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
空氣彷彿變得更加粘稠。
安格爾沒有再看阿多尼斯，他的視線落在書桌上那份關於邊境魔物異動的報告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某種沉重的負擔一同排出體外。
“公爵大人。”
他眼神晦暗不明：
“您應該已經知道了…您認識的那個安格爾·亞爾維斯，已經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桌對麵傳來“哢”的一聲輕響。
是阿多尼斯捏緊了扶手。
他閉上眼，胸膛有明顯的起伏。
幾秒後，他睜開眼，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你是想告訴我...”
阿多尼斯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沙啞。
“家裏把你趕出去之後，所以你在精神上脫胎換骨，不再是過去那個不成器的紈絝子弟了，是嗎？”
他語氣平平，但尾音那細微的顫抖還是出賣了這個男人。
安格爾緩緩搖頭，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平靜得近乎冷酷。
“不必自欺欺人，公爵大人。”
他直視著阿多尼斯那雙試圖看透他的眼睛。
“我不是你記憶裡的那個安格爾。這一點您心裏早就清楚了，不是嗎？”
說著，安格爾淡然微笑：“而且這也是您一直在期待的事情。”
“您親手殺了您的兒子，就是為了讓我來到這裏，不是嗎？”
安格爾輕聲道。
阿多尼斯沉默，他的身體微微後靠，陷進了高背椅的陰影裡。
書房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死寂。
窗外的風聲變得清晰起來，嗚嚥著刮過城堡的石壁。
安格爾看著阿多尼斯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並無快意，隻是一種淡淡的疲憊。
他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那片被鉛灰色雲層籠罩的天空。
薩爾奇亞城的冬天，總是這麼漫長。
“我也是仔細回憶了一遍他的記憶之後，纔看出了端倪。”
安格爾道。
“我不知道布萊婭對你說了什麼，但顯然，安格爾的出生從最開始就是個被安排好的劇本。”
他用像是說著陌生人的語氣，平靜地講述著自己的事情。
“從最開始，安格爾就隻是一個容器，對嗎？”
安格爾收回視線，凝視著阿多尼斯：
“你和布萊婭，從最開始，就想讓這具身體原本的靈魂死去，然後接引某個其他存在，對嗎？”
阿多尼斯默然。
他想了想，平靜道：“所以，我該殺了你嗎，陌生人？”
安格爾笑了笑，指尖拂過賽洛娜婭：“你大可以試試。”
又是一陣沉默。
阿多尼斯揉了揉眉心。
下一瞬，方纔那一絲絲脆弱的模樣完全消散在了北風之中，他沉默了下，而後喝了口已經開始變涼的茶。
“你是否認識緹莉。”
阿多尼斯輕聲道。
安格爾思索了下，點頭：“是。”
阿多尼斯嘆了口氣。
“那麼，這件事情你便也有了知情的權利。”
說著，阿多尼斯的表情變得十分平靜：“或許你不相信，但其實，安格爾的母親阿婭她...其實是魔族僅存的兩位魅魔之一。”
安格爾點頭：“我知道，然後呢。”
阿多尼斯：“嗯，我知道你很驚訝，但是...”
“...”
阿多尼斯：？
“你知道？”
他有些驚訝。
安格爾沒多說什麼，隻是頷首。
阿多尼斯想了想，又道：“也對，阿婭和緹莉模樣相同，你既然認識緹莉，那對阿婭的身份有所猜測也是正常的。”
語畢，阿多尼斯壓低聲音，他揮手打出一片結界，這才肅穆道：
“但緹莉和阿婭，她們其實是千年前的人類聖女，一直為了徹底覆滅魔族，這才化作間諜進入了魔界...”
安格爾點頭：“我知道，然後呢？”
阿多尼斯淡淡一笑：“嗯，我知道你很驚訝，但是...”
“...”
阿多尼斯：？
思索了下，他遲疑道：“你還知道什麼？”
安格爾想了想：“我還知道現在封印著魔界的這道光劍，完全是樣子貨。”
甚至打爛它的就是剛剛從這裏溜溜球的某個小灰毛。
不過這件事安格爾沒敢說。
阿多尼斯：？！
“什麼？！”
安格爾：...
好吧，看來阿多尼斯並不知道這件事。
這次阿多尼斯真的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茶徹底變涼，他才揉了揉眉心：
“你說的事情，沒有騙我，對嗎？”
安格爾點頭：“那封印還在發揮作用，不止你，魔族同樣認為那封印完好無損。”
不過安格爾有些奇怪。
這件事情緹莉和布萊婭沒有告訴阿多尼斯嗎？
隻能說不愧是亞爾維斯公爵，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說到底，其實他也偶爾會懷疑那道巨型光劍的力量。
畢竟那光劍的魔素波動還沒有近些日子出現的高階血族來的強。
不過，無論如何，還在發揮作用就好。
安格爾敲了敲桌子，平靜問道：“所以，我能否問問您，您與布萊婭原本打算用這具身體召喚的...或者說，令其憑依的，究竟是誰嗎？”
阿多尼斯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漫天的大雪。
“原本嗎...”
阿多尼斯笑了笑，那身影在窗外的雪花映襯下，竟顯得有些落寞。
“其實阿婭早就預料到魔界會在這幾年與人界開始融合。”
“人魔大戰在即，她冒險離開魔界，來到人間，那時北境天寒地凍，是我把她撿回了家。”
“隨後，我愛上了她，她也為我生下了兩個孩子，在生下你的時候，阿婭為我講述了她的計劃。”
說到這裏，阿多尼斯回眸看他。
“她原本要用你的身體去讓魔王的意識憑依，而你的身體越孱弱，素質越差，魔王的力量就會越弱。”
“到時，勇者便能夠再度將其斬殺封印。”
安格爾蹙眉思索。
所以說，這具身體原本是要給魔王用的？
那為何最終卻讓我的意識降臨到了這裏？
看阿多尼斯方纔被我道破真實，卻毫不意外的樣子，似乎我的到來，纔是他所希望的結果？
正當他疑惑之際，阿多尼斯搖了搖頭，表情晦暗：
“阿婭她...是個很殘忍的人，又或者，千年來在魔界，讓她變成了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
“而直到我和她分別之際，才明白了....她從未愛過我，隻是拿我當做一個工具罷了。”
阿多尼斯的背影有些落寞。
“而在你十幾歲的時候，阿婭時常會看著你的臉發獃。”
阿多尼斯垂眸：“她那時，總會對你說一句話...”
安格爾疑惑：“說什麼？”
阿多尼斯望著他，眯起眼睛，表情晦暗不明：“她說：原來那個時候的人是你。”
安格爾端起茶杯，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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