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爾娜靜靜地聽著，心中的震驚逐漸被沉重的現實感所取代，聖女口中的“動蕩”程度，遠非她之前瞭解的那般簡單。而“十年前的舊事陰影”…
露爾娜也有印象，她依舊記得那件幾乎要顛覆了整個王國的事件...
事件的起因，正是如今被所有國民所愛戴的慈愛王女——艾尼婭。
露爾娜收回思緒，她原本因聖女身份而產生的距離感和疑惑，此刻被一種對局勢的深切關注所覆蓋。
燦金色的眸子變得銳利起來，露爾娜蹙眉道：“所以，您找我，是認為埃布林家…或者我本人，能對此事有所幫助？”
莉莉絲頷首，目光中帶著欣賞：
“埃布林家族世代鎮守中原，深孚眾望，對王國的穩定有著舉足輕重的影響。而您本人，在學院內致力於消弭隔閡的舉動，亦有所耳聞。我希望能聽取您對當前局勢的看法，以及…您認為，該如何應對這片正在蔓延的陰影？”
對話至此，終於自然而然地滑入了核心的軌道。
莉莉絲的話語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偏廳溫暖的空氣中漾開一圈圈沉重的漣漪。
爐火依舊劈啪作響，鬆木的淡香與草藥茶的微苦氣息交織，卻彷彿都染上了一層凝重的色調。
露爾娜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垂下眼簾，燦金色的眸子凝視著杯中裊裊升起的、漸趨稀薄的熱氣，彷彿那水汽中能映出她所知曉的種種景象。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極輕地摩挲著白瓷杯溫熱的邊緣，這是露爾娜在陷入沉思時無意識的小動作。
偏廳內一時間隻剩下爐火持續的燃燒聲，以及窗外更漏般隱約傳來的、遠處學院鐘樓的報時聲，暮色透過彩繪玻璃窗，將片片昏黃的光斑投在地毯上，緩慢移動，如同無聲流逝的時間。
莉莉絲並未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著。
她赤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露爾娜，觀察著她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目光帶著審視，卻也帶著一種耐心的包容。
良久，露爾娜緩緩抬起眼眸。爐火的光芒在她清澈的金色瞳孔中跳躍，卻未能驅散其中沉澱的凝重。
“對抗與失控…”
她輕聲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沉重：“埃布林家的情報確實提及衝突升級，但‘失控’…若非您親口所言，我或許會認為有所誇大。”
她坦誠道，這是基於事實的判斷，而非質疑。
露爾娜的目光再次投向壁爐中穩定燃燒的火焰，但那躍動的光芒似乎已無法溫暖她此刻的心情。
“若真如您所言，其背後有組織推動，且與十年前的那次事件相關…那這已非簡單的社會矛盾，而是一場…悄然蔓延的‘低烈度戰爭’，旨在撕裂王國的基礎。”
“對於我而言，或許會更擔心艾尼婭王女的安全，畢竟...她就是那次事件的唯一受害者...身為臣子，也作為她的姐姐，我無法放任她的笑容再度染上灰敗。”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收回，輕輕交疊放在膝上，這是一個收斂心神、準備鄭重陳述的姿態。
“至於如何看待，又如何應對…”露爾娜的聲音清晰起來，那份清冷中透出愈發堅定的核心，“我的看法或許並不符合宏大的戰略或深奧的教義。它源於…我所目睹的具體景象。”
她微微側首，彷彿在回憶：
“我曾隨父親在冬季巡視封地。暴風雪後，一個邊境村莊…我們的馬車陷在泥濘裡。我看到一個孩子，約莫五六歲，赤著腳站在結冰的泥水中，懷裏抱著幾近凍僵的妹妹，試圖用自己單薄的體溫溫暖她。”
“他的眼睛…很亮，裏麵沒有哀求，甚至沒有恐懼，隻有一種…被苦難磨礪出的、近乎麻木的茫然。”
“而就在不遠處...”
她繼續道，語氣裡多了一絲極淡的、卻清晰可辨的冷意：
“一位路過避風的年輕男爵，正為他的獵犬擦拭爪上的泥汙，抱怨天氣耽誤了他的行程。那獵犬項圈上鑲嵌的寶石，其價值足夠那個村莊安然度過整個嚴冬。”
爐火劈啪一聲，爆開一點火星，短暫地照亮她線條緊抿的唇。
“這荒謬，但真實的畫麵，就是我對於貴族跟平民現在所處環境的全部理解。”
露爾娜平靜道。
“聖女大人，”她轉回目光，直視莉莉絲，：“您問我根源...階級的裂痕並非抽象的概念，它就存在於獵犬的項圈與孩子凍僵的腳趾之間，存在於抱怨行程的悠閑與掙紮求存的麻木之間。”
“在麵對這種局麵時，所有的沉默都是共犯。而那股在幕後煽動對抗的力量，正是利用了這種長久以來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不公，將其點燃為仇恨的火焰。”
她微微吸了口氣，繼續道，語氣變得更加務實：“至於應對…我不知如何能立刻撲滅整個王國的火焰。那或許是聖座與陛下需要考慮的宏大議題。但...”
“埃布林家能做的，是確保中原的穩固，並在領地內儘力維持公正，緩解民困。”
“一點一點地做，能改變多少，便改變多少。這不是一場需要立刻決出勝負的戰爭，而是一場…需要持久耐心與清晰認知的耕耘。”
“或許我看不到溝壑完全彌合的那一天，但若因我的存在，能讓它變淺一寸，能讓多一個人相信…公平與善意並非遙不可及的奢望，那麼，這一切努力便值得。”
“雖然淺薄，但這便是我所理解的應對。”
沒有豪言壯語，隻有基於冰冷現實觀察後的冷靜抉擇和付諸行動的決心。
露爾娜的理想主義，早已褪去了浪漫的色彩，浸染了現實的沉重，卻也因此變得更加具體、堅韌，且不可動搖。
望著壁爐裡燃燒的火焰，露爾娜輕輕嘆了口氣。她無法改變的事情太多了，越是掌握權力，就越是感覺無力，因為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這迂腐框架內所賦予的。
她當然有拋下一切去求一份變革的勇氣，但，之後呢？
應該由誰來引領？變革要如何去變？後續又該如何發展？露爾娜深知自己現在所經歷的太少，一切的一切都隻是美好的空想和幻夢。
可即便如此，露爾娜依舊想保留這份不切實際的夢——人人平等，大家一起努力，共同經營艾法夫尼亞王國的夢。
或許階級依舊存在，或許言語的衝突偶爾爆發，但平民和貴族們還是可以一起坐在圓桌前，站在各自的角度上各抒己見，這都是為了王國更加美好的明天而所必要的對話和交流。
現在的艾法夫尼亞王國...太過於專政了。
爐火的光芒在她銀色的髮絲和堅定的側臉上跳動，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窗外的暮色更深了，偏廳內卻因她這番話而顯得格外明亮和溫暖。
莉莉絲靜靜地凝視著她，赤紅色的眼眸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那裏麵有欣賞，有觸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慰藉。
她彷彿看到了一種不同於聖堂教誨的、卻同樣強大而珍貴的光輝，正在眼前這位年輕的貴族少女身上，沉靜而堅定地燃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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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不一定四章，我等會得出門一趟，愛你萌~距離下次加更還有12.1的額外收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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