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木堡熱火朝天的建設版圖上，如果說巴頓的開拓隊是狂暴的“破”，城牆建設是堅實的“立”，那麼在東部那片被命名為“希望田野”的焦土之上，一場關乎未來的、最為深刻的“生”之序曲，正在緩緩奏響。
這支被命名為“墾荒團”的隊伍，其核心，並非那些充滿了爆炸性力量的狼人或野豬人，而是以耐力和堅韌著稱的鹿人。他們的領袖，是整個黑木堡除了科林之外，另一位被所有人發自內心尊重的存在——木蹄長老。
當第一縷晨光為新開墾的土地鍍上金邊時，木蹄長老已經拄著他那根盤根錯節、頂端鑲嵌著一塊綠色晶石的橡木杖，獨自一人，行走在這片剛剛經歷了烈火與利斧洗禮的土地上。
他已經很老了，歲月在他那古銅色的麵板上刻滿瞭如同樹木年輪般的皺紋，背脊也已不再挺直。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彷彿在與腳下的大地進行著無聲的對話。
空氣中，還殘留著黑鐵木燃燒後特有的、辛辣的焦糊味，混合著被晨露浸潤後翻起的、新鮮泥土的腥甜氣息。腳下，是鬆軟的、混合著大量腐殖質的黑色沃土，但沃土之下，隱藏著無數盤根錯節的樹根和堅硬的石塊，它們是這片土地最後的、頑固的抵抗。
木蹄長老彎下腰，用他那乾枯卻依舊有力的手指，抓起了一把泥土。他將泥土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雙渾濁但深邃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陶醉，彷彿他聞到的不是泥土，而是世間最醇厚的美酒。
“好土，好土啊……”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充滿了欣慰，“被黑鐵木滋養了上千年，又用烈火燒出了所有的潛力……隻要我們肯下力氣，這片土地，會回報給我們無法想象的富饒。”
說完，他挺直了身軀，用手中的木杖，在地上重重一點。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敲在所有人靈魂深處的聲響，傳遍了整個田野。
這是開工的訊號。
早已在田邊等候的數百名鹿人，立刻行動了起來。他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開始對這片土地進行最細緻的“外科手術”。他們用特製的、帶有鐵鉤的粗製工具，將那些深埋在土裡的、頑固的樹根一一刨出、撬動、拖拽出來。他們用堅固的藤筐，將地裡的石塊一塊塊地撿拾、搬運到田邊的指定區域，這些石塊未來將被用於鋪設田埂和道路。
他們的動作不像野豬人那樣狂暴，也不像狼人那樣迅捷，但卻充滿了驚人的耐心和一種近乎於藝術的節奏感。汗水很快浸濕了他們身上的獸皮衣，但沒有一個人抱怨，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虔誠的、彷彿在朝聖般的莊重。
而在鹿人隊伍的邊緣，站著二十幾個特殊的身影——他們是此前伯爵領戰役中被俘虜的人類農夫。這些農夫穿著統一的粗麻短褂，手上還沾著未乾的泥土，眼神裡帶著幾分忐忑與戒備，卻又忍不住被眼前的墾荒景象吸引。他們中最年長的，是個名叫老霍普的農夫，臉上刻滿了風霜，雙手布滿老繭，那是幾十年與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記，他也是最先幾個說出自己有特殊能力的人。
起初，這些人類農夫隻是被安排做些撿拾石塊、搬運草木灰的雜活，鹿人們對他們保持著距離，畢竟不久前還是敵人。但霍普看著鹿人們清理土地的方式，眉頭漸漸皺了起來。當他看到一名年輕鹿人用鋤頭生硬地刨著地裡的宿根，不僅效率低下，還帶起了大量表層肥土時，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對著負責帶隊的鹿人隊長低聲說道：“大人，這樣刨根不對，會浪費好土的。”
鹿人隊長愣了一下，警惕地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宿根要順著根須的方向挖，”老霍普蹲下身，撿起一根被丟棄的短木枝，在地上比劃著，“先在根旁挖個小坑，找到主根，用工具順著主根往下撬，這樣既能把根完整挖出來，又不會帶起太多肥土。”他一邊說，一邊示意那名年輕鹿人讓開，接過對方手中的鐵鉤工具，手腕輕輕用力，順著一截露出地麵的細根挖了下去。不過片刻，一截盤結的宿根便被完整地撬了出來，帶起的泥土果然比之前少了大半。
