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絲的眼睛在看清來者的那一刻,猛地睜大了。
被打擾了清靜之後毫不掩飾的暴怒。
她從王座上坐直了身體,那雙佈滿血絲的灰色眼瞳中翻湧著幾乎要溢位眼眶的殺意。
法杖抬起,杖尖直指大酋長的腦門,動作之快連中間那段從慵懶到戰備的過渡都省略了。
沒有警告與對話。
嗤嗤嗤嗤嗤——!
數十柄猩紅色的小劍憑空凝聚,如同一窩被捅了巢的毒蜂,蠻不講理地、劈頭蓋臉地朝著大酋長的腦袋飛去。
大酋長沒有躲。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眨。
那張被蓬亂深棕色頭髮遮去大半的臉上,咧開了一個比剛才更大的、露出滿口尖牙的笑容。
他張開雙臂,挺起那麵城牆般寬闊的胸膛,硬生生地迎了上去。
噗噗噗噗噗——!
數十柄猩紅色的小劍如同釘子般沒入了他的胸口、肩膀、手臂、腹部。每一柄都紮得極深,劍身完全沒入肌肉之中,隻留下猩紅色的劍柄在麵板表麵微微顫動。
大酋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變成刺蝟的上半身,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濃了。
“嘿嘿,就這!”
笑聲戛然而止。
他的臉色變了。
那些被小劍刺入的部位,肌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乾癟、萎縮。原本鼓脹如鐵的肱二頭肌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麵板貼著骨頭塌陷下去,變成了一層乾枯的、如同老樹皮般的灰白色薄殼。
枯萎魔法。
大酋長的瞳孔驟然收縮。
“倒黴!”
他沒有絲毫猶豫,兩隻巨掌同時動作,以一種近乎於自殘的蠻橫,將那些紮在身上的小劍連同周圍的血肉一併扯了出來。
噗嗤、噗嗤、噗嗤!
每拔出一柄,就是一蓬血霧炸開,一塊拳頭大小的腐爛肌肉組織被連根帶出,啪嗒一聲摔在王宮的石板地麵上。
三秒之內,數十柄小劍全部拔盡。
大酋長此刻的模樣堪稱駭人。
上半身千瘡百孔,每一個傷口都是一個深可見骨的血洞,白色的肋骨和暗紅色的內臟在那些窟窿中若隱若現。
但就在莉莉絲眯起眼睛準備追擊的那個瞬間。
所有的傷口同時開始癒合。
肌肉如同被倒放的影像般飛速生長,從骨骼表麵一層一層地攀附上去,鮮紅的嫩肉覆蓋住白骨,然後是筋膜、脂肪、最後是古銅色的麵板。
不到兩個呼吸的時間。
大酋長恢復如初,那身健壯得如同雕塑般的肌肉上連一道疤痕都沒有留下,彷彿剛才那恐怖的一幕從未發生過。
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骼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然後,他從背後抽出了一根投矛。
沒有蓄力的動作,沒有瞄準的姿態。
隻是隨手一擲。
嗡!!
空氣被撕裂了。
那根投矛化作一道灰色的殘影,破空聲之猛烈竟然直接震碎了王宮大廳兩側那些精心鑲嵌的彩色玻璃窗。
無數斑斕的碎片在半空中炸開,如同一場詭異的寶石雨。
投矛直直地刺向莉莉絲的胸口。
莉莉絲的反應極快。
法杖往身前一橫,一麵半透明的魔力屏障瞬間成型。
哢嚓——!
屏障在投矛接觸的那一剎碎得乾乾淨淨,如同一塊被鐵鎚砸中的薄冰,連緩衝都沒做到就四分五裂。
投矛的勢頭幾乎沒有任何衰減,矛尖距離莉莉絲的胸口隻剩下不到一拳的距離。
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
就在那最後的零點幾秒之間。
一陣勁風從側麵灌過。
大酋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投矛的旁邊。
他的速度竟然和那根投矛一樣快。
一隻巨掌精準地握住了矛桿的中段,五指如同鐵鉗般收緊。
哢!
