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礦之戰勝利的狂熱,如同退潮後的海水,在黑木堡內漸漸平息。震天的歡呼和暢快的痛飲,最終被日復一日的、堅實的勞作所取代。唯一延續著那份激情的,隻有角落裡那座日夜不息的鐵匠鋪。
“鐺!鐺!鐺!”
伯格那富有節奏的、沉重如山嶽般的錘擊聲,已經成為了黑木堡新的心跳。它驅散了清晨的薄霧,也陪伴著深夜的星辰。那一聲聲清越的、屬於鋼鐵的共鳴,像一劑最有效的強心針,讓每一個聽到它的人,都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心安。
然而,科林的心,卻無法安寧。
慶祝的篝火早已熄滅,戰士們也在酣睡中恢復著體力。他卻沒有休息,隻是獨自一人,披著一件熊皮鬥篷,如同一個沉默的幽靈,在自己一手建立的堡壘中緩步巡視。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那座不起眼的、卻又是整個堡壘最核心的建築之一——糧倉前。
那隻是一座用粗大原木搭建起來的、加固了數次的巨大棚屋。沒有華麗的裝飾,甚至還帶著一股木頭和穀物混合的、微酸的氣味。但科林知道,這座棚屋裡儲存的東西,比伯格爐膛裡那些即將成型的鋼刀,更加重要。
它是所有生命的根基。
一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的身後。是莉娜。
她的懷裡,抱著一塊新刨光的木板,上麵用木炭,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些符號和數字。那是她在這段時間裡,跟著科林學來的、最原始的記賬方式。
“首領。”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憂慮。
科林沒有回頭,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扇厚重的、由鐵木製成的糧倉大門,問道:“情況怎麼樣?”
“非常……不樂觀。”莉娜咬了咬嘴唇,將手中的木板遞了過去,“鐵礦之戰,我們雖然繳獲了地精們儲備的所有肉乾和植物根莖,但數量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少。那些綠皮自己,也是過著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
科林接過木板,借著哨塔上火把的光芒,看著上麵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
木板上,清晰地記錄著黑木堡現有的人口:能夠戰鬥的戰士72人,其他沒有戰鬥力的老弱婦孺近200人,再加上鐵匠鋪的學徒、嗷嗷待哺的狼崽,以及那些被俘虜後從事各種雜役的普通地精……總人口,已經快突破400了。
這是一個他穿越之初,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而另一邊,則是糧食的消耗記錄。戰士們高強度的訓練和戰鬥,需要大量的肉食來補充體力。礦洞裡的地精奴隸,雖然隻配給最低限度的、能維持它們活下去的食物,但近百張嘴,每天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我們現在所有的存糧,包括肉乾、植物根莖、曬乾的土薯和狩獵隊這幾天的收穫,”莉娜的聲音,低沉而凝重,“按照目前每天的消耗速度來計算,最多……隻能再維持一個月。”
一個月。
這個詞,像一根淬了冰的鋼針,狠狠地紮進了科林的心裡。
他剛剛還在為第一把鋼刀的誕生而欣慰,為黑木堡擁有了穩定的武器來源而自豪。但莉娜的這份報告,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那份屬於勝利者的驕傲,在“一個月”這個冰冷的期限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啊,堡壘可以用鋼鐵來鑄就,但戰士的肚子,卻填不進鐵塊。一支餓著肚子的軍隊,哪怕全員都裝備著削鐵如泥的神兵利器,也隻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這種源於生存根本的危機感,比麵對雷蒙德伯爵的大軍,比麵對地精薩滿的邪術,更加令人感到窒息。敵人是明確的,可以被擊敗,可以被斬殺。但飢餓,是一個無形無影、卻又無時無刻不在的、最可怕的敵人。
“我明白了。”科林將木板還給莉娜,他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慌亂,隻是眼神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更加冰冷。
“去,把蘇爾祭司請來。另外,再去鹿人族群裡,把那幾位最擅長辨認和種植植物的長者,也一併請到哨塔的議事廳。”他下達了命令,聲音果斷而堅決。
片刻之後,哨塔頂層,那個平日裡用來商議軍情的簡陋房間裡,氣氛顯得有些不同尋常。
房間中央的火盆,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將牆壁上懸掛的獸皮地圖和武器,映照得忽明忽暗。
