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被一場衝天的大火徹底撕裂。
灰木村已經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而扭曲的、由火焰與屍骸構成的無聲地獄。烈焰舔舐著木樑,發出“劈啪”的爆響,將房屋的骨架一根根吞噬,化作猩紅的灰燼,卷著火星,升入漆黑的夜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混雜著焦糊木料、烤肉以及濃重血腥的詭異氣味。
此刻沒有人敢於質疑科林的決定。
因為那個親手製造了這一切的男人,就站在那裡。他甚至沒有去清洗身上濺到的些許血汙,隻是靜靜地注視著自己的“傑作”,彷彿在欣賞一幅剛剛完成的、壯麗而殘酷的油畫。他散發出的那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威權。
在隊伍的邊緣,安娜獨自一人站在一棵焦黑的樹下,背對著那片火海。但那熊熊的火光,依舊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上,微微顫抖。
她手中的短仞,被握得死死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作為林蹤中隊的領袖,作為一名頂尖的獵手和斥候,她手上沾染的鮮血並不少。無論是兇猛的野獸,還是伯爵派出的探子,都曾是她箭下的亡魂。她自認為早已見慣了死亡,內心堅韌如鐵。
可眼前的這一幕,依舊觸動了她心底最深處的那一絲柔軟。
她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屠殺開始前的畫麵。那個緊緊抱著孩子的母親,那個攙扶著老伴、滿臉皺紋的老者,那個躲在人群中、用恐懼而清澈的眼睛偷看她的孩童……
安娜感到一陣深深的迷惘。她不明白,這和當初伯爵的軍隊,屠殺她們殘牙部落時,又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她們不也是舉起了屠刀,將仇恨施加給了那些同樣手無寸鐵的弱者嗎?
她恨的是殺死她親人的軍隊,不是這個手無寸鐵的平民。
就在她心亂如麻之際,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科林驅使著雪狼“默”,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的身邊。
高大的雪狼似乎感受到了安娜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悲傷與掙紮的情緒,它沒有像往常一樣保持著高傲的姿態,而是微微低下頭,用它那柔軟而溫暖的鼻尖,輕輕地蹭了蹭安娜冰冷的手背。
安娜渾身一顫,從紛亂的思緒中驚醒過來。她抬起頭,看到了科林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愈發深邃的眸子。
“不忍?”
科林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安娜沉默了。她避開了科林的目光,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低聲道:“他們……隻是平民。”
“平民?”科林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他沒有急著反駁,而是轉過頭,目光越過那片燃燒的村莊,投向了更遙遠、更深沉的無盡黑暗之中。
“安娜,”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錐子,精準地刺入安娜的內心,“你還記得,我們的部落,覆滅的那一天嗎?”
安娜的身體,猛地一僵。
那個血色的黃昏,是她一生都無法擺脫的噩夢。
科林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繼續在她耳邊響起:“你還記得,那些衝進我們家園的人類士兵嗎?他們殺死我們手無寸鐵的族人時,可曾有過一絲一毫的猶豫?他們將我們的孩子挑在槍尖上取樂時,可曾想過他們也是‘平民’?他們將我們的同胞……當做戰利品肆意淩辱時,可曾有過半點不忍?”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鎚,狠狠地砸在安娜的心上。她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那剛剛升起的迷茫,迅速被刻骨的仇恨所取代。
“記住,安娜,這是戰爭,不是狩獵。”科林的語氣變得冰冷而堅硬,“狩獵,你隻需要殺死獵物。而戰爭,你需要摧毀敵人的一切!他的軍隊,他的意誌,他的補給,以及……他賴以生存的土壤!”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火海。
“這些所謂的‘平民’,就是伯爵的土壤!是他們,繳納糧食和稅收,養活了伯爵的軍隊!是他們,將自己的兒子送去參軍,組成了屠殺我們的刀劍!是他們,享受著伯爵統治下的安穩,默許了對我們亞人的壓迫和奴役!當他們享受這份‘和平’的時候,他們就已經不再無辜!”
“伯爵給予我們殘牙部落的,是滅族的火焰。那麼我們回報他的,也隻能是烈火與鋼鐵!”科林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摧毀他們的後方,掠奪他們的資源,讓他們的人民活在恐懼之中,讓他們知道,每多支援伯爵一天,他們就要多承受一天的痛苦!這,纔是瓦解他們鬥誌的唯一方法!這,纔是讓我們自己的人,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這句話,我希望你,和所有的人,都刻在骨子裡!”
科林的話語,像秋夜最凜冽的寒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卻也血淋淋地陳述著這個世界最**、最殘酷的生存法則。
不遠處的莉娜,也聽到了這番話。她背對著眾人,蹲在地上,雙肩劇烈地顫抖著。她無法反駁,因為科林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她的理智可以接受,情感上卻無論如何也邁不過那道坎。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不讓哭聲溢位,任由淚水混合著地上的塵土。
安娜深吸了一口帶著濃煙與血腥味的空氣,那股辛辣與刺鼻的味道,嗆得她肺部生疼,卻也讓她的頭腦,變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緩緩地,抬起了頭,再次直視科林的眼睛。
“我明白了,首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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