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一種混雜著生命氣息與死亡威脅的寂靜，籠罩著這片名為“巨熊之脊”的奇蹟山穀。
在踏入這裡之前，狩獵隊的世界是純粹的、殘酷的、單調的白色。是沒過膝蓋、每一步都需奮力拔出的深雪；是卷著冰晶、如刀子般刮過臉頰的寒風；是撥出的熱氣瞬間在眉毛和鬍鬚上凝結成的冰霜。那是一個被冰雪封鎖的世界，除了風聲，聽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空氣冷冽得彷彿能凍結人的靈魂。
然而，當他們翻過最後一道山樑，那單調的白色世界便在眼前豁然洞開，展現出一幅完全顛覆他們認知的畫卷。
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嚴冬隔絕在外。
隨著狩獵隊的深入。
腳下的積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很快便露出了下方濕潤而柔軟的、呈深褐色的泥土。空氣不再是刺骨的冰冷，而是帶著一種沁人心脾的、屬於泥土和植物的濕潤與芬芳。一道寬闊的、並未完全封凍的河流，如同一條流動的青玉，在山穀中央靜靜淌過。河水衝擊著光滑的黑色卵石，發出“嘩啦啦”的、悅耳的聲響，這聲音在這片寂靜的山穀中，如同生命的心跳。由於溫差，河麵上蒸騰起一層薄薄的水霧，如同仙境的紗幔，讓遠處的景物顯得朦朧而神秘。
河岸兩旁，是一片生機盎然的墨綠色。頑強的、葉片如同塗了蠟的鐵線蕨，成片地覆蓋在潮濕的岩壁上；地麵上鋪著一層天鵝絨般厚實的苔蘚，踩上去綿軟而富有彈性；更有無數叫不出名字的低矮灌木，倔強地生長著，枝頭甚至還掛著一些深紫色或鮮紅色的漿果，在灰暗的冬日裡，顯得格外醒目。
科林的狩獵隊，像一群闖入了神明後花園的凡人，無聲地在林間穿行。每一個人的腳步都放得極輕，每一次呼吸都儘可能地悠長而平緩。他們用眼睛、耳朵和鼻子，貪婪地吸收著這片土地泄露出的每一個資訊，敬畏而又好奇。
追蹤者芬裡爾走在隊伍的最前端。他不再直立行走，而是像一頭真正的狐狸，半弓著身子，鼻子幾乎要貼到地麵。他的鼻翼在濕潤的空氣中不停地翕動，分辨著風中那成千上萬種複雜的氣味。泥土的芬芳、腐爛落葉的酸澀、河水的濕潤，以及……那若有若無的，屬於大型食草動物的、獨特的膻味，正從上遊順著風，一絲絲地鑽入他的鼻腔。
“這邊。”芬裡爾抬起手，指向左前方一片被巨大岩石遮蔽的茂密灌木叢，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這片土地的寧靜。
隊伍立刻停下，所有人就地蹲伏，利用岩石和樹木的陰影，與周圍的墨綠色環境融為一體。
那名鹿人追蹤者，阿嵐，則無聲地飄到芬裡爾身邊。他的專長不在於嗅覺，而在於觀察。他那雙褐色的眼睛像最精密的儀器，掃視著那片看似平常的灌木叢。
“葉子。”阿嵐指著幾片灌木葉上不甚明顯的缺口，對科林低語，“是霜角鹿啃食的痕跡。切口很新，上麵的涎液還沒有完全乾透，在陽光下有反光。它們半個時辰前，就在這裡。”
他又指向地麵上幾處被苔蘚覆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凹陷：“蹄印很淺，說明它們走得很從容，沒有受到驚嚇。而且，這裡混雜著幼鹿的氣味，很濃，像剛出生的奶羊。這意味著，我們離它們的大部隊不遠了。”
科林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這種源於種族天賦的專業能力，是他用地球知識也無法替代的寶貴財富。
隊伍繼續前進，更加小心翼翼。
他們沿著那條青玉般的河流，逆流而上。越往前走，空氣中那股屬於鹿群的膻味就越發濃鬱，甚至蓋過了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形成一種獨特的、屬於龐大生命群落的領域感。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知道，那座能讓整個黑木堡熬過寒冬的金山，就在附近。
終於，在又繞過一個布滿苔蘚的巨大岩壁後，芬裡爾猛地舉起了手，整個隊伍瞬間定格，如同被施了石化法術。
科林順著芬裡爾示意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從一塊長滿鐵線蕨的岩石後探出頭。
然後，他的呼吸，停滯了。
在他們的前方，是一個巨大的、如同被神明用巨斧劈開的碗狀山穀。山穀兩側是近乎垂直的、呈灰黑色的花崗岩峭壁，峭壁上布滿了風化的痕跡和一道道深邃的裂縫，彷彿巨人的傷疤。而在那巨大的穀地中，一片由白色組成的“海洋”，正在緩緩地流動。
那是鹿。
數不清的霜角鹿！
它們有的在低頭啃食著從岩縫中鑽出的頑強草根，有的在河邊飲水，清澈的河麵倒映出它們優雅的身影。成百上千隻年幼的霜角鹿聚集在鹿群的中央，被它們的母親溫柔地舔舐著毛髮。而在鹿群的外圍，一頭頭體格雄壯、頭頂上那對如同冰晶般璀璨的鹿角彰顯著力量的雄鹿，正警惕地昂著頭，如同最忠誠的衛兵，掃視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照耀在它們那數不清的霜角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夢幻般的光芒，與河麵的粼粼波光交相輝映。
五千頭！甚至更多！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鹿群，而是一個真正的“鹿之國度”！一個在這片避世山穀中繁衍生息的龐大王國！
哈斯克和他身後的戰士們，眼睛都看直了。他們死死地攥著手中的武器，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他們的眼神中，燃燒著原始的、屬於獵食者的貪婪與狂熱。
那不是獵物，那是行走的肉山，是溫暖的皮裘，是能讓他們的族人活下去的希望！
“別動。”
