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安蹲下身,沉默地注視著那隻已經被割去頭顱的高階魔物屍體。
護民哨兵們做事倒是乾脆利落,腦袋切得很整齊,斷口平滑,一看就是用的製式彎獵劍,但這也意味著頭部的所有線索都已經跟著那顆腦袋被送到獵魔協會去了。
基利安沒有在意這些,他的目光落在了魔物脖頸的斷麵下方。
那裏有一圈清晰的勒痕。
不是戰鬥中被繩索纏繞留下的那種粗糙擦傷,而是一種長期佩戴某種緊箍之物後,在皮下組織中慢慢壓出來的、深深的凹痕。
基利安伸出手,指腹輕輕按在了那道勒痕上。
皮下的觸感很明確。
外層是柔軟的、鞣製得極為講究的小羊皮,那種細膩的紋理即便隔著一層魔物粗糙的表皮都能分辨得出來。而羊皮的內裡包裹著的,是一圈冰冷堅硬的鐵箍。
這不是什麼臨時綁上去的繩索。
這是精心製作的、長期使用的束縛工具。
基利安收回手指,在衣擺上隨意擦了擦。
“寵物的項圈。”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今天的天氣。
有人把這隻足以撕碎成年人的高階魔物,當成寵物一樣飼養。
基利安站起身,環顧了一圈周圍的環境。他彎腰撿起地上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在指間輕輕把玩著,拇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石頭粗糙的表麵。
“下次得告訴那群護民哨兵。”
他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
“別動不動就把魔物的腦袋割下來。腦袋要是還在這兒,能拿到的線索比現在多得多。”
基利安沿著魔物屍體周圍的地麵緩緩踱步,目光如同一把細密的梳子,將每一寸泥土、每一片落葉、每一根折斷的枝條都仔細地掃過。
然後他停住了腳步。
河灘上。
幾滴鮮血散落在淺色的碎石之間。
如果不是基利安那雙在無數次獵殺中磨練出來的、近乎於變態的觀察力,這幾滴已經開始發暗的血跡很容易就會被當成魔物搏鬥時濺落的殘留物而忽略掉。
但基利安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幾滴血的位置,距離魔物屍體足有十幾步遠。
而且它們的分佈並不是飛濺狀的,而是滴落狀的。
是某個正在流血的東西,站在這個位置,低著頭,讓血液自然地滴落在了地上。
基利安蹲下身,右手的食指與拇指輕輕摩擦。
嗤。
一簇細小的火花從指尖迸發而出。
那是以太魔法最基礎的應用,決死劍士們用來在野外點火取暖的小把戲。
但在基利安手中,這簇微不足道的火花被精確地控製在了極小的範圍內,如同一根微型的火柴。
他將那簇火花湊近了地上的血跡。
下一瞬間。
嗤—噗!
那幾滴看似普通的暗紅色血液,在接觸到以太火花的剎那,竟然像是被潑了油一樣,猛地竄起了一簇明亮的、帶著詭異藍色邊緣的火花!
火花轉瞬即逝,但留下了一股極其特殊的氣味。
那是一種混合了鐵鏽、焦糖和某種腐敗花香的味道。
基利安盯著那幾滴已經被燒成焦黑痕跡的血跡殘留,眼神變了。
“這下可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將手背在身後。
“血妖。”
“前身應該是長尾蝙蝠。血液中殘留的反應模式和燃燒特徵都對得上。”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腦海中翻閱著某本無形的魔物圖鑑。
“不過一般的長尾蝙蝠,哪怕進化成了高階魔物,也不會去飼養什麼東西。”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具無頭的魔物屍體。
“它們是獨居型的獵食者,領地意識極強,連同類都不能容忍,更不可能有耐心去馴化另一隻高階魔物當寵物。”
基利安沉默了幾秒。
“那麼目前合理的猜測就隻有兩種。”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上位者。長尾蝙蝠的進化終點,擁有了超越本能的智慧,有能力也有意願去馴化和控製其他魔物。”
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某些貴族通過某種手段飼養多種高階魔物,對繁星進行某種破壞。”
他將兩根手指收回,重新背在身後。
“不管是哪一種。”
基利安最後掃視了一遍現場,那雙沉靜如死水的眼睛裏,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獵手的銳利光芒。
“總之這裏能拿到的線索隻有這麼多了。”
他轉過身,朝著密林的出口走去,步伐依舊不急不緩。
………
……
…
領主居所的書房裏,基利安將他在密林中的發現一五一十地彙報完畢。
莫德雷德靠在椅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高階魔物被當成寵物飼養……項圈是精心製作的小羊皮包鐵箍……現場還有高階吸血鬼的血液殘留……”
他將這些線索在腦子裏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這事確實有些奇怪。”
他轉過頭看向愛麗絲,愛麗絲同樣微微蹙眉,顯然也在飛速地分析著這些資訊背後的含義。
這時,一直站在書房角落裏、沉默地聽完了整個彙報的福特迪曼,臉色變了。
那張常年掛著假笑的、滑不留手的老狐狸麵孔上,此刻浮現出了一種極其罕見的陰沉。
似乎是回憶起了某種極不愉快之事時才會有的厭惡。
“基利安大師。”
福特迪曼的聲音從角落裏傳來,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如果真是上位者的話,您猜測對方是什麼?”
