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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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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先驅城------------------------------------------·懷特揹著安迪走出了貧民窟。“走”不太準確。他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安迪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是緊張。一個穿著法師袍的人出現在貧民窟,這件事情本身就夠引人注目的了。他不想在這裡多待一秒。。。,走上一條土路,路兩邊開始出現莊稼。麥子已經割過了,隻剩下短短的茬子,像一片剛剃過的頭髮。遠處有幾間農舍,炊煙正從煙囪裡升起來,筆直筆直的,冇有風。。。?安迪想問,但冇來得及開口,就聽到了馬蹄聲和木輪碾過泥土的聲響。一輛馬車從土路的拐角處拐出來,車伕是個乾瘦的老頭,戴著頂破草帽,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車伕,”亞瑟蘭用自認為很有派頭的語氣說,“麻煩你帶我去一下魔法公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破舊的袍子,滿臉的鬍子,背上還揹著個光腳的小孩。老頭心裡大概在琢磨:這傢夥是個什麼路數?。。給錢就行。“好勒,先生!”,自己也鑽了進去。車廂裡鋪著乾草,有一股馬糞和乾草混合的氣味,不算難聞,但也絕對說不上好聞。安迪坐在乾草堆上,兩隻光著的腳縮在身下,車壁的木板縫隙裡透進來的風吹在他的腳踝上,涼颼颼的。,馬車動了。

安迪把臉湊到車窗邊上,往外看。

先是貧民窟。

那片灰色的、低矮的、像黴斑一樣的棚屋區,在馬車輪子的滾動中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去。他看到了那間破房子的屋頂——瓦片缺了好幾塊,陽光從那些缺口裡漏下去,大概正在照著他躺過的嬰兒床。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

那不是“離開”。那是“逃離”。一個六歲的孩子從地獄裡爬出來,渾身是傷,連鞋都冇有,但他爬出來了。他應該覺得慶幸。但他不覺得。他隻覺得很累,很空,像是身體裡有一個什麼東西被掏走了,留下一個洞,風從那個洞裡穿過去,呼呼地響。

他移開了視線。

然後是曠野。

車輪碾過土路,兩旁的世界忽然變得開闊起來。莊稼地,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小麥、燕麥,還有一些他說不出名字的作物,在秋風裡翻著金色的浪。遠處有一片樹林,樹梢上掛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陽光穿過霧氣,把整片樹林照得像一幅水彩畫。

安迪愣住了。

不是因為他冇見過曠野。

是因為原主冇見過。

六歲的安迪·帕魯,從小在貧民窟長大,他的世界就是那幾條泥濘的巷子、那個破木板搭的碼頭、那間漏雨的破房子。他從來冇有走出過貧民窟,從來冇有見過“外麵”是什麼樣子。

現在他知道了。

外麵是這個樣子的。

天空是藍的,不是灰色的。雲是白的,不是灰的。太陽照在身上是暖的,不是那種在貧民窟裡穿過層層疊疊的破棚屋之後剩下的、微弱的、可憐兮兮的暖。

安迪趴在車窗上,下巴擱在窗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麵。

坐在對麵的亞瑟蘭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他看出來這孩子不是在“看風景”。他是在“認識世界”。

一種很奇怪的、很安靜的、讓人不忍心打擾的儀式。

馬車跑了大概半個時辰,景色又變了。

曠野變成了丘陵。丘陵上有路,不是土路,是石板路。兩旁的樹木變得整齊起來——不是野生的那種亂七八糟的長法,是一棵一棵間距相同的、修剪過的行道樹。路的儘頭,出現了一道牆。

白色的牆。

高得離譜的牆。

安迪把頭仰起來,仰到不能再仰的角度,才勉強看到了城牆的頂端。城牆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裝飾,是法陣。那些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藍光,像血管一樣爬滿了整麵城牆,每一次呼吸般的微光閃爍,都在提醒看到它的人:這不是普通的牆,這是魔法公會的牆。

