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飢餓之中,失去了它原有的意義。
對於哈斯克和他僅存的不到六十名殘兵敗將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場在刀尖上進行的緩慢而痛苦的淩遲。
他們最終被迫蜷縮在一處巨大的冰裂穀穀底,這道裂穀彷彿被遠古巨人用利斧硬生生劈開。
這裡是他們能找到的唯一可以暫時躲避那如同鬼哭狼嚎般永不停歇的北地狂風的避難所。
但這裡更像是一座為他們精心準備的敞開的白色墳墓。
食物已經徹底耗盡,好在今天曾狩獵到幾隻雪狐,隻是數量稀少,根本不夠六十人分食,最後那點帶著血腥氣的狐肉,被優先分給了那些傷勢最重的弟兄。
藥品也所剩無幾,靠著稀釋過的治療藥劑的支撐,眾人的傷勢才勉強穩住,但刺骨的嚴寒依舊讓傷口泛著鑽心的疼,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像是在拉扯著皮肉。
負責治療的狼醫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葯囊,再看看那些躺在雪地裡、因高燒不斷發出痛苦呻吟,傷口在寒風中凍得青紫發黑的同伴。
這名在戰場上哪怕被敵人用戰刀劈開肚子,也依舊能笑著把自己的腸子塞回去的鐵打漢子,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絕望地用頭撞著冰冷堅硬的冰壁,發出無聲的痛苦嗚咽。
他們的坐騎,那些曾經神駿非凡、與他們心意相通的雪巨狼,此刻也都像它們的騎士一樣,萎靡地趴在雪地裡,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它們望著自己正被飢餓與傷痛慢慢折磨至死的主人,那雙充滿靈性的冰藍色眼眸裡,流露出與人類一般無二的深切悲傷。
絕望,如同一片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霧氣,無聲無息地瀰漫在這片狹窄壓抑的穀底。
它鑽進每一個人的口鼻,滲入每一個人的麵板,扼住每一個人的心臟。
哈斯克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再這樣下去,根本用不著那些該死的人類追兵趕到,他們自己就會在這片無聲的白色絕望之中徹底崩潰,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變成這片永恆凍土之上新的冰冷雕塑。
“不……能……就這麼……結束……”
哈斯克用那隻還能動的手,狠狠搓了搓自己那張早已被凍得完全麻木、失去知覺的臉。
他試圖用這種最直接的疼痛,驅散腦中那如同潮水般不斷湧來的、名為“放棄”的甜蜜誘惑。
他掙紮著從雪地裡站了起來,動作緩慢而僵硬,彷彿背上扛著的不是自己的身體,而是一整座由絕望與死亡堆砌而成的沉重大山。
他環視著這群已然走到生命盡頭的兄弟。
他看到一名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狼騎,正蜷縮在一頭雪巨狼懷裡,眼眶深陷,雙目無神,口中無意識地呢喃著某個女孩的名字。
他看到幾名傷勢較輕的戰士,正緊緊靠在一起,用自己所剩無幾的體溫徒勞地溫暖著彼此即將熄滅的生命火種。
他看到更多的人隻是靜靜靠在冰冷的穀壁上,一動不動。
他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頭頂那片被狹長穀口切割成的狹窄天空,那天空永遠都是一片灰濛濛的,透著令人絕望的氣息。
若非他們因極度寒冷而依舊微微起伏的胸膛,他們與那些已然被凍死的屍體沒有任何區別。
哈斯克那顆早已被鮮血與死亡磨礪得如同鋼鐵般堅硬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如刀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每一聲咳嗽都牽動著他那條被硬生生撕裂的傷口,藥劑殘留的微弱效力根本抵不過嚴寒的侵襲,刺骨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全身。
但這股劇痛,也讓他那快要被凍僵的麻木神經再次變得清晰起來!
他是哈斯克!是狼牙軍團的第二勇士!是這支瀕死隊伍唯一的統帥!
他可以死,但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兄弟們就這麼窩囊地、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個該死的冰冷墳墓裡!
“都他媽的給老子起來!!!”
一聲沙啞卻又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怒吼,如同驚雷般猛然在這片死寂的穀底炸響!
那些原本已然陷入半昏迷狀態的戰士們,被這聲無比熟悉的怒吼猛然驚醒!
他們循著聲音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他們的頭兒——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同戰神一般的男人,正拄著那柄早已失去光澤的戰刀,像一頭身負重傷卻依舊不肯倒下的孤傲獨狼,站在他們麵前。
“你們看看自己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慫樣!”
哈斯克用布滿血絲的通紅眼睛狠狠掃過每個人的臉。
“怎麼?這就想放棄了?這就準備躺在這裡等死了?”
“你們他媽的忘了我們是為什麼才來到這個鬼地方的嗎?!”
“你們忘了那些被我們留在黑木堡的族人、女人、孩子,還在眼巴巴等著我們回去嗎?!”
“你們忘了首領!忘了那些正在拚了命從南邊趕來支援我們的兄弟嗎?!”
“難道你們就想讓他們最後看到的,就是我們這群被活活凍死、餓死的沒卵子的廢物嗎?!”
哈斯克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燒紅滾燙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名倖存戰士的臉上!
那名蜷縮在雪巨狼懷裡、呢喃著愛人名字的年輕狼騎,停止了呢喃,通紅的眼睛裡流下兩行滾燙的屈辱淚水。
那些蜷縮在一起相互取暖的戰士們,掙紮著彼此攙扶,緩緩挺直了早已被凍僵的腰桿。
那些靠在穀壁上等死的戰士們,空洞麻木的眼神裡,也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卻又無比倔強的、名為“不甘”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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