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卡米書寫的動作頓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冰藍色的眸子第一次完全從紙麵上移開，聚焦在安格爾臉上。
她蹙眉：“你繼續說。”
安格爾語速不快，像是在一邊思考一邊組織語言：
“我認為隻有兩種可能性。”
“其一，這座法陣本身就沒有一個傳統意義上的固定核心。”
艾卡米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放下羽毛筆，雙手撐在桌沿，身體前傾，更加仔細地審視著圖紙。
“你是說分散式核心…無數節點網路來做核心…這需要難以想像的同步精度和能量傳導效率…”
她喃喃自語，隨即又飛快地搖頭。
“不，不對，即便是精靈的魔導技術，也無法支撐如此規模網路的實時無損耗同步，能量逸散會是個天文數字…”
“那麼，就是第二種可能。”
安格爾接上她的話，手指依然點著那片空白。
“這個所謂的核心，它存在，但它與結點網路的聯結是極度弱化的，或者說是高度抽象的。”
“它可能隻負責提供最基礎的能量。”
安格爾輕聲道。
書房裏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窗外的光線移動了幾分，將艾卡米半張臉映得明亮，另外半張則隱在陰影中。
她維持著撐桌的姿勢，久久未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極輕地吐出一口氣，站直了身體。
“你的意思是…”
她的聲音低沉了些，“要麼這座法陣沒有我們認知中的那種核心，要麼這個核心僅僅隻提供初始能源，而基本與結點網路的具體執行規則剝離了？”
她抬起眼，目光複雜地看向安格爾。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破解結點與核心之間的聯結，也對，如果核心根本不在人界，那一切都是空話。”
她說著，搖了搖頭。
艾卡米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安格爾的頭髮，動作帶著一種熟稔的親昵。
“挺聰明的。看來我在外麵這幾年，你沒把自己的腦子玩壞。”
安格爾怔了一下，倒也沒有躲開。
...
這個猜想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不同。
艾卡米不再僅僅是將知識灌輸給安格爾，而是開始頻繁地與他交換意見。
她將更多的底層資料和觀測記錄攤開在安格爾麵前，不再擔心他是否能看懂那些艱深的符號。
安格爾則儘力跟上她的思路，他或許無法立刻理解所有細節，但他總能從整體結構、能量流動的宏觀層次提出一些觀點。
他過往在阿爾圖羅打下的紮實基礎在此刻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如果核心隻提供能量，不管排程…”
艾卡米在一張巨大的草稿紙上畫出一個簡單的能量源符號，然後圍繞它畫出了無數代表結點的細小圓圈。
“那麼結點的運作規則，就必須是內嵌在每一個結點自身的結構裡的。”
“蜂群。”
安格爾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圓圈，忽然說道。
艾卡米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
這個比喻讓推演的方向瞬間清晰起來。
兩人開始集中精力分析單個結點的可能結構。
書桌上的草稿紙越堆越高，陽光逐漸西斜，最後隻剩下天邊一抹緋紅。
書房裏沒有點燈，光線昏暗下來，但兩人都渾然未覺。
安格爾感到太陽穴的脹痛感越來越明顯，精神力的消耗巨大。
艾卡米的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她眼神中的光芒卻越來越盛，那是一種研究者接近真理時的興奮與專註。
終於，當窗外最後一抹天光消失，深藍色的夜幕上浮現出稀疏的星辰時，艾卡米猛地將羽毛筆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她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潮紅，看向安格爾，眼中閃爍著驚人的光彩。
“不是無規律躍遷！看這裏！”
她指著草稿紙上一串剛剛推匯出的符文序列，語速快得幾乎有些語無倫次。
“隻要我們能模擬出特定狀態的‘誘餌’，就能誘導目標結點偏離其預設路徑，哪怕隻有一瞬間！”
“就可以瞬間通過它們的連導性破壞整個網路，在區域性製造一個短暫的‘弱域’！”
“一天！不，可能更快！隻要驗證了這個模型，我們就能找到弱化結界區域性強度的方法！！”
“小安，你簡直是個天才！！”
說著，艾卡米抱著安格爾的臉，她踮起腳尖用力吧唧了一口，隨後她繼續低頭興奮的自言自語。
這不僅僅是技術上的突破，更意味著北境乃至整個王國戰略局麵的可能扭轉！
她再清楚不過魔族要對北境甕中捉鱉，但如果這甕被破壞了呢？
一旦結界被破，那魔界想要速攻北境然後韜光養晦的戰略目標就不攻自破！
安格爾擦了擦臉，表情複雜的看著她，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應該沒事。
總之，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一直緊繃的精神鬆弛下來後，頓時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
安格爾向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澀的眼睛。
這一整天的腦力消耗，比當初跟墮神廝殺一場還要累人。
他自認在煉金和能量學識上已有相當積累，但要想完全跟上艾卡米這種頂級學者的思維速度，還是太困難了。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了兩下剋製而清晰的叩擊聲。
老管家推門而入，手中托著一個銀質燭台，溫暖的燭光碟機散了房間的昏暗。
他對滿地的草稿紙和兩人疲憊卻興奮的狀態視而不見，隻是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毫無波瀾的語調平靜地說道：
“艾卡米小姐，安格爾少爺，晚餐已經備好了。公爵大人請二位去餐廳用餐。”
艾卡米這才從極度的興奮中回過神來。
她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空，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書桌和地麵。
深吸一口氣，艾卡對管家點了點頭：
“知道了，我們馬上就去。”
基本推導完畢，剩下的隻需要晚上熬個夜就能趕出來。
管家再次躬身，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艾卡米轉過身，目光落在疲憊地靠在椅子裏的安格爾身上。
她淡淡一笑：“走吧。”
安格爾點了點頭，撐著椅子扶手站起身。
身體因為久坐而有些僵硬。
他看了一眼窗外薩爾奇亞城的夜景，零星燈火在寒夜中閃爍，與書房內的溫暖喧囂彷彿兩個世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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