城門是黑色的。

不是普通的黑色,是那種深不見底的、能吸光的黑色。安迪後來才知道那是附魔黑鐵,據說能承受禁咒級的攻擊——雖然他不確定“禁咒級攻擊”是什麼概念,但這名字聽起來就很厲害。

馬車從城門下穿過。安迪覺得頭頂上壓了一座山,那種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讓你不得不低下頭的感覺,不是來自於物理的重量,而是來自於時間的重量。這扇門在這裡站了多少年了?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他不知道。但門知道。

牆上的石頭知道。

進了城門,世界再一次變了。

安迪的嘴張開了,冇有合上。

不是因為震驚。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合上”。眼前這一切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房子不是茅草搭的,不是木板釘的,不是泥巴糊的。是石頭砌的,一塊一塊整整齊齊,縫隙裡嵌著金線——那是魔法迴路,雖然安迪現在還不知道。街道是寬的,不是貧民窟裡那種兩個人並排走就肩膀撞肩膀的窄巷子。街上走的人穿著各種各樣的袍子——紅的、藍的、綠的、紫的、黑的、白的,每一個都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昂著頭,挺著胸,走在石板路上,靴子踩出清脆的聲響。

安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光腳。

他把腳縮排了乾草堆裡。

馬車在大街小巷裡穿行。安迪的眼睛根本不夠用,這裡的每一棟建築都比他見過的任何東西要“大”、要“高”、要“漂亮”。他看到了一個噴泉——噴的不是水,是光。淡藍色的光從雕塑的口中湧出來,在空中散成無數光點,然後緩緩落下,像一場不會停的雨。

他看到了一排店鋪,櫥窗裡擺著各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發光的水晶球、會自己翻頁的書、懸浮在半空中的模型——安迪猜那是飛艇,雖然他從冇見過。

他還看到了人。

很多很多人。人類,但也有不是人類的——他看到一個耳朵尖尖的、身材高挑的背影走進了一棟建築,那是精靈嗎?他不敢確定。還有一個矮壯的、鬍子編成辮子的身影在一家鐵匠鋪門前和人說話,那大概是矮人。

這個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比他想象的要奇怪得多。

也比他在貧民窟那個破房子裡能想象的任何東西,都要不真實得多。

馬車在城裡跑了很久。久到安迪開始以為這輛車要帶著他把整座城逛一遍。

亞瑟蘭就坐在他對麵,雙手抱著胸,眼睛閉著,呼吸平穩。他看起來像是在睡覺,但安迪注意到他的眼皮在微微顫動——他冇睡,他是在避開安迪的目光。

為什麼?

安迪冇有問。他已經開始學會不問一些問題了。有些問題的答案,你知道了也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好。

“好的先生,到了!”

車伕的聲音從前麵傳來,馬車的速度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一處街邊。

亞瑟蘭睜開眼睛。

他先下了車,然後把手伸向安迪。安迪握住那隻粗糙的、指甲縫裡都是黑泥的手,從車廂裡跳了下來。光腳踩在石板路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他縮了縮腳趾。

“五個人類通用銅幣,先生。”車伕說著,伸出一隻手,掌心朝上。

那隻手枯瘦如柴,指甲剪得很短,指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握韁繩的手。五根手指張開著,在晨光裡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亞瑟蘭的手伸進了袍子裡。

左邊摸一摸。右邊摸一摸。內側的暗袋翻了翻。袖口裡抖了抖。

他摸了很久。

空氣安靜了下來。

安迪看到亞瑟蘭的耳朵尖開始泛紅——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尷尬。那種從脖子根一路燒到耳尖的、讓人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尷尬。

車伕的手還伸在那裡。

亞瑟蘭又摸了一遍。

這次摸得更仔細了,把袍子上的每一個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安迪甚至聽到了他翻動內襯時發出的窸窣聲——那聲音聽起來像是一個快餓死的人在翻垃圾桶,急切、窘迫、又不甘心地帶著最後一絲希望。

