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愈發急了。
妮拉芙看著安格爾臉上那種近乎凝滯的嚴肅,將原本調侃的話嚥了回去。
這一路上,這個自稱旅人的少年雖然寡言神秘,但他偶爾望向遠方戰火、或是聽聞某些訊息時眉宇間掠過的沉重不似作偽。
此刻,他仰望著那柄通天光劍的神情,讓妮拉芙心頭莫名一緊。
“……跟我來。”
她沒再多問,利落地轉身,不再走開闊卻繞遠的主道,而是拐進一條被積雪半掩的狹窄巷弄。
“抄近路,快點。”
安格爾收回望向光劍的視線,沉默地跟上她的步伐。
兩人在錯綜複雜、瀰漫著煙火與寒意的小巷中快速穿行,靴子踩在壓實的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奔跑間,安格爾忍不住再次回頭。
那柄由勇者生命鑄就的光之巨劍,巍然矗立在天地之間,光芒流轉,神聖肅穆。
但在安格爾眼中,那光芒深處,彷彿映出了一道揮劍的孤獨身影——
金色短髮在狂暴的能量風中飛揚,鎧甲佈滿裂痕與汙跡。
年輕的臉龐上或許沒有傳說中那般純粹的、殉道者的光輝,反而可能帶著一絲未能親眼見證和平降臨的不甘,一絲對同伴未來命運的擔憂,以及更多無法言說的疲憊。
其實,在安格爾看來,薩斯或許從未狂熱地渴求一場榮耀的死亡。
他可能也曾在某個疲憊的深夜,幻想過戰爭結束後的景象:
不再有烽煙的藍天,熱鬧的市集,同伴們放鬆的笑臉,或許還有某個能讓他卸下鎧甲、平靜生活的小屋。
或許,薩斯他想活著,想要作為一個普通人,去觸控那份用鮮血換來的、真實的繁華。
然而,正如妮拉芙所言,魔王是殺不死的。
那麼,千年之前,當人類聯軍發現傾盡所有力量,甚至犧牲了無數英雄,最終也隻能“擊退”而非“消滅”那亙古的黑暗源頭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究竟有多麼冰冷和沉重?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在魔王捲土重來的陰影下搖搖欲墜。
文明在毀滅與重建的迴圈中艱難喘息,彷彿一場沒有盡頭的漫長淩遲。
或許,正是在這種無邊無際的絕望壓力下,薩斯才最終做出了那個決定。
他沒有選擇壯烈的、與魔王同歸於盡的衝鋒——
因為那可能依舊徒勞。
他選擇了最笨拙、最痛苦、卻也可能是唯一能打破迴圈的方法:
將自己的一切。
靈魂、肉體、意誌、未來,全部鑄成一根釘子,一枚嵌入兩界夾縫的楔子。
用自己的存在本身,化為最堅實的屏障,為身後掙紮求存的世界,爭取哪怕隻是多一天的喘息時間。
而為了讓妮拉芙這些並肩作戰到最後、感情深厚的同伴們不至於被愧疚和悲傷吞噬...
薩斯可能在最後時刻,故意戴上了一個渴求榮耀終結的假麵。
他或許用輕鬆甚至嚮往的語氣談論犧牲的意義,用堅定的目光掩蓋內心的歉疚,隻為讓她們相信,他的離去是得償所願,是英雄最好的歸宿,從而能帶著相對釋然的心情,繼續她們自己的人生。
但是…但是。
但是這些紛亂的思緒,終究隻是安格爾站在歷史下遊,基於零星資訊和自己思維方式所做的推測。
安格爾不是初代勇者,他不曾親身經歷那場戰爭的最後絕望,不曾體會薩斯肩頭承擔的重量。
他隻是一個意外的訪客,試圖去理解一道橫亙千年的光輝背影的渺小存在。
如果自己站在薩斯的立場上,那麼名為安格爾的個體,會如何去做?
他垂眸,而後望著遠處天邊的寒山,無言了許久。
小巷中的沉默,隻有風雪聲和兩人急促的呼吸相伴。壓抑感無形瀰漫。
最終,還是妮拉芙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在巷道迴響中顯得有些發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安格爾,”
她腳步未停,側過頭:“你之前說,緹莉可能是魅魔…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安格爾從沉重的思緒中被拉回,他略微加快步伐,與妮拉芙並肩,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抱歉,妮拉芙。剛剛那句話你就當沒聽到吧,那是我犯下的錯誤,一個從最開始就存在的、先入為主的誤判。”
他頓了頓,迎著妮拉芙疑惑的目光,再次鄭重確認:
“你非常確定,在你所知的魔族譜係中,完全不存在魅魔這一種族或分支,對嗎?”
“十幾年的交戰,從未聽聞,從未遭遇?”
