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城錘被推上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兩輛包鐵的巨大衝車在士兵的推動下,碾過屍體和碎石,朝著那群舊貴族在東南角臨時搭建的木牆撞去。
很快,叛軍意識到這邊是主攻方向,調集了更多兵力過來,箭矢和投矛像雨點一樣落下,推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後麵的人立刻補上。
安德烈所在的小隊被調去掩護破城錘,他背靠著衝車的木架,用盾牌擋住飛來的箭矢,每一聲撞擊都震得他手臂發麻。
一個叛軍士兵從側麵衝過來,被他刺倒;又一個撲上來,被他用盾牌撞翻,然後踩斷脖子。
木牆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撞!!!!撞啊啊啊啊啊啊!!!!!”
負責指揮衝車的軍官嘶聲哭著怒吼。
士兵們也有許多流著淚齊聲高喊,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推著衝車加速,包鐵的撞頭重重砸在木牆上,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木牆劇烈晃動,但終究沒倒。
“退!!別他媽的害怕!!再來!再來!!”
衝車後撤,再次加速,撞擊!這一次,裂紋從撞擊點蔓延開來,木屑紛飛。
“再來啊啊啊!!!!”
伴隨著第三次撞擊,木牆終於轟然倒塌,碎片和塵土一起揚起,露出後麵一片相對開闊的地帶,以及更遠處正在快速接近的、舉著聖皇都旗幟的騎兵。
原來如此,艾尼婭王女全意料到了,儘管聖皇都根本沒有把合圍的突破口告訴她,但她全都猜到了。
難怪敵人的反擊力度沒有那麼強,原來他們一直都在腹背受敵。
缺口,終於開啟了。
歡呼聲響了起來,安德烈背靠著衝車,滑坐在地上,長矛脫手落在腳邊。
他喘著氣,看著革命軍士兵從缺口湧出去,和衝過來的聖皇都騎兵匯合,並且開始反推叛軍陣線。
天亮了。
灰白的光線灑下來,照亮了戰場,遍地屍體,革命軍的,叛軍的,全都混雜在一起,血把土地染成了暗紅色,風還在吹,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安德烈坐在那裏,看著這一切,左肩已經疼得麻木了,他低頭看了看,傷口還在滲血,把半身甲都浸透了。咧咧嘴,想笑一下,終究是沒笑出來。
兩行眼淚流下,他抬頭望天,發了會呆。
伍長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劍插在地上,摘下破損的頭盔,露出一頭被血黏成綹的白髮。
老傢夥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安德烈,我們小隊…還剩幾個?”
安德烈沒吭聲,隻是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比了個三的手勢,出發前,他們小隊滿編十二人。
伍長沉默了很久,然後很慢地點了點頭。“知道了。”
兩人都沒再說話,隻是坐著,看著戰場。
聖皇都的騎兵正在清理殘餘的魔族和叛軍,魔族一律處死,叛軍則俘虜留待後續處置,革命軍的旗幟在晨風中展開,宛若紅霞。
過了一會兒,湯姆跌跌撞撞地走過來,臉上全是血和淚,左臂不自然地彎折。
他看看伍長,又看看安德烈,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也跟著坐了下來,坐在安德烈另一邊。
三個人,坐在成堆的屍體中間,看著太陽慢慢升起來。
陽光慘白,但確實照亮了這片土地,安德烈抬起完好的右手,擋在眼睛前麵,從指縫裏看著那輪蒼白的太陽。
真亮啊...真好啊...
他想起了羅伊。
想起了那個姑娘。
想起了老家金黃的麥田。
想起了王女殿下說的那些話——關於未來,關於活著回家。
也許,隻是也許。
他放下手,轉頭看向東方——更遠的地方,戰火還在燒,但這裏的口子撕開,包圍圈被破,接下來應該能往北打了吧。
安德烈思索著,顯然,依託埃布林公爵,他們便能和勢力龐大的叛軍爭鬥,一旦和北境的軍隊匯合,革命軍就一定能把魔族和舊貴族徹底從王國的歷史裏趕出去。
雖然那會是條更長更血腥的路,但至少現在他們是在往前走,安德烈覺得這樣挺好的。
他還活著,所以抗爭不會停歇。
“革命...真是個好詞啊...”
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灌進他的肺裡,帶著濃鬱的血腥味,也有些清晨特有的乾淨寒意。
他撐著地麵慢慢站起來,伍長和湯姆也站了起來。
“走吧。”伍長說,聲音沙啞:“去找醫療兵。然後吃飯,仗還沒打完。”
安德烈點點頭,彎腰撿起地上的長矛,用它撐著自己,一步一步,跟著伍長,朝著革命軍的陣地方向走去。
身後,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
...