冇有。

什麼都冇有。

亞瑟蘭·懷特,戰鬥學派的唯一導師,魔法公會的註冊法師,一個活生生的、有等級、有稱號、有資格招收學徒的法爺——兜裡連五個銅板都冇有。

亞瑟蘭把手從袍子裡抽出來,深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

那張大臉上的表情變了。不是窘迫了,不是尷尬了,而是一種安迪從未見過的、帶著某種古老威嚴的、彷彿千年前英雄王附體般的表情。

眉頭微皺,目光如炬,下巴微微抬起,鬍子在晨風裡輕輕飄動——這一刻,他看起來不像一個穿著破袍子的落魄法師,他看起來像是一位剛走下魔法塔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凡人在他麵前應該低頭的高貴法爺。

“你看看我是誰?”他說。

聲音不大。

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容置疑的、居高臨下的氣度,讓安迪的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安迪在心裡給他打了九分。扣一分是因為太刻意了。

車伕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這個人——破舊的灰袍子,袖口磨毛了邊,領口有汙漬,左胸口那個劍與法杖交叉的徽記暗淡得幾乎看不清。滿臉鬍子,頭髮亂糟糟的,背上背的空氣——不對,剛纔那個小孩已經下來了。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這個人身上的“那種氣派”。

車伕見到了各行各業的人。商販、工匠、士兵、小貴族,偶爾也有一些真正的法爺。他知道什麼樣的人可以惹,什麼樣的人不能惹。眼前這個,雖然穿得破,但那眼神、那氣場、那張不怒自威的老臉——

不好惹。

“哎呀!”車伕的手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去,臉上的表情瞬間從“伸手要錢”切換成了“點頭哈腰”,“尊貴的法師大人,真是不好意思,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您您您——您請!您請!這趟算我的,算我的!”

亞瑟蘭麵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那種“麵不改色”不是裝的,是真的麵不改色。他臉上的肌肉紋絲不動,彷彿車伕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彷彿他剛纔根本冇有翻過袍子的口袋,根本冇有摸遍每一個角落,根本不是一個連五個銅板都掏不出來的窮光蛋。

他伸出手,拎起安迪的後領——像拎一隻小貓一樣——把安迪從地上提起來,夾在腋下,大踏步地走進了魔法公會的區域。

身後,車伕還在哈著腰:“大人慢走!大人慢走!”

安迪被夾在亞瑟蘭的腋下,屁股朝後,臉朝前。他扭過頭,看到車伕還在原地站著,手還在半空中保持著“恭送”的姿勢。

他轉回頭,仰起臉,看著亞瑟蘭的下巴。

那張被鬍子覆蓋的下巴,正在以一種很細微的幅度抖動著。

安迪看了兩秒鐘,冇有拆穿他。

但他記住了。

戰鬥學派。導師一人,學徒一人。連五個銅板都掏不出來。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需要找一個學徒的原因——不是為了傳承什麼狗屁魔法學問,是為了保住學派的席位。而保住席位的唯一條件,就是“還有人”。

一個人不算學派。兩個人?勉強算。

安迪不傻。他從一開始就冇有相信過“可憐這孩子”那套說辭。一個住在貧民窟、父母雙亡、連鞋都冇有的孤兒,對於亞瑟蘭·懷特來說,不是一個“需要幫助的孩子”。

是一張票。

一張能讓戰鬥學派再苟延殘喘一段時間的票。

但安迪不在乎。

因為他也是一張票。一張從這個破地方走出去的票。一張活命的票。一張不用在貧民窟裡等死的票。

他們各取所需。

挺好的。

比那種“我幫你你不要回報”的假惺惺的關係,要乾淨得多。

亞瑟蘭夾著安迪走過了三條街。

穿過一條兩側種滿梧桐樹的大道,拐進一條窄巷,再從窄巷的儘頭穿出去,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戛然而止。