科林坐在主位,他的麵前,是一張由幾塊厚木板拚成的、粗糙的桌子。
桌子的兩旁,坐著幾位特殊的客人。
一方,是年邁的狐人祭司,蘇爾。她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祭祀袍,手中拄著一根由白樺木製成的、盤繞著藤蔓的木杖。她那雙渾濁而又充滿了智慧的眼睛,平靜地看著科林,似乎已經猜到了這次深夜會議的主題。
另一方,則是三位鹿人族的長者。他們的年紀比蘇爾還要大,臉上布滿瞭如同老樹皮般的皺紋,雙手也因為常年和土地、植物打交道,而變得粗糙、變形,如同虯結的樹根。他們是黑木堡裡,活著的“植物百科全書”,黑木林裡的每一種草,每一種果實,他們都能叫出名字,並說出它們的習性。
莉娜則安靜地站在科林的身後,手中拿著那塊記錄著“死亡期限”的木板,神情肅穆。
科林沒有浪費任何時間去寒暄,也沒有空談那些虛無縹緲的理想和未來。
他用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方式,開始了這場會議。
“各位,”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們有麻煩了,一個比地精大軍更可怕的麻煩。”
他將莉娜手中的木板,拿過來,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們的糧食,隻夠吃一個月了。”
一句話,讓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那幾位鹿人長者臉上的平靜,瞬間被憂慮所取代,旋即,又放下心來,自家的首領一定能解決的。
隻有蘇爾祭司,依舊保持著鎮定,隻是那雙狐狸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狩獵隊的收穫,越來越不穩定。”科林的聲音,如同重鎚,一下下地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隨著我們的人口增多,活動範圍擴大,黑木林淺層的野獸,已經被我們捕殺得差不多了。想要獲得足夠的獵物,就必須再次進入巨熊之脊,那意味著更高的風險,雖然回報會很豐厚,但獵物總有打完的一天。”
“至於繳獲,”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更是靠運氣。我們不可能永遠指望著敵人會給我們送來給養。把身家性命,賭在虛無縹緲的運氣上,是最愚蠢的行為。”
他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一股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氣場,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所以,我們不能再等了!我們必須有自己的、穩定的、能源源不斷產出糧食的來源!”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們,必須有自己的田地!”
“田地?”一位鹿人長者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臉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亞人並非完全不懂種植。像鹿人族,她們就習慣在居住地附近,隨意地撒下一些她們喜歡吃的漿果或者草藥的種子。但那僅僅是一種補充,一種聊勝於無的、對自然的“小小請求”。他們信奉自然的法則,土地願意給予什麼,他們就接受什麼。他們從未想過,要去“命令”土地,為他們產出固定的食物。
科林知道,他必須用更具體、更具衝擊力的方案,來打破他們腦中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
“我說的,不是那種把種子隨便扔進地裡,然後聽天由命的種植。”科林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說的是,一種全新的、係統化的、我們能夠完全掌控的農業!”
他從腰間的布袋裡,摸出了幾顆東西,扔在了桌子上。
是幾顆“土薯”。
這是亞人族群最常見的食物之一,耐儲存,產量也還算過得去。
“從今天起,土薯,將成為我們最重要的戰略物資!”科林指著桌上的土薯,斬釘截鐵地說道,“而我們,將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來種植它們!”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將自己腦海中,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文明的、顛覆性的知識,一點點地丟擲來。
“第一,選種!”
他拿起一顆最大、最飽滿、表皮光滑沒有病斑的土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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