正午,艾尼婭站在剛奪回的要塞殘破的城牆上,望著北方。
她的身邊,凱勒斯公爵同樣在側,前幾日,這位埃布林領的實際掌控者全權將事務交給了艾尼婭,自己則帶兵上了戰場,此時剛剛凱旋。
方纔奪回的要塞還在清理,叛軍的包圍圈自被革命軍與十字軍攻破的東南陣線為界,徹底被撕裂為了兩個陣地。
靠近西方的叛軍慌忙收攏殘部,逃向了西方某個侯爵的領地,打算固守。
而靠近東邊海岸的則沒那麼好運,接下來如果他們不打算出海逃亡,那等待著這些人的路隻有一條——被十字軍和革命軍慢慢蠶食擊潰。
此時,革命軍的士兵們正搬運屍體,撲滅餘火,修補工事。
聖皇都遠征軍的主力已經抵達,正在城外紮營,藍色的聖殿旗幟和艾法夫尼亞的王室旗幟並肩飄揚,在風中獵獵作響。
馬文走上城牆,來到她身邊,遞過來一份粗略的戰損統計。
艾尼婭接過掃了一眼,沒說話,隻是把羊皮紙捲起來,握在手裏。
傷亡比她預想的要大,尤其是負責主攻的幾個營,十不存一。
但口子撕開了,包圍圈被破,魔族正在跟著叛軍後撤,它們的攻擊性似乎並不強,艾尼婭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並未太過在意。
全殺了就是了,她才懶得去想那些魔族內心是怎麼思考的。
聖皇都的補給車隊已經開進要塞,士兵們今天終於能吃飽,傷員也能受到像樣的治療。
“殿下。”馬文開口:“北境有訊息了。”
艾尼婭轉過頭,凱勒斯同樣挑了下眉,北境那邊久久沒有訊息,其實凱勒斯很擔心阿多尼斯那邊,隻是迫於眼前,他沒辦法抽出手去罷了。
“阿多尼斯公爵親自率軍南下,正在清剿北境魔族殘部。”
“公爵傳信說,北境結界已被勇者亞恆聯合北境騎士一同破開,魔族通往現世的主要通道正在進行封閉,目前北境壓力大減,可以抽調兵力支援東部。”
馬文頓了頓,又道:“信裡還提及了安格爾少爺和露爾娜小姐的近況,安格爾少爺雖然受了重傷,但性命無虞,目前在薩爾奇亞休養。”
“露爾娜小姐則沒受什麼傷,在北境很安全。”
艾尼婭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她轉回頭,繼續望著北方,看了很久。
風吹起她的金髮,掠過蒼白但平靜的臉頰。
城牆下麵,士兵們正在把戰死者的遺體集中起來,一具一具排列整齊。
有人蹲在旁邊,用布擦去死者臉上的血汙,有人默默地挖坑,有人抱著戰友留下的頭盔,低頭站著,一動不動。
陽光照下來,落在那些年輕的、不再有生氣的臉上,落在生者沉默的脊背上,落在血跡斑斑的旗幟上,也落在艾尼婭深藍色的披風上。
她抬起手,按住城牆邊緣粗糙的石塊。
石塊冰冷,沾著黑色的血漬和煙熏的痕跡。
“傳令。”
艾尼婭開口,語氣平靜而淡漠。
“全軍休整三日。三日後,拔營,向北進軍。”
馬文愣了一下。“殿下,您的意思是…”
“去和北境軍匯合。”
艾尼婭說,目光依舊望著北方。
“東線的叛軍魔族已退,短時間內無力再組織大規模進攻,剩下的殘部清繳交給聖皇都,可以給他們暫時接管這裏的防務。”
“估計,這也是聖皇都那些老頭子派十字軍前來的目的之一。”
說著,她轉過身看向凱勒斯公爵:“叔叔,我之後會還你一座城。”
凱勒斯則隨手擺了擺,他摸了摸艾尼婭的腦殼,笑了笑:“一城一池而已,無所謂,以後你的思想和意誌在國家普及開之後,聖教還能不能存在都兩說。”
艾尼婭也唇角微翹,她點點頭,再度麵向馬文,絳紫的眼睛裏沒有任何猶豫。
“北境結界已破,魔族的主力通道被毀,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與其在這裏等魔族下次進攻,不如主動打出去,和北境軍一起,把還在境內的魔族殘部徹底掃清,然後——”
她頓了頓,寒聲道:
“我要打進魔界去。”
馬文:?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比如千年來沒有人族能打進魔界,這不合規矩。
比如人族一直都被魔族侵略,我們應該怎麼打進去?
