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殘陽如血。
那輪巨大而沉鬱的火球懸掛在西方的天際線上，將最後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天空被染成了深淺不一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彷彿是諸神為這場慘烈的廝殺流下的血淚。
光芒穿過瀰漫在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煙塵與血霧，投射在黑木堡外那片屍橫遍野的戰場上，為每一具扭曲的屍體、每一件破碎的兵刃都鍍上了一層詭異而淒美的光澤。
戰爭結束了，但死亡的寂靜與悲傷的低語才剛剛開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到令人作嘔的氣味——那是鐵鏽般的血腥、內臟腐敗的微酸、汗水與泥土的腥膻、以及焦屍散發出的蛋白質糊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鑽入每一個倖存者的鼻腔，提醒著他們剛剛經歷了何等殘酷的地獄。
黑木堡的戰士們，那些剛剛還在刀尖上跳舞、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漢子們，此刻正沉默地行走在這片他們用生命捍衛的土地上。他們彎下腰，小心翼翼地翻開一具具冰冷的屍體，辨認著熟悉或陌生的麵孔。
當找到己方戰友的遺體時，他們會用盡全身最輕柔的動作，為他合上圓睜的雙眼，整理好破碎的衣甲，然後幾個人合力，將那沉重的、已經失去溫度的軀體抬上簡陋的拖車。
偶爾，人群中會爆發出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或許是找到了自己的兄弟，或許是發現了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
但哭聲很快就會被強行嚥下，因為他們知道，還有更多的同袍需要被帶回家。在這片血色的黃昏下，個人的悲傷顯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沉重。
初步的清理工作伴隨著冰冷無情的統計結果，由戈夫、巴頓、哈斯克等一眾指揮官，陸續呈報到科林的麵前。
他們站在那道巨大的城牆缺口邊緣，腳下就是被伊莎貝爾以詭異力量轟開的創口。科林的麵容在血色殘陽的映照下，顯得稜角分明，卻又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
“首領，”哈斯克最先開口，他的聲音沙啞，臉上沾滿的血汙還未擦去，“對俘虜的初步審訊結果出來了。人類方麵的損失……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大。”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彙報那些冰冷的數字：“臨時拚湊起來的那支捕奴隊，編製大概在三千人左右，在此戰中近乎全滅。除了少數在戰鬥初期就潰散入森林、不知所蹤的幸運兒，其餘的不是死在戰場上，就是成了我們的俘虜。”
“伊戈率領的步兵團，總編製三千人。據俘虜交代，確認陣亡和重傷倒在戰場上的，超過兩千人。另有一千餘人徹底崩潰，跪地投降，現在被我們關押看管。”
哈斯克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最精銳的夜鳶騎士團，總計兩千三百騎。在南麵硬撼褐熊部落援軍的血戰中，以及後期被我們合圍追擊時，損失極為慘重。根據我們戰場的清點和俘虜的指認，確認陣亡、以及重傷被俘的騎士，總數隻有一千一百人。也就是說，有一千多人逃了”
“另外，他們隨軍的糧草，除了被我們夜襲燒毀的部分，剩餘的在潰逃時也幾乎全部丟棄。所有的攻城器械，都在戰場上被徹底摧毀。”
這一連串輝煌的戰果，卻並未讓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露出笑容。因為他們都明白，接下來要彙報的，將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更加切膚的痛。
戈夫上前一步，這位狼牙軍團的指揮官，一向以冷漠著稱，此刻眼眶卻微微泛紅。
“首領……我們的人……”他艱難地開口，“此戰，我狼牙軍團作為主戰和防禦核心，傷亡……最重。確認陣亡的弟兄，四百二十人。受傷二百一十七人。”
四百二十人陣亡，二百一十七人殘疾。這冰冷的數字意味著，狼牙軍團幾乎被打殘了小半。
巴頓緊接著補充，聲音低沉如雷：“磐石軍團，陣亡一百八十一人，傷四十餘人。瑞澤率領的林蹤騎兵，在夜襲、追擊和正麵作戰中，也有三名弟兄犧牲。”
科林沉默地聽著，放在缺口邊緣城垛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總計陣亡六百零四。
六百零四條鮮活的生命，六百零三個黑木堡的家庭，在這一天，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兒子、丈夫或父親。這對於總人口本就不多的黑木堡而言，是一個足以傷筋動骨的巨大損失。
而他們付出的代價，還遠不止於此。科林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這道深淵般的缺口，它像一道醜陋的傷疤，永遠刻在了黑木堡的臉上。寬達十米，深及地基，內部的岩石結構被一種陰寒的力量徹底破壞，變得脆弱不堪。想要修復它，難度極大，幾乎等於重建一小段城牆。在人類隨時可能到來的下一波報復麵前，這道缺口將是致命的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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