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內,死寂,依舊是死寂。
但此刻的死寂,卻比剛才的更加令人窒息。如果說剛才的死寂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那麼現在的死寂,便是風暴過境後,那一片狼藉的、充滿了絕望的虛無。
雷蒙德伯爵依舊站在那裡,像一尊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他手中的佩劍,劍尖無力地垂下,拄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那聲音,在這片死寂中,竟顯得格外刺耳。他那劇烈起伏的胸膛,如同一個被紮破了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嘶啞的雜音,彷彿要將肺裡最後的一絲空氣都給擠壓出來。
他的怒火,並未平息。它隻是像一座噴發過後的火山,將所有能夠焚燒的東西都焚燒殆盡之後,暫時轉入了地底。那熊熊燃燒的、外顯的火焰,被一種更加滾燙、更加致命的、名為“無力”的岩漿所取代,在他的五臟六腑間,瘋狂地流淌、灼燒。
就在這片脆弱而又危險的死寂,即將被新一輪的、或許是更加徹底的瘋狂所打破之時——
“嗚——嗚——嗚——”
一陣低沉、悠揚,卻又充滿了威嚴的號角聲,從城堡之外,穿透了厚重的石牆,清晰地傳了進來。
這號角聲,與用於預警的尖銳牛角號截然不同。它的聲音更加渾厚,節奏更加平緩,帶著一種獨屬於王權的、不容置疑的威儀。
議事廳內,所有人都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雷蒙德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空洞的眼睛裡,也終於,重新聚焦起了一絲神采。他緩緩地,轉過頭,望向了議事廳那扇被撞開的、破碎的大門。
“是……王都的號角。”一名年長的幕僚,聲音乾澀地、幾乎是用氣聲說道。
他的話音未落,一陣整齊而又沉重的、金屬靴底敲擊石板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清晰地傳來。
片刻之後,一名身著王族特使專屬的、深藍色天鵝絨禮服的使者,在一隊身披銀甲、胸前刻著王室雄獅徽章的皇家衛隊的簇擁下,出現在了議事廳的門口。
為首的特使,是一位麵容清瘦、神情肅穆的中年人。他的下巴修剪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而又冰冷,彷彿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讓他動容。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那兩個依舊跪在地上的、狼狽不堪的信使,也沒有對那張被砍掉一角的、狼藉的長桌,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驚訝。
他隻是平靜地、邁著一種用尺子量過的、標準無比的步伐,走進了這間充滿了狂怒與絕望的議事廳。他那身剪裁合體的、代表著王權的深藍色禮服,與周圍那壓抑、混亂的氛圍,形成了一種極具衝擊力的、荒謬的對比。
他一直走到了雷蒙德伯爵的麵前,在距離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禮,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份用火漆和王室印章封口的、沉甸甸的羊皮卷。
“雷蒙德伯爵,”他的聲音,如同他的人一樣,冰冷,平直,不帶任何感情,“奉王命,前來傳達三則訊息。”
他沒有等雷蒙德回答,便自顧自地,用一種宣告的、不容置疑的語氣,開始宣讀。
“第一,”他頓了頓,那冰冷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偉大的國王,奧古斯都七世,已於十三日前,在王都的白塔之內,駕崩。”
這個訊息,如同一道九天之外落下的驚雷,瞬間,便將議事廳內所有人都給劈得外焦裡嫩!
老國王……駕崩了?!
這位已經統治了這個王國超過五十年的、如同神祇般存在的君主,就這麼……死了?!
雷蒙德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甚至暫時忘記了喪子之痛,忘記了領地的潰敗,隻剩下一種源於本能的、對這則驚天噩耗的震驚與茫然。
然而,特使顯然不打算給他們任何消化和反應的時間。
“第二,”他的聲音,沒有絲毫的停頓,甚至,還微微提高了幾分,“經由王國樞密院與神聖教會紅衣主教團共同見證,三王子殿下,瑟倫·奧古斯都,已於十二日前,正式繼承王位。現在,他已是我們的國王,奧古斯都八世。願國王萬壽無疆!”
又是一記重鎚!
三王子繼位?!不是那位被立為儲君十數年、無論從法理還是聲望上都無可爭議的大王子瓦勒留斯,而是那位一向低調、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三王子瑟倫?!
這怎麼可能?!
就在所有人都被這第二個訊息,震得頭暈目眩、幾乎無法思考之時,特使,投下了最後一顆,也是最致命的一顆炸彈。
“第三,”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弧度,“前王儲瓦勒留斯,指控新王篡位,並於七日前,悍然舉兵叛亂。然,叛亂已被英勇的皇家騎士團迅速平定。瓦勒留斯兵敗之後,已連夜逃往北境,尋求其母族,北境公爵的庇護。即日起,瓦勒留斯及其所有黨羽,皆被視為王國叛逆,人人得而誅之。”
“內戰……”一名騎士,失神地、喃喃自語道。
是的,內戰!
這個如同魔咒般的詞語,瞬間,籠罩在了每一個人的心頭。北境公爵,那是王國之內,實力僅次於王室的、最強大的封臣!他若是鐵了心要為自己的外孫復仇,那麼,一場足以將整個王國都拖入深淵的、血腥的內戰,將不可避免!
特使彷彿對眾人那驚駭欲絕的表情,視而不見。他緩緩地,開啟了手中的那份羊皮卷,高聲宣讀道:
“新王敕令!西部鎮守,雷蒙德伯爵。你素有忠勇之名,家族世代為王國屏障,勞苦功高。且你的次女,艾拉娜亦是吾四子之妻,此等情誼,朕,銘記於心。”
“現命令你,即刻集結麾下最精銳之騎士與士兵,火速開赴王都,參與平叛,以穩固王權,匡扶社稷!吾,在王都,等待著你的忠誠!”
特使的話語,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雷蒙德的心上。那其中蘊含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以及那**裸的、關於“站隊”和“政治資本”的暗示,讓雷蒙德那顆因為悲痛和憤怒而幾乎停止跳動的心,重新,劇烈地,搏動了起來。
宣讀完畢,特使將那份沉重的羊皮卷,雙手呈遞給雷蒙德,然後,再次行了一禮,便在皇家衛隊的護衛下,轉身離去,自始至終,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帶來的,是王國的驚天劇變,和一個足以決定雷蒙德家族未來百年興衰的、艱難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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