比如大家其實都很想跟著您,去為死去的戰友報仇。
但看著艾尼婭的眼睛,馬文最終隻是挺直脊背,右手握拳捶在左胸,流著眼淚,哭著說:
“遵命,殿下。”
艾尼婭點點頭,重新轉向北方。
風吹得更急了,揚起塵土和未熄的灰燼,遠處,地平線模糊在冬日的霧氣裡,但天空是乾淨的藍色,一朵雲都沒有。
仗還很長,路還很難,但至少現在他們可以決定往哪裏走。
艾尼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
再睜開眼時,她轉過身走下城牆,深藍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像一麵旗幟。
...
“我會很快去見你,我的安格爾。到時候,誰都沒辦法從我手裏搶走你。”
手中,艾尼婭的劍鋒微微閃耀,一股隱含的強橫力量波動,彷彿能夠封印世間萬物。
唯有此刻,王女略微放下了一絲絲重擔,很快,那獨屬於少女的心事隨風飄散。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她笑的溫和。
“阿洛洛是吧...嗬...”
——
...
——
安格爾沉思。
莉莉絲不在了,顯而易見,自己落入死亡的那段時間裏發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艾卡米想了想後對安格爾說道:“具體情況你可以去問問和你同行的那些孩子,現在她們應該在休整。”
安格爾點點頭,打算等下去找賽蓮問問清楚,現在還是先整理一下思緒吧。
首先是最關鍵的那枚所謂神格。
自己在死亡後,被巴爾的神性汙染,本應直接死亡,但是在巧合下,自己的Uns:密特拉之契之中,有一個特殊的空白神格忽然派上了用場。
顯而易見,自己在死後必然無法主動啟用這個技能,那麼隻能是麵板的自動應答機製發了力,將汙染的神性填充到了這枚空白的神格之中。
最終導致的結果是,自己的靈魂並未完全墜入死亡,在最後一個,反而跟著這枚升華的神格和誕生的神明意識,重新被牽引回了這具身體。
唯一的問題是,神明意識過於強大,導致自己的靈魂等同於被封印的狀態,什麼都做不到。
但是在亞恆和露爾娜破開北境結界,來到了神明狀態的自己麵前之後,先是亞恆那足以斬開命運的一劍,讓神明意識受到了重創。
自己本身的靈魂得以有了機會和神明意識掰手腕,勉強獲得了可以活動的機會,隨後便是露爾娜的那一個吻。
...
想到這裏,安格爾垂眸,耳垂微微紅了些。
輕咳一聲,他端起麵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然後又喝了一口。
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揉了揉臉,他繼續沉思。
一旁的艾卡米:?
何意味。
...
那個吻讓二人的體液得以交換,最終的結果是,不知為何,千年前他和妮拉芙曾簽訂的那份契約,竟然重新生效了!
得益於此,安格爾的生死狀態瞬間重置,而繫結契約的靈魂是他本身,不再虛弱的他和被亞恆打至跪地的神明意識便開始爭奪身體的主導權。
意識之中過了近乎無窮的時間後,安格爾的堅持最終還是讓他擊潰了這枚誕生於他本身的神格。
想到這裏,安格爾開啟了麵板,再度看向那個更新後的Uns:密特拉降世Lv.2。
其他數值雖然被削弱了很多,但...
【新增效果:作為被世界承認的正神受肉之軀,可重拾神名60秒,再度啟用權能,冷卻時間:180天】
“換句話說,我可以在六十秒內,重登神明之位嗎...嘶...”
安格爾揉了揉嘴角,他感覺自己最近可能不太喜歡吃牛肉了。
雖然現在還有很多事等待著他的處理,比如露爾娜的那個吻,又比如阿洛洛和露爾娜之間劍拔弩張的關係...
但安格爾還是打算先去救一救粒粒堡,畢竟雜毛聖女過於壓抑,失去了他之後,不知道會做出什麼蠢事。
嘆了口氣,安格爾起身跟艾卡米打了個招呼:“我休息的差不多了,去問問賽蓮關於莉莉絲的事情,晚上吃飯不用叫我,我還有事情沒做完。”
艾卡米蹙眉,不過很快頷首,唇角微翹:“去吧。”
——
Ps:牢安打算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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