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克恢復得很快,或者說,不得不快。
當第三碗滾燙的熊油肉湯下肚,他那幾乎被凍結的身體機能,終於在熱量和能量的強行催動下,重新開始了運轉。他另外五名同伴,也在黑木堡眾人儘力的救助下,陸續從死亡的邊緣被拉了回來。
石屋內的氣氛,短暫地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喜悅。對於黑木堡這些同樣經歷過家園毀滅的人來說,拯救同族,彷彿也是在拯救過去的自己。
然而,當哈斯克掙紮著從獸皮墊子上坐起來,鄭重地向科林請求單獨談話時,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遠沒有結束。
在科林那間簡陋卻溫暖的棚屋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一堆小小的篝火,驅散了屋內的寒意。哈斯克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年輕、甚至身材也小了一圈的銀髮亞狼人,眼中絲亳輕視,充滿了感激、敬畏,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絕望。
“我的家園,在北方的霜風山脈。”哈斯克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已經恢復了條理,“我們是霜爪部落,世代在冰原上狩獵,與世無爭。”
科林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這又是一個與殘牙部落何其相似的、悲傷的開端。
“半個月前,北境的‘冰峰公爵’,以‘清剿異端、開拓領土’為名,率領三萬軍隊,踏平了我們的家園。”哈斯克的拳頭,在說到“冰峰公爵”時,猛地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嘎吱”的聲響。
“我們的戰士很勇猛,但我們沒有鐵甲,沒有戰馬,更沒有那些該死的、能射穿巨熊皮毛的弩箭……我們輸了。”他的聲音裡,沒有過多的悲憤,隻有一種陳述事實的、死灰般的平靜。
“我是最後一批突圍的戰士之一。我們三十幾個兄弟,拚死護著部落裡的老弱婦孺,一路向南逃亡。我們以為,隻要能逃進荒原就行了,就能躲過追殺……”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臉上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但我們沒算到,今年的冬天,來得這麼早,這麼狠。暴風雪……它比冰峰公爵的軍隊,更可怕。”
“我們本來想加入別的部落卻遭到驅趕,隻能一直南下”
科林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哈斯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接下來說的話,需要耗費他全部的勇氣。
“科林大人,我……我們六個,隻是探路的。在我們身後,黑木林北部的邊緣,還有一支……一支龐大的隊伍。”
“龐大?”科林的眉毛微微一挑。
“是的,龐大。”哈斯克重複道,他伸出三根粗大的手指,“我們霜爪部落突圍出來的,加上戰士和婦孺,一共還有八十多人。但和我們一起的,還有更多……”
他似乎在組織語言,將那個令他自己都感到震撼的畫麵,描述給科林聽。
“那是一支流亡的隊伍。它就像一個絕望的旋渦,將北方被摧毀部落的、無家可歸的部落遺民,都捲了進來。”
“也因此,沒有一支部落願意讓我們加入”
“領導那支隊伍的,是一位受人尊敬的狐人老祭司,名叫蘇爾。她的部落,是最早被毀滅的。但她沒有放棄,一路上收攏了所有能找到的倖存者。”
“有跑得像風一樣快的鹿人,他們的家園被燒成了白地;有脾氣暴躁但力氣很大的野豬人,他們的族長戰死在了衝鋒的路上;還有我們霜爪部落的同胞……甚至……”
哈斯克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甚至,隊伍裡還有一個矮人。一個性格孤僻、脾氣比石頭還臭的鐵匠。他的家,一個建在山腹裡的礦洞,被公爵的軍隊搶佔了。他是自己一個人逃出來的。”
科林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在聽到“矮人鐵匠”這四個字時,猛地收縮了一下。
“這支隊伍,現在一共有多少人?”他沉聲問道。
哈斯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艱難地吐出了一個讓整個棚屋的空氣都為之凝固的數字。
“半個月前統計……超過……三百人。”
“他們現在的情況很糟糕。非常糟糕。”哈斯克的聲音裡帶上了哀求,“我們所有的食物,都在三天前的暴風雪裡耗盡了。沒有帳篷,沒有禦寒的衣物,我們隻能擠在一些背風的雪窩裡,靠互相的體溫取暖。每天都有孩子和老人,在睡夢中,再也醒不過來。”
“蘇爾祭司說,不能再這樣等下去。所以,她派出了我們六個最強壯的戰士,組成探路隊,向黑木林深處尋找一線生機。我們答應她,三天之內,無論找沒找到希望,都會回去……可是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
哈斯克說完,便將頭深深地埋了下去,寬厚的肩膀,因為壓抑不住的痛苦和自責,而劇烈地顫抖著。
科林沉默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身旁的刀鞘。
三百人。
這是一個什麼概念?
是黑木堡現有總人口的,將近三十倍。
這不是一股力量,而是一場災難。一場足以將他們這個小小的、好不容易纔站穩腳跟的集體,徹底拖垮、一同毀滅的巨大災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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