小塊冰冷堅硬的東西——那是從安格爾那件染血外套上扯下來的紐扣。
金屬的邊緣硌著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這刺痛是此刻唯一能讓她確認自己還在存在的錨點。
不知走了多久,時間在無邊的雪白和麻木的行走中失去了刻度。
終於,她們走到了一片巨大山坳,風聲在這裏變得怪異,嗚嚥著,像是許多看不見的東西在竊竊私語。
緹莉在一麵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岩壁前停下。
她伸出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麵,岩壁就像水波一樣蕩漾起來,中心浮現出一個邊緣不斷扭曲的裂隙。
那霧氣凝而不散,緩緩旋轉,散發出一種令人本能厭惡和畏懼的氣息,彷彿能汙染靈魂。
莉莉絲忽而蹙眉,因為她認出了這是什麼——空間裂隙,而且是連通著魔界。
學院裏的禁忌典籍中有過模糊記載,關於世界壁壘的薄弱點,以及那些不應存在的通道。
緹莉收回手,轉身麵對著莉莉絲,風雪吹動她深棕色的長發,魅魔的笑容收斂了一些,那雙總是含著媚意的眼睛,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認真。
“雖然由我來說可能有點不太合適。”緹莉開口。
“但莉莉絲,你想好了嗎?跨過這道門,後麵就是魔界。一旦進去,你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莉莉絲垂眸,她自嘲地輕笑了下,如無根浮萍的自己,如被拋棄的幽靈般的自己。
回來?回哪裏去?
聖皇都?阿爾圖羅學院?還是那個有他在的、短暫如同幻覺的過去?
她早已無家可歸了。
莉莉絲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她沉默著,目光越過緹莉的肩膀,落在那道翻湧的裂隙上。
紫黑色的霧氣倒映在她空洞的眸子裏,像是兩塊正在緩慢腐朽的寶石。
聖女沒有回答緹莉的問題。
過了幾秒,她看向緹莉。
“你會有辦法把他復活的,對嗎?”
緹莉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怔了一下,那猶豫極其短暫,短到莉莉絲幾乎以為是錯覺。
隨後,緹莉的唇角重新彎起,那笑容混合著一種近乎悲憫的東西,還不待莉莉絲看清,便轉瞬消散。
“嗯。”緹莉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我從不騙人。”
...
從不騙人。
莉莉絲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一個引誘絕望者墮落的魔君,聲稱自己從不騙人。
嗬嗬。
荒謬感像細小的冰針紮進她早已麻木的心臟,但無論如何,她的確需要這個荒謬。
名為莉莉絲的存在真的很需要這個承諾,無論真假。
否則她又還有什麼必要活在這個世界上呢?於是她也點了點頭,麵無表情:
“需要我做什麼。”
緹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抬頭望天,理了理思路後,她對莉莉絲說:
“進入魔界後你需要扮演一個角色——一個被我對人類世界的滲透成果所汙染,並成功引導向吾等陣營臣服的墮落聖女。”
“你將作為我的戰利品,也是我向其他魔君證明我工作價值的證據。”
“魔君之中除了傲慢以外,我最擔心的便是貪婪,他比我想的要聰明很多,所以這次我設了些計謀讓他和嫉妒一起離開魔界。”
緹莉垂眸:“但,凡事必須做兩手準備,要不是我的時間不多了,否則也不會這麼著急。”
“貪婪如果命大,沒被勇者砍死,那麼等他掙紮著逃回魔界的時候,一定會想盡辦法反咬我一口。”
“若是他脫離了我的掌控,並對其他魔君指控我背叛,那麼我千年來的所有謀劃都將一朝傾覆。”
“所以,我需要你的存在,”緹莉指了指莉莉絲。
“你就是我用來打破他指控最有力的武器。”
“一個擁有墮落神力,對神明充滿憎恨的前聖女。一旦我得到了信任,便有了更多時間謀劃,說不定還能借傲慢的手殺掉貪婪。”
莉莉絲安靜地聽著,想了想,她蹙眉。
“你不是魔族嗎?”她問:“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情?”
緹莉愣了下,似是覺得好玩,她笑出了聲。
“哎呀,對姐姐好奇起來了呀?”
緹莉用手指卷著自己的一縷棕發,眼波流轉:“好奇…可是人類墮落的第一步哦,小莉莉絲~”
——
Ps:蚌說牢露是正宮有人反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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