基利安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語氣平淡如常:
“高等血妖吧。也就是常人口中的吸血鬼。”
他抬起一隻手,用指尖比劃了一下:
“那些傢夥與生俱來的能力,就是可以操控他們能感知到的血液。無論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隻要血液暴露在體外,就在他們的掌控範圍之內。”
“因此隻要製造了傷口,哪怕隻是一道淺淺的劃痕,對方就能通過操控從傷口中流出的血液,輕易地在戰鬥中佔據壓倒性的優勢。”
他頓了頓,補充道:
“作為佐證,是我在現場找到的那幾滴鮮血。高等血妖的血液有一個非常顯著的特徵。可燃。用火花一點就著,而且燃燒時會散發出一種混合了鐵鏽和腐敗花香的特殊氣味。”
“和我在現場檢測到的反應完全一致。”
福特迪曼聽完,沒有立刻回應。
他撫摸著手中那根銀質柺杖,修長的手指緩緩地、反覆地摳挖著柺杖頭部那個精緻的骷髏頭裝飾。
那個骷髏頭的眼窩裏鑲嵌著兩顆極小的紅寶石,在燭光下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福特迪曼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過骷髏頭光滑的銀質表麵,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飼養高階魔物當寵物。”
他重複了一遍基利安的話,語氣裏帶著一種越來越濃重的陰鬱。
“你這樣說,越來越讓我想起一群傢夥。”
書房裏的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福特迪曼。”
莫德雷德將手裏的果乾放下,目光銳利地看向這位繁星的首席謀士。
“我沒記錯的話,你也是上位者。”
這句話一出口,書房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福特迪曼身上。
愛麗絲的手指在桌麵下微微收緊。
基利安依舊靠在門框上,但那雙沉靜的眼睛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福特迪曼停下了摳挖骷髏頭的動作。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沉重而悠長,像是從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裏打撈上來的。
“呃……”
他將柺杖豎在身前,雙手交疊覆在柺杖頭上,下巴擱在手背上,那張精明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莫德雷德從未見過的、近乎於疲憊的神色。
“你們聽說過上層集會嗎?”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三個人。
“或者叫上層聯盟。上位者聯盟。隨便你們怎麼稱呼都好。”
莫德雷德搖了搖頭。
愛麗絲搖了搖頭。
基利安也搖了搖頭。
三個人的反應出奇地一致。
福特迪曼看著這三張茫然的臉,又嘆了一口氣。
他抬起頭,那雙常年藏在假笑後麵的眼睛,此刻變得幽深而遙遠。
“那麼,就讓我從頭說起吧。”
“很顯然,上位者不把自己當成人類社會中的一員。”
福特迪曼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慵懶,但眼底的幽暗卻沒有散去。
“也包括我在內。”
他用柺杖輕輕敲了敲地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很顯然,在帝鷹都城被某個愛吃果乾的傢夥強行綁到戰車上之前。”
他朝莫德雷德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我可是過著一個相對滿意的上位者人生的。”
莫德雷德看著自家損友那副長籲短嘆的樣子,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麵無表情地從桌上抄起一個擺件,隨手就砸了過去。
福特迪曼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是因為害怕被砸到。
而是因為他一眼就認出了那隻寶石擺件的價值。
至少數十枚伊格爾!
“嗖——!”
福特迪曼的身形在那一瞬間化作了一片黑霧,從椅子上滑落,順著地板飛速移動,精準地出現在了瓷瓶墜落的正下方,重新凝聚出身體,雙手穩穩地將那隻擺件托住。
“可惡的莫德雷德!你又要發什麼神經!”