那股足以貫穿城牆的恐怖動能,在他掌心中被生生卸去。投矛在距離莉莉絲胸口不到三寸的地方,死死地停住了。
矛尖上殘餘的氣勁吹動了莉莉絲額前的碎發。
大酋長將投矛收回,單手拄在地上,如同拄著一根柺杖,笑嘻嘻地看著麵前這位渾身散發著殺意的女皇。
“莉莉絲殿下。”
他的聲音洪亮而爽朗,完全不像是一個剛才差點被枯萎魔法弄死的人。
“您的不可理喻,讓我這個野蠻人都覺得不可理喻。果然沒有叫錯的稱號啊。”
莉莉絲冷冷地盯著他,法杖的杖尖依然散發著危險的紅光。
“你剛才說要臣服於我。”
她的聲音如同刮過冰麵的刀刃。
“我不需要廢物當我的手下。”
大酋長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了。
“我沒見過像你這樣的人。”
莉莉絲的眉頭擰了起來。
“哦,當然。”
大酋長聳了聳那座小山般的肩膀,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傲慢: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因為我是一名上位者。”
“上位者?”
莉莉絲的殺意沒有消退,但她的目光變了。
她將法杖往地上一杵,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繞著大酋長緩緩踱步。
左一圈。右一圈。
那雙灰色的眼睛如同在審視一件擺在拍賣台上的奇異商品,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將這個身形龐大的上位者打量了個通透。
大酋長倒是毫不怯場,甚至配合地挺了挺胸膛,那些如同岩石般隆起的肌肉線條在皮毛外袍下綳得更加分明瞭。
莉莉絲沒有理會他那愚蠢的賣弄。
“然後呢?”
她停下腳步,目光冰冷。
大酋長收了收笑容,換上了一副正經的模樣。
“我尊敬的女皇陛下,我知道您因為那場戰爭的失敗非常苦惱。”
他的語氣真誠得有些過了頭。
“但很顯然,您輸掉的原因,是沒有一個強而有力的人幫您解決問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發出咚咚的悶響,如同擂鼓。
“雖然我運氣比較倒黴,但毫無疑問。
您很難再找到像我這般強而有力的存在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灼灼。
“我當然可以幫您贏得戰爭!”
王宮大廳裡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被震碎的彩色玻璃還在從窗框上簌簌地往下掉落,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莉莉絲當然明白上位者意味著什麼。
那種超越常人的力量,那種近乎於不死的恢復能力,那種作為魔物進化終點所擁有的一切恐怖特質。
如果真的能為她所用……
“代價是什麼?”
她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談判,倒像是在問市場裏一斤肉多少凱恩特銅幣。
大酋長咧嘴一笑。
“對您來說沒有代價。因為實現您的目標,就是實現我們目標的一個程式。”
他攤開雙手,做出一副坦蕩的姿態。
“我是代表上位者聯盟來到這裏的。”
“哦……”
莉莉絲髮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節。
然後又是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持續得更久。
久到大酋長那張始終掛著自信笑容的臉上,開始浮現出一絲幾不可察的尷尬。
莉莉絲就那樣站在他麵前,一動不動,用那雙灰色的、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著他。
如同在上審視一具獵物標本。
大酋長不自在地動了動腳,那身昂貴的皮毛外袍發出窸窣的摩擦聲,在空蕩蕩的大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想說些什麼來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但又覺得在這種氛圍下開口反而會顯得更蠢。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撓頭的時候。
莉莉絲終於開口了。
“那麼”
她的聲音很輕。
“我該如何信任一名強而有力的人,會百分百聽我指揮?”
大酋長的眼睛亮了。
這句話意味著對方在考慮了。
他豪爽地拍了拍那麵城牆般的胸膛,發出的聲響如同戰鼓,然後從腰間解下一塊用粗糙獸皮包裹的東西。
獸皮揭開。
裏麵是一顆拳頭大小的、散發著幽暗光澤的深綠色寶石。
命匣。
大酋長的命匣。
“上位者聯盟的事業,我將用生命去實現。”
他將命匣托在掌心,朝莉莉絲伸出手去,語氣誠懇而鄭重。
“所以這個,應該能表示我的誠意了。”
莉莉絲的目光落在了那顆幽綠色的寶石上。
她緩緩抬起手,纖細的手指朝著命匣伸了過去。
大酋長心中暗喜,順勢將掌心向前遞了遞。
就差一點。
指尖距離命匣不到三寸。
嗚嗤!!