科林冰冷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蠢蠢欲動的人頭上。
他收回目光，對著所有人做了一個後退的手勢。隊伍悄無聲息地退回到了岩壁之後，遠離了那片能讓任何獵人瘋狂的景象。
“首領，我們……”哈斯克迫不及待地開口，聲音都有些沙啞。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科林打斷了他，目光銳利地掃過每一個人，“五千頭霜角鹿，別說我們這一百多號人，就是再來三百人，一個衝鋒下去，也隻會被它們瞬間衝垮，踩成肉泥。”
“我們的目標不是幾頭或者幾十頭而是為了獲取整個冬天的食物”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嚴肅：“它們的警惕性你們也看到了。隻要我們一露麵，不用半分鐘，它們就能跑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們隻有一次機會。”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下文。
科林蹲下身，用一根樹枝，在濕潤的泥地上畫出了剛才那個碗狀山穀的大致地形。
“這是一個天然的陷阱。”科林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山穀的地形像一個口袋，三麵是懸崖峭壁，隻有一個狹窄的出口。我們的目標，就是把儘可能多的鹿，趕進口袋的最深處，然後，關門打狗！”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智慧”的光芒，那是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人的、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戰略思維。
“菲尼。”科林看向那忐忑不安的狐人，“你帶著人，從東側山脊悄悄繞過去，到達那個穀口。”
他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我要你們在那裡，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河邊的藤蔓、林中的枯木、山壁上鬆動的石頭——設定儘可能多的陷阱。不是為了殺死它們，而是為了遲滯它們！我要能纏住腳的藤蔓網，要被苔蘚覆蓋的淺坑，要足以讓它們摔倒、混亂的障礙物！你們最擅長這個，能不能做到？”
那菲尼看著科林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睛，心中的不安被一種強烈的使命感所取代。為首的狐人重重地點了點頭：“首領放心，我們保證讓那裡變成一片泥潭！”
“很好。”科林的目光轉向那幾個躍躍欲試的野豬人，和一直保持沉默的鹿人追蹤者阿嵐。
“你們，分成兩隊，分別上到山穀兩側的山脊上。你們的任務，不是戰鬥，而是製造混亂。”
科林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野豬人，你們力氣大，就去尋找山壁上那些風化的巨石和滾木！鹿人，你們的聲音穿透力強！我要你們等到我的訊號，就把你們能弄出的一切聲響，都給我砸下去，喊出來！把你們吃奶的力氣都用上，製造出山崩地裂的動靜，把鹿群從這個方向……”
他用樹枝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清晰的箭頭。
“……往穀口的方向驅趕！記住，你們隻是虛張聲勢，驅趕它們，絕對不許提前暴露，更不許衝下去！”
野豬人們興奮地捶打著胸膛，而阿嵐和他的鹿人同伴，也明白了科林的意圖，眼中露出思索的光芒。
最後，科林看向了哈斯克和安娜，戈夫與他手下最精銳的狼人戰士。
“你們”科林的語氣變得冰冷而肅殺，“埋伏在穀口內側的下風口。你們的任務，隻有一個——等！等鹿群被驅趕，等它們衝進狐人設下的陷阱區，等它們陣型大亂，陷入極度的混亂和恐慌時……”
他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掃過每一名狼人戰士的臉。
“……我會給你們訊號。到那時，你們就衝出去，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撕開它們的喉嚨，砍斷它們的腿！我們不要殺得最多，我們要殺得最有效！用最少的力氣，製造最大的混亂，儘可能地把整個鹿群都堵死在那個狹窄的穀口！”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分工明確，將每個種族的特長都利用到了極致。
哈斯克聽得熱血沸騰，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血肉橫飛的壯觀場麵。
“首領，你呢？”他問道。
“我會在最高處。”科林指了指頭頂一處視野極佳的懸崖，“我會看著你們每一個人，我會給你們發出每一個訊號。記住，嚴格服從命令，這是我們今天能不能吃上肉的唯一前提。”
沒有人再有異議。
一個精密、龐大、而又瘋狂的狩獵計劃，就此敲定。
行動，在無聲中展開。
一百多名狐人在菲尼的帶領下如同林中的野狐一樣，利用灌木和岩石的陰影，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便消失在了東側的密林中。
野豬人和鹿人也分頭行動，像壁虎一樣，手腳並用地攀上了兩側陡峭濕滑的山脊，尋找著最有利的位置，開始他們“製造噪音”的準備工作。
而戈夫三人則帶領著狼人主力，借著河岸邊高低不平的地形掩護，頂著風，悄無聲息地向著預設的伏擊點潛行而去。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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