福特迪曼抱著擺件,聲音都變了調。
“該死的福特。”
莫德雷德翹著二郎腿,語氣裡滿是不耐煩:
“能不能說正事的時候,不要帶那麼強烈的個人感情。”
福特迪曼咬了咬牙,將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一個安全的位置,離莫德雷德的手儘可能遠的位置。
“嗯,當然當然,可惡的莫德雷德。”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將柺杖豎在身前,恢復了正經的姿態。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上位者不信任人類社會,而人類也必然對魔物保持著一種本能的排斥。這是兩個物種之間天然的隔閡,誰也改變不了。”
“但事實上……”
福特迪曼的手指又開始摳挖那個骷髏頭裝飾,聲音變得低沉:
“許多貴族有意去拉攏上位者。他們將上位者視為某種可以爭取的盟友,某種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冷笑了一聲:
“這大抵就是那群愚蠢的貴族玩火的開端。”
“上位者動輒四五百年起步的壽命。這種漫長歲月所積累的經驗和智慧,讓他們很快就理解了人類社會中那套所謂的政治。”
“他們很快從各個貴族當中牟利,學習了貴族們的禮儀、規矩、話術,甚至連穿衣打扮都模仿得有模有樣。”
福特迪曼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裁剪考究的黑色長袍,以及手中那根銀質骷髏頭柺杖,嘴角的笑意多了幾分自嘲。
“但問題是。”
他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
“上位者們並不希望通過從政,來完成世俗意義上的成功。”
“他們不在乎金幣,不在乎領地,不在乎頭銜,不在乎人類世界裏那些你爭我奪的破爛玩意兒。”
福特迪曼抬起頭,那雙幽深的眼睛環視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們希望的是……”
他一字一頓:
“外神降臨。”
“將這個時代的主流種族,從人類,替換為魔物。”
書房裏的空氣在那一刻凝固了。
愛麗絲的手指死死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基利安靠在門框上的身體微微繃緊了,那雙永遠平靜如水的眼睛裏掠過了一絲真正的凝重。
莫德雷德停下了咀嚼果乾的動作。
外神降臨,種族替換。
就在這片沉重的寂靜中,莫德雷德突然想到了什麼。
“等等。”
他坐直了身體,眉頭緊鎖:
“之前在旅行當中,我和阿爾貝林弄死過一個上位者。”
他看向福特迪曼:
“那傢夥自稱大爵士。”
福特迪曼摳挖骷髏頭的手指停了一下。
莫德雷德繼續描述道:
“長相壯碩,力大無窮。那傢夥的身體構造不像是普通魔物的進化體,倒更像是……敵地精?”
他回憶著那場戰鬥的細節:
“應該是敵地精的進化終點。而且那傢夥對你是發自內心的仇恨,恨得咬牙切齒那種。”
福特迪曼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語氣裏帶著一種波瀾不驚的坦然。
“啊,那群傢夥恨我纔是對的。”
他將柺杖換了隻手,靠在椅背上,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聊別人家的閑事:
“我其實對於這個時代是哪個種族掌控,都覺得很無聊。”
“我也並不覺得我那些同族有什麼奇特之處。反而他們一遍一遍拉我入水,讓我覺得枯燥。”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很愚蠢。”
“總之”
福特迪曼將柺杖在地板上輕輕頓了一下,像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話做一個註腳:
“我花了大概十多年的時間,在上位者聯盟當中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從一個無足輕重的邊緣成員,爬到了聯盟管理層之一。”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在說的不是一段充滿了爾虞我詐、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的危險經歷,而是在某個酒館裏混吃混喝的十幾年。
“隨後。”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
“便夥同皇帝的夜鶯以及皇帝的舊友們,將那些不知所謂的傢夥,統統掃進了垃圾堆裡。”
“上位者們究竟幹了什麼事情,讓你值得這樣去算計他們?”
莫德雷德直截了當地問道。
福特迪曼的表情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嗯,原本我也隻是想在上位者聯盟當中混一個體麵的身份。”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畢竟作為一個上位者,在人類社會裏混日子總歸是不太方便的。有個同族的圈子,互相照應一下,也算是合情合理。”
“直到我到達了聯盟管理層。”
他停頓了一下,指甲深深地摳進了骷髏頭的眼窩裏。
“我才得知。”
“他們所需要的外神降臨,是真實存在的。”
書房裏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並且這個外神,一旦降臨……”
福特迪曼的聲音變得極輕,輕到幾乎是在耳語:
“很容易讓所有種族,都沒有任何希望。”
“不隻是人類。連魔物自己也包括在內。”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臉:
“熵亂。”【chaos】
從他嘴裏吐出來的時候,書房裏的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總之,聯盟的成員們是這樣稱呼這位外神的。”
福特迪曼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隱藏著的東西,比任何一聲嘶吼都更令人心悸:
“來自無盡群星之外的憎惡之惡。”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因此。”
福特迪曼深吸了一口氣,語氣重新變得輕快起來,像是終於將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搬了開來:
“得益於我剿滅了上位者聯盟。所以早些時候,我的意思是幾年前,我才能在帝鷹都城安安穩穩地開著我的小店,不會被皇帝的夜鶯找麻煩。”
他攤了攤手,那副如釋重負的表情裡藏著一絲苦中作樂的自嘲:
“直到遇見了某人與某人。”
他的目光先是飄向了莫德雷德,又飄向了愛麗絲。
莫德雷德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愛麗絲也有些不自然地別過了頭,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
福特迪曼將柺杖往地板上一頓,那聲沉悶的響聲像是為這段漫長的往事畫上了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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