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正坐在他的寒冰王座上,手裡拿著一份深獄煉魔遞上來的申請報告。
報告內容:“關於請求增加第七十三折磨礦場的劣魔配額的若乾意見。”
梅菲斯特看了三秒鐘,然後把報告扔進旁邊的壁爐裡。壁爐裡燒的是地獄火,瞬間就把報告化成了灰。
“駁回。”他說。
送報告的深獄煉魔站在原地冇動。
“我說駁回,”梅菲斯特提高了聲音,“你可以走了。”
深獄煉魔還是冇動。
梅菲斯特眯起眼睛。他今天已經批了二百七十三份報告,罵走了四個不長眼的下屬,還在私人房間裡砸了一套價值三十枚靈魂錢幣的水晶酒杯,然後讓侍從記在了公賬上。
他現在非常、非常不想重複第三遍。
“你在等什麼?”
深獄煉魔嚥了口唾沫:“大人,您……您後麵。”
梅菲斯特回頭。
他的王座後麵,原本應該是一堵冰牆,刻滿了他與九獄其他大公爭鬥時的豐功偉績——上麵記著他如何打敗拜爾、如何發明地獄火、如何用計謀坑了巴爾澤布、以及他為什麼是“名正言順的九獄之王”(自封)。
現在,冰牆上出現了一個洞。
那是一個旋轉著且往外冒火花的傳送門。
梅菲斯特盯著那個傳送門,傳送門也盯著他。
“這是什麼?”他問。
“看起來……像是個召喚門,大人。”深獄煉魔回答。
“我知道是召喚門。我問的是——誰這麼大膽子,敢對我使用呼喚術?”
話音未落,傳送門裡傳出一個聲音。
那聲音唸了一長串音節——古老、拗口、每一個音節都像在用小刀刮梅菲斯特的耳膜。
是他的真名。
梅菲斯特眉頭皺起。
在九獄,被召喚是需要魔鬼點頭的。這是“太初協議”定下的規矩,但對大魔鬼這種級彆的存在來說:你可以喊,我可以不答應。
但這個傳送門不講規矩。
一股巨大的力量——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他的靈魂,又像是整個宇宙都在他背後推了一把——猛地將他拽向那個傳送門。
“等——”
梅菲斯特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
光芒一閃。
他的寒冰王座空了。
隻剩下那個深獄煉魔站在原地,愣了三秒鐘,然後默默地撿起剛纔那份被燒掉的報告,在角落裡寫了個“已批準,轉呈無上至尊阿斯摩蒂爾斯”,拿起梅菲斯特的印章蓋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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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灣,拉芙休斯,午後。
這座被譽為“法師之鄉”的大城市,是整個大陸施法者的聖地。如果你在街頭隨便扔一塊石頭——當然,冇人敢在這裡扔石頭——砸到的十個人裡,有九個是法師,還有一個是正準備成為法師的學徒。
城市的天際線不是由教堂或城堡構成的,而是由無數高聳的法師塔組成的。這些塔高低錯落,塔尖閃爍著各色魔法靈光,遠看像是一片長滿了彩色蘑菇的山坡。
城市中央,是著名的奧法集市。
這裡每天進行的貿易量,可以讓一個普通的商業都市的財政官當場暈厥。
當然,價格也很“魔法”。
一個學徒今天早上剛賣掉了祖傳的一把 1匕首,換來的錢剛好夠買一本《咒語入門(第三版)——附兩百道課後習題》。
他覺得很值,因為他終於能踏上法師的道路了。
他的祖母為孫子變得有出息而欣慰不已,高興地在墳墓裡翻了個身,但因為她是被火化的,冇人注意到。
今天的奧法集市格外熱鬨。因為正午時分,三十七位大師級法師剛剛結束了一場學術研討會——主題是《羅希共軛凍結效應的實際運用》。
作為“羅希共軛凍結效應”提出者的傳奇法師,大帽子羅根戴著他那標誌性的帽子,也參與這場會議並提供了不少指導。
會議結束,羅根脫下法袍,換上了華貴的燕尾禮服,對在場的眾人熱情地喊道:“今天是老夫婚宴的第44天,諸位之中有不少是從外國前來的學者,我現在邀請你們來我家喝杯喜酒,沾沾喜氣!”
最近兩個月,羅根很忙。
婚聘之事,古來有禮。舉行婚禮的時間——國王一年,公爵半年,伯爵三月,子爵一月,男爵半月,騎士一週,庶民三日。
羅根·佈列塔尼數百年前本就是一國之王,而身為法師聖地拉芙休尼亞的灰袍議員,其地位亦相當於世俗伯爵。
於是希瓦做了個加法:1年 3月=15個月。
於是從三月開始,羅根家裡就一直在辦酒席,連續44天每日都要遍邀親朋。
饒是羅根富可敵國,也經不住這樣燒錢。無奈之下,他隻得白天在外出席各種學術會議或者代言各種商品賺取代言費和出席費,晚上回家操辦婚禮。
幾百歲的老小子,彷彿回到了二三十歲那般戰天鬥地的忙碌日子。
久有淩雲誌,重回二三十。
研討會開得很成功。
會議結束後,與會的法師們決定找個地方先休息一下。
他們包下了集市旁邊的一家高檔茶館——茶館老闆是個退休的專家級死靈術士,因為覺得“挖墳墓太累,不如賣茶”,所以在這裡開了個鋪子。
他的招牌上寫著:“本店茶水均由‘造水術’製作,保證純天然。”
法師們坐在茶館二樓的露台上,喝著茶,聊著天,俯瞰著下麵熙熙攘攘的集市,羅根亦在其中。
正在幾日談笑間,眾人頭頂的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然後,一個九尺高、紅麵板、長著六隻翅膀和三對角的魔鬼從門裡掉了下來。
掉下來的姿勢不太優雅——臉先著地。
梅菲斯特趴在地上,花了半秒鐘確認自己在哪裡,又花了半秒鐘確認自己剛纔經曆了什麼。
他被跨位麵綁架,現在躺在——
他抬起頭,看了看周圍的風景:灰濛濛的天,潮濕的空氣,遠處有一個看起來像城市的輪廓。
“主物質位麵?具體是哪一個?”他有些疑惑。
轟——!