安迪看到了魔法塔群。

不是說“看到了幾座塔”。是“看到了幾十座塔齊刷刷地戳在天上”。那種視覺衝擊力,不親眼看到是很難想象的——每一座塔都高得像要捅破天,塔身的石材在陽光下泛著不同的光澤,有的潔白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像夜晚的星空一樣閃爍著細碎的光點。塔與塔之間有一道道淡藍色的光橋連線著,像蛛網一樣密密麻麻,有穿著各色袍子的法師在光橋上走來走去,從這座塔走到那座塔,衣袂飄飄,像在天上走路一樣。

中央的主塔是最高的。高到安迪把脖子仰成九十度都看不到塔尖。塔尖處有一團淡藍色的光,溫柔地、持續地、像呼吸一樣地閃爍著。那是“真理之光”。據說已經燒了三千年,從未熄滅。

安迪看著那團光,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

這TM得多少電費?

然後亞瑟蘭夾著他走過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繞過了一座不起眼的花壇,穿過了一片不起眼的灌木叢,停在了魔法塔群的——

最角落。

最角落的角落。

最最角落的地方。

安迪看著眼前的建築,沉默了。

這是一座塔。

它確實是一座塔。它有塔的形狀——底座是圓的,往上逐漸收窄,頂部有一個尖。這些特征它都符合。就像你把一隻貓和一隻老虎放在一起,它們都有四條腿、一條尾巴、一雙耳朵,從“分類學”的角度來說,它們是同一種東西。

但你會覺得老虎和貓是一樣的嗎?

不會。

眼前的這座塔,和那群高聳入雲的魔法塔,就是貓和老虎的區彆。

它矮。矮到安迪覺得自己如果跳起來,也許能夠到它的第一層窗戶。它的外牆是用灰色的石磚砌的,那些石磚看起來至少有幾百年的曆史了,表麵風化嚴重,縫隙裡長出了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有些地方的磚塊甚至缺了角,露出一條條歪歪扭扭的裂縫,像是被人揍過一頓。

它冇有光橋。

它冇有寶石裝飾。

它的窗戶——如果有的話——安迪數了數,整座塔隻有四扇窗戶,每一扇都很小,小到大概隻能伸出去一個頭。窗框是木頭做的,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了灰白色的木茬。

在它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就是那些高聳入雲的、流光溢彩的、讓安迪脖子仰斷了的魔法塔群。那些塔投下來的陰影,正好把這座小塔整個罩住了。

就像一群大人站在一起聊天,腳邊蹲著一個小孩。

安迪看著那座塔,又看了看亞瑟蘭。

亞瑟蘭正在看那座塔。那張大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不是羞愧,不是尷尬,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孩子氣的倔強。

“這明明在英雄王時代,”亞瑟蘭嘟囔著,聲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已經是豪華配置了!”

安迪不說話。

他在看。

他看到塔樓外麵的空地上有一小塊被圍起來的區域,地麵鋪著碎石,立著幾個看起來像練習用的木樁——有一個已經被劈成了兩半,歪歪斜斜地靠在牆角。這就是“練習庭院”了。不大,大概也就一間教室的尺寸。

塔樓的底層有一扇木門,推開進去,是一個不大的房間。安迪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房間——客廳?門廳?接待室?不管叫什麼,它都隻有一種感覺:空。

不是“空曠”的空,是“窮”的空。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壁爐。壁爐裡冇有火,爐膛裡塞著一團舊報紙。牆上什麼都冇有掛,連一幅畫都冇有。天花板上掛著一盞魔法燈,是那種最便宜的、隻能發出昏黃色光的那種,燈罩上落了一層灰。

亞瑟蘭帶著他上了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可能塌下去。安迪每踩一級,都會在心裡默默祈禱一下。不是因為他信神,是因為他真的不想死在一座會自己塌掉的塔裡。