他認真詢問。
妮拉芙毫不猶豫地點頭,斬釘截鐵:“絕對沒有。魔族六大主脈,無數變異亞種,其形態、能力、習性,我們都有記錄。但是所謂魅魔....聞所未聞。”
安格爾輕輕撥出一口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眼中的困惑逐漸被一種清晰的恍然所取代。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答案便隻剩下一個。
緹莉並非魔族,更不是什麼魅魔。
她是一位真正的人類。
這個結論一旦點明,許多曾經縈繞在安格爾心頭的違和感,瞬間找到了合理的解釋。
如同散落的拚圖被放回了正確的位置。
首先,緹莉為何在能殺安格爾和莉莉絲的時候,選擇放了他們一馬,甚至還親手把他們兩個變數送入了北境?
且不說安格爾或許與她有血緣關係,那莉莉絲呢?
身為聖教聖女,莉莉絲與魔族屬於天然敵對陣營,若緹莉是魔族,那麼在那個時候動手殺掉莉莉絲絕對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可緹莉沒有。
其次,血統。
其實,安格爾事到如今也發現自己多次忽略了很多細微的細節,這才導致自己先入為主。
原因簡單——如果自己身懷魔族血脈,那麼自己是怎麼進入薩爾奇亞城的?
要知道,現在,整座城市都被聖域所籠罩,完全隔絕了一切外界魔族的侵擾。
而他則是經歷了聖域的檢查後,這座神聖結界仍舊放安格爾進了城。
這點則直接證明瞭安格爾體內根本沒有魔族血統。
再次,緹莉。
妮拉芙曾言,薩斯所設下的封印能夠完全杜絕魔族出入。
即便千年後,封印的威能減弱,在《終極幻想》之中,除了緹莉以外的其他魔族六位君王都未能走出魔界。
終極決戰還是勇者亞恆直接提劍帶著勇者小隊砍入了魔界,在魔王城內,再度將魔王斬首。
可若是如此,為何緹莉身為魔族大君,可以往返兩界?
答案很明確——緹莉不是魔族,所以她自然不會受到針對魔族的單項封印的影響。
最後...緹莉的立場。
事到如今,安格爾再度回想有關這位魅魔大君的一切,他發現對方似乎所有的行動...都充滿了兩麵性。
遊戲中,她亦正亦邪,時常會幫助勇者小隊,即便作對,也隻會搞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
最重要的是...
除她以外,安格爾真的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一隻魅魔了,哪怕是在遊戲裏也是如此。
僅僅隻是因為緹莉身為孽欲的存在感太強,所以安格爾從一開始就預設魔族存在這一族群。
...
...
但...不對勁。
如果線索僅僅如此簡單就能被看穿。
安格爾蹙眉。
依照他的思維和邏輯,這種不算嚴密的種種蛛絲馬跡,不可能不被他發現。
那麼為什麼他現在才意識到自己這些離譜的錯誤?
“我的認知...”
安格爾垂眸。
他輕輕撥出了一口氣。
抬眸,天空仍舊陰雲密佈。
所以,那個神秘人X纔要我回到一千年前...
因為這個時候,緹莉和布萊婭還沒有成為所謂的魅魔。
這所謂的修改認知,自然也還沒有開始生效。
一切逐漸明瞭,但最後,一個疑雲浮上心頭。
——為什麼?
緹莉和布萊婭為什麼要背叛人類?
為什麼她們要修改了所有人的認知,甚至憑空捏造了一個所謂的魅魔種族,也要進入魔界?
安格爾的認知是如何被修改的?
這份認知修改在千年後顯然已經成為了公認的事實,因為莉莉絲也同樣知道魅魔的存在。
SSS級的飾品——神聖之心,到底是如何成為魔王心臟的?
安格爾實在不覺得,僅憑藉眼下的所謂龍災,就能讓這兩位預備聖女做出那樣的抉擇。
千年前的這個時候,必然發生了什麼比龍災更令人絕望的事情。
甚至,安格爾開始懷疑一件事情...
那所謂的龍災,真的發生了嗎?
安格爾沉默。
他看了眼天色,夜晚已然悄悄降臨。
兩人此時已衝出巷弄,那座即使在戰火中也儘力維持著莊嚴與庇護感的城市教堂,已然在望。
溫暖的橘色燈光從彩窗中透出,在雪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與極遠處那柄冰冷光輝的巨劍形成了鮮明對比。
妮拉芙還想追問什麼,但教堂的門忽然從裏麵被推開,一位穿著簡樸修女服、麵容慈祥的老婦人探出身,手裏提著一盞風燈:
“您們回來了。”
——
Ps:新年快樂~蚌祝大家新的一年百無禁忌,萬事順意~
今天下午蚌出門的時候,看到了一隻白色修購,它跟了蚌一路,最後還是在我即將準備帶它回家的時候離開了蚌。
感慨萬千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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