一道淩厲至極的風刃,毫無預兆地從莉莉絲的掌心暴射而出!
那風刃的速度快到連空氣都來不及發出聲音,直直地斬向大酋長掌心中的命匣。
大酋長的瞳孔在那一剎猛地收縮到了針尖大小。
本能。
純粹的、屬於上位者的求生本能讓他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做出了動作。
他猛地將手收回,十指如同鐵籠般將命匣死死護在懷中。
嗤——!
風刃擦著他的指縫掠過,將包裹命匣的獸皮切成了碎片,那些粗糙的皮革在空中如同雪花般飛散。
不僅如此,風刃還削去了命匣表麵薄薄的一層。
一層極其微小的、如同指甲蓋般厚度的碎屑從命匣上剝落。
但僅僅是這一點點的損傷。
“噗——!”
大酋長猛地彎下腰,一大口鮮血從嘴裏噴湧而出,濺在王宮光潔的石板地麵上,如同一朵驟然綻放的紅花。
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
那種從靈魂深處傳來的劇痛如同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您……您這是何意!!”
大酋長的聲音都走了調,又驚又怒,雙眼瞪得如同銅鈴。
“您這也太不可理喻了!!”
“不可理喻嗎?”
莉莉絲歪了歪頭。
那張因為戰爭的失敗而一直陰沉著的臉上,此刻浮現出了一抹極其古怪的、近乎於嘲弄的冷笑。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群上位者想要幹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如同灌了鉛。
“你們所要做的事情,是對整個世界施以滅絕的重罪。”
大酋長的臉色變了。
那種變化是某種被看穿底牌之後特有的、短暫的空白。
莉莉絲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法杖的杖尖拖在地麵上,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我確實覺得自己很失敗。”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到如同在自言自語。
“我比不上我那位不可思議的姐姐。”
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那雙灰色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極其轉瞬即逝的、脆弱的東西。
但下一秒,那絲脆弱就被更加凜冽的鋒芒所取代。
“但這不代表我要像條蛆蟲一樣,向你們來尋求力量!”
她猛地將法杖往地上一杵,整座王宮的地麵都跟著震了一下。
“有個向我獻媚的詩人曾經跟我說過!”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奇怪了起來,像是在回憶某件讓她又氣又笑的往事。
“‘寧願卑微如塵埃,也不願扭曲似蛆蟲。’”
她頓了頓。
“我覺得他前半句說得很沒道理。所以我鞭了他五十下。”
又頓了頓。
“但後半句很有道理。所以我又賞了他大量的金錢。”
大酋長聽著這段莫名其妙的往事,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莉莉絲不再看他。
她轉過身,背對著這個渾身肌肉、滿臉困惑的上位者,目光投向了那扇被投矛震碎了玻璃的窗戶。
窗外,新卡蘭特那些永遠在冒黑煙的鐵匠鋪依舊在鍛打著什麼。
沉悶的錘聲穿過破碎的窗欞傳進來,一下又一下,如同這座城市不甘停歇的心跳。
“對我來說!”
她的聲音變了。
變得滾燙。
如同被風箱吹旺了的爐火。
“我寧願像火焰一般猛地燒起來,隨後被澆滅。”
“變得一文不值,隻剩下灰燼。”
她猛地轉過身,那雙灰色的眼睛裏燃燒著的東西,讓大酋長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但我也不願扭曲成像你們這般的蛆蟲!!”
這句話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鎚,狠狠地砸在了大酋長的臉上。
他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了。
莉莉絲向前逼了一步,法杖上的紅光暴漲。
“你膽敢闖入我的王宮!”
又一步。
“你還敢踢壞我的大門!!”
再一步。
“震碎我的玻璃!!!”
大酋長在那一刻便知道,這已經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了。
他的身體比大腦先做出了反應。
右手從背後連抽三根投矛,十指如同彈簧般繃緊,腰胯猛然扭轉,三根投矛如同三道灰色的閃電,帶著裂石碎金的恐怖之勢,齊齊轟向了莉莉絲!