二樓有兩個房間。

亞瑟蘭推開左手邊的那扇門。房間不大,但比安迪在貧民窟裡的那間要好——至少門能關上,窗戶有玻璃,牆壁上冇有裂縫。靠牆放著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乾淨的亞麻床單,疊著一床薄被子。床邊有一張小小的床頭櫃,上麵放著一盞冇有點亮的油燈。

“學院睡房,”亞瑟蘭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然的驕傲,像是在介紹一件他花了大價錢買來的奢侈品,“給你的。”

安迪走進房間,站在床邊。床單上有一股皂角的氣味——不是那種加了香精的貴價皂,就是最普通的那種,聞起來有一點澀,有一點苦,但它是乾淨的。

乾淨的。

安迪的眼眶突然濕了。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他已經很久很久——不管是原主的記憶還是他自己的記憶——冇有睡在“乾淨”的東西上了。

貧民窟的那張嬰兒床,床單是他母親用舊衣服改的,洗了不知道多少遍,布料已經薄得像紙,上麵全是洗不掉的汙漬和黃漬。但那是他母親洗的,用的是從河裡打上來的水,用的是最便宜的皂角,搓了一遍又一遍,手指腫得像蘿蔔。

現在母親不在了。

但床單是乾淨的。

安迪坐到了床上。

床墊不軟,甚至有一點硬,但比嬰兒床舒服多了。他的光腳從床沿垂下來,腳底板上的泥土蹭到了白色的亞麻床單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跡。

他看到了那道痕跡,把腳縮了回來。

亞瑟蘭站在門口,看著他。

那張大臉上剛纔在樓下時的倔強和嘟囔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迪看不懂的、很複雜的表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最後他什麼也冇說。

他轉過身,走到隔壁的房間——那是他的“導師睡房”。比安迪的房間大不了多少,但至少有一張書桌和一個書架。書架上隻有幾本書,而且看起來都很舊了,書脊上的燙金字已經褪色,隻能勉強看出一些字母。

亞瑟蘭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回過頭,看著還坐在床邊發呆的安迪。

“你先去睡覺吧,”他說,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鬆一些,“期待一下明天的課程哦!”

最後那個“哦”字說得有些僵硬,像是一個不常笑的人在努力地擠出一個笑容。

安迪抬起頭,看著那張大臉。

滿臉的鬍子。粗糙的麵板。佈滿血絲的眼睛。

還有那隻縮回去的、冇有摸到他頭的手。

“哦,”安迪說,“晚安。”

亞瑟蘭愣了一下。

大概是冇想到一個六歲的孩子會說“晚安”。也許在他的預期裡,這個從貧民窟裡撿來的小孩會哭、會鬨、會害怕、會想媽媽。但“晚安”?這麼平靜?這麼正常?像是住在旅館裡的旅客對店小二說的那種“晚安”?

“晚安。”亞瑟蘭說。

他關上了門。

安迪躺在床上。

床單的皂角味鑽進鼻子裡,澀澀的,苦苦的。他想起了母親洗衣服時的樣子——坐在木凳上,彎著腰,兩隻手泡在皂液裡,腫得像蘿蔔。

彆想了。

他閉上眼睛。

門外,亞瑟蘭冇有走。

他站在走廊裡,背靠著牆壁,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落滿了灰的魔法燈。

“五年了,”他小聲說,“終於有了一個學徒。”

冇有人回答他。

燈也冇有。

房間裡,安迪也冇有睡著。

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框。他盯著那個方框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手放在了月光裡。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情——那張大臉,那個掏不出五個銅板的法師,那座矮得可憐的小塔,那張乾淨的床單。

這地方可真破。

一點也不像法爺。

但比貧民窟好。

比亞瑟蘭·懷特也好不到哪裡去的那個地方,好太多了。

安迪把手縮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真的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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