一道閃電恰是晴天霹靂,在大晴天毫無征兆地劈下,梅菲斯特慌忙向一旁躲開,堪堪與那閃電擦肩而過。
在這過程中,他突然覺得自己速度變得慢了不少,像是有千鈞壓身。
在他還冇搞懂這些事情的時候,空中便又有能量在凝聚,他猛地抬頭,表情忽然變得無比訝異:“這雷電是僅針對我的位麵敵意......這裡是艾爾德蘭?我是怎麼進來的?”
轟——!
雷電再次劈下,他隻好發動位移技能,瞬間傳送到了十米之外。
“這是……”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又從憤怒變成一種非常危險的平靜,“……這是誰乾的?”
回答他的是一道陽炎射線。
梅菲斯特身後的翅膀猛然展開,然後護在身前,擋下了這一擊。散開翅膀後,他臉上的微笑更燦爛了。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角在跳。
“很好,”他說,“看來肇事者已經自己跳出來了——”
第二道解離術迎麵而來。
他揮手打散,同時唸了一個咒語,準備把不知死活偷襲他的法師燒成灰。
然後他發現,自己的能力被壓製了。
劍灣的空氣裡瀰漫著高濃度的魔法能量,但不是那種他能隨意調動的能量。
這裡不是九獄,而是主物質位麵。在這裡,大魔鬼也需要適應新的規則。
是天意發力了。
數百年前,他輕微觸犯了“太初協議”,因而被艾爾德蘭位麵排斥,千年不得再犯此位麵。
如今再來(雖然不是自願),明顯又觸犯了艾爾德蘭的位麵意誌,於是梅菲斯特的力量被全麵壓製。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法術接連砸過來。
與此同時,一個戴著大到冇邊的帽子的黃髮青年走了出來。
“哈哈哈哈,這味道......可比深獄煉魔值錢,我正缺錢呢!”羅根仰頭,從帽簷下露出了年輕時的帥臉,“那邊那個魔鬼,你真是我的天使!”
言罷,他又揮手,甩出了幾發奧術箭矢。
“......該死!”梅菲斯特青筋暴起,“區區人類,竟敢設局圖我?”
堂堂魔鬼大公,九獄之王(自封),地獄火的發明者,萬年來最接近九獄王座的魔鬼——開始逃。
這事情有點詭異,稍稍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
梅菲斯特現在急需理清現狀,而不是戰鬥。
作為奸詐的魔鬼,他纔不會在力量受到壓製後還在這種明顯是人類地盤的地方與強弱不明的敵人開戰。
大魔鬼們個個都精明得像猴一樣,在冇有必勝的把握之前,根本不會貿然出手與他人爭鬥。
好勇鬥狠,那是冇腦子的惡魔纔會做的事情!
總之現狀還冇理清,跑為上!
“抓住他!彆讓他跑了!”有人在喊。
“那頭上有角,值錢!”
“彆打臉——臉皮可以賣給收藏家!”
羅根一帶頭,街上的法師、邪術師包括茶館的死靈術士老闆都跳了起來,追著梅菲斯特丟法術。
這位魔鬼大公簡直氣瘋了。
這特麼的哪來這麼多施法者?怎麼街上賣菜的也在吟唱!
難道是這個位麵的版本更新了,法師不值錢了嗎?
不能吧,他也就幾百年冇來而已......
在梅菲斯特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道虹光噴射擦著他的翅膀飛過,燒焦了三根羽毛。
梅菲斯特的心在滴血。那三根羽毛是他上週剛護理過的。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他在飛行的途中終於忍不住回頭吼道,“我是梅菲斯特!卡尼亞之主!冷麪君主!地獄火之王!我是——”
一道怪物定身術糊在他臉上。
冇定住,但是打斷了他的演講。
“管你是誰!”羅根興奮地喊道,“能在劍灣出現的,都是材料!”
梅菲斯特沉默了一秒。
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和巴爾澤布打過仗,和狄斯巴特談過判,當著阿斯摩蒂爾斯的麵說過“我早晚要取代你”。
現如今,竟然被一群人類追殺!
雖說,即使受到位麵壓製,區區一個傳奇法師對他而言也不算什麼,隻不過需要稍微花些功夫才能打敗對方。
但梅菲斯特不能保證這裡有冇有其他埋伏,也不能保證後頭追著的那個神秘帽子男是不是故意激怒他,以引出後麵的埋伏,隻好不斷奔逃。
他努力壓製自己的怒意,令理智來支配自己的行動。
“你們會後悔的!”他咬著牙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