年輕鹿人看得眼睛一亮，立刻學著老霍普的樣子嘗試起來，效率果然快了不少。這一幕被巡視的木蹄長老看在眼裡，他緩緩走了過來，目光落在老霍普布滿老繭的手上，語氣平和地問道：“你種了多少年地？”
老霍普心中一緊，連忙站起身：“回長老，三十多年了，從記事起就跟著爹在地裡刨食。”
“那你看，這片地，該怎麼種纔好？”木蹄長老沒有絲毫架子，指著麵前的黑土問道。
老霍普猶豫了一下，見木蹄長老眼中並無惡意，便大著膽子說道：“這片土是好土，草木灰足，但底下砂石不少，得看地勢分著種。您看那邊地勢高的地方，漏水快，種穀子、高粱最合適，耐旱；地勢平的地方，能存住水，種麥類、豆子最好；至於那些低窪的地方，不妨挖成畦田，種蔬菜或者育秧苗，這樣不浪費土地。”
他的話與木蹄長老心中的規劃不謀而合，甚至補充了許多細節。木蹄長老眼中露出讚許之色：“你說得有道理。從今天起，你帶著這些人類農夫，負責指導大家清理宿根、劃分田畦，還有什麼好法子，儘管說出來。”
老霍普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信任。他看著木蹄長老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身邊同樣露出驚訝神色的同伴，心中的戒備漸漸消散，重重點了點頭：“好！長老放心，俺們一定把本事都拿出來！”
有了人類農夫的指導，鹿人們的墾荒效率又提高了不少。霍普教大家製作簡易的耘鋤，清理田間雜草更省力；他還提醒鹿人們，翻地時要注意深淺一致，深耕有利於作物紮根，淺耕則適合播種前的整地。人類農夫們也漸漸放下了心結，主動分享起自己的種植經驗——如何選種、如何防治病蟲害、如何根據節氣安排播種時間，這些都是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寶貴經驗。
而在清理工作進行的同時，另一支更為引人注目的隊伍，也緩緩駛入了田野。
那是墾荒團的“重灌部隊”——犁耕隊。
隊伍的前方，是三十頭從伯爵領繳獲來的、最為健壯的普通耕牛。而在隊伍的後方，則是由二十頭巨獸組成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存在——山地野牛。
這些生物，與其說是牛，不如說是一種小型的移動山丘。它們肩高超過兩米，體格比最強壯的野豬人還要龐大一圈，頭頂上那對粗壯、彎曲的巨角，閃爍著骨質的、冰冷的光澤。在戰場上，它們是足以撞垮城門的可怕戰爭巨獸。此刻，它們那巨大的鼻孔裡噴出白色的熱氣，焦躁地用蹄子刨著地，顯得極不耐煩。
駕馭這些巨獸的，正是鹿人中經驗最豐富的馴獸師。他們沒有用皮鞭和嗬斥，而是輕聲吟唱著一種古老的、旋律悠揚的歌謠，同時用手輕輕撫摸著山地牛那粗糙的皮毛，將一些摻雜了特殊草藥的豆餅，喂進它們的嘴裡。
在鹿人獨特的安撫下，這些暴躁的巨獸，竟然奇蹟般地，逐漸安靜了下來。它們那雙巨大的、原本充滿了野性與警惕的眼睛，變得溫順而平和。
“上犁！”
隨著一聲令下，由格伯鐵匠鋪出品五十副巨大而簡陋的犁具，被緩緩地套在了這些巨獸的身上。那犁頭精華的部分，是伯格千錘百鍊鍛造而出的精鐵，在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寒光。
當第一頭山地野牛，在鹿人的驅趕下，將那沉重的犁頭深深地插入黑色的沃土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老霍普更是瞪大了眼睛，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他種了一輩子地，從未見過如此巨大的犁，更沒見過用這樣的巨獸耕地。
“哞——！”
山地野牛發出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大地深處的咆哮，它那堪比樹樁的四蹄猛地發力，虯結的肌肉瞬間繃緊。
隻聽見“噗嗤”一聲，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樹根被強行撕裂的聲音，一道寬近半米、深達尺餘的、筆直的黑色溝壑，瞬間出現在了田野之上！
黑油油的、混合著草木灰的肥沃土壤，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向兩側翻開，散發出濃鬱的、令人心醉的生命氣息。
“成功了！”
“天吶！這比十個人用鐵鍬翻一天還快！”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