三聲破空的尖嘯疊加在一起,整座王宮的牆壁都在這股音爆中劇烈顫抖。
莉莉絲這一次沒有硬接。
她的身形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輕煙,在投矛抵達的那一瞬憑空消散,化作一陣清風輕輕飄蕩到了側方。
三根投矛轟在了王座的靠背上,整把王座在衝擊中炸成了滿天的碎木和飛絮。
但莉莉絲已經出現在了大酋長的左側。
法杖的杖尖在那一瞬間變形、延展,化作一根修長無比的魔力長槍。
槍身漆黑如墨,槍尖如同一根乾枯的玫瑰花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刺!
那一槍快到連空氣都沒來得及被劃開。
槍尖精準地刺入了大酋長的左肩。
“嘶——!!”
大酋長發出了一聲真正的慘叫。
那不是皮肉之痛。
枯萎魔法從槍尖灌入的那一刻,他左肩的肌肉、筋膜、脂肪、血管中的水分瘋狂抽取。
飽滿的三角肌在眨眼之間塌陷,古銅色的麵板急速皺縮,變成灰白色的乾樹皮。
整條左臂從肩膀到指尖,在不到一秒的時間內,枯萎成了一根乾柴般的枯枝。
莉莉絲左手抓住那條已經徹底枯死的手臂,右腳猛地踹向大酋長的腹部。
砰!
那一腳的力道遠超她纖細身形所該有的極限。
大酋長龐大的身軀被踹得向後滑出了數步,而他的左臂!
哢嚓!
如同掰斷一根枯枝般,從肩膀的根部被生生扯了下來。
斷口處沒有鮮血湧出。
隻有灰白色的乾枯纖維和粉末狀的骨質殘渣簌簌落下。
那條斷臂落在地上,連同大酋長之前一直緊握在左手中的、失去了獸皮包裹的命匣。
那顆幽綠色的寶石在光潔的石板上骨碌碌地滾了兩圈。
大酋長的右手猛地探出,想要去搶回自己的命匣。
噠。
一隻穿著精緻靴子的腳,先他一步踩在了那顆寶石上。
莉莉絲低頭看著腳下那顆散發著幽光的命匣,又抬頭看著麵前這個斷了一條胳膊、正在飛速再生卻依然滿臉驚恐的上位者。
“像你們這群蛆蟲!”
她的聲音冰冷得如同從墳墓深處傳來。
“還敢堂而皇之,來到女皇的宮殿。”
腳掌猛然下壓。
哢嚓——!!
命匣碎裂。
幽綠色的碎片在靴底迸射而出,如同一顆微型的星辰在石板上爆炸。
與此同時。
大酋長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那張粗獷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全部凝固。
轟!!
他的身體從內部炸裂開來。
瞬間的爆炸式碎裂。
猩紅的鮮血如同一顆被引爆的血彈,朝著四麵八方瘋狂飛濺。
王宮的穹頂、石柱、地板、殘存的彩色玻璃碎片,全部被那些腥臭的血液覆蓋。
溫熱的液體濺在莉莉絲的臉上、頭髮上、那件華麗的法袍上。
她站在那片猩紅的廢墟之中,如同一朵從血池裏綻放的薔薇。
然後。
她笑了。
“咯咯咯……”
那笑聲從低沉到尖銳,從剋製到放肆,在空蕩蕩的、滿是血腥味的王宮大廳中回蕩著,撞在那些沾滿了鮮血的牆壁上,反彈回來,如同無數個莉莉絲在同時發笑。
“真好。”
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血,將那些猩紅色的液體在臉頰上抹成了一道長長的痕跡。
“終於有個不長眼的蠢蛋,給我解了這口惡氣。”
笑聲漸漸平息。
莉莉絲站在那片血泊之中,抬起頭,目光穿過那扇破碎的窗戶,越過一切看向一個方向。
那裏是繁星行省的方向。
那裏是她的姐姐所在的方向。
笑容從她臉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任何殺意都更加熾烈的、燃燒著的執念。
“愛麗絲啊,愛麗絲。”
她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如同在念一段詛咒,又如同在喚一個久違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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