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島比布蘭克想像的要小得多。
從甲板遠眺,那不過是一塊突兀聳立在海麵上的巨大岩石,灰黑色的崖壁被海水侵蝕得斑駁陸離,像是一塊被遺忘在湯鍋裡的陳年麵包。
島中央高處,果然有一塊扁平的岩石地,上麵矗立著一塊形似枕頭的方形巨石,灰白色的表麵被海風打磨得光滑圓潤,遠遠望去,真的就像是誰遺落在那裏的一方巨大石枕。
“那就是床島的名字由來哦。”
一個女傭人站在布蘭克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裏帶著一種介紹自家後花園的隨意:
“傳說古代的英雄曾在那塊石頭上睡過覺呢,所以**島。”
布蘭克趴在船欄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幾天他越來越沒睡好,那種讓他不舒服的感覺就像有隻貓在他背後抓來抓去,癢得人心慌,卻又夠不著撓不到。
每晚閉上眼睛,他都會仔細清點那些光點。
代表著孩子們生命力的光點,一個都不少,全都安穩地搖曳在黑暗中。
他甚至連續兩晚冒著風險,在所有人睡熟後,憑藉決死劍士的身手,從舷窗翻入冰冷的海水,繞過巡邏的守衛,從壓艙處潛入了那扇緊鎖的第三層艙門。
裏麵隻有木馬,隻有堆疊如山的絲綢和天鵝絨,隻有那些繫著鈴鐺、塗著彩漆的木搖椅。
沒有血腥味,沒有扭曲的魔能波動,沒有任何與邪教獻祭相關的東西。一切都正常得令人髮指。
他也向傭人們打聽過。
彼撒家族,藍血貴族,血脈比聖伊格爾帝國還要古老。
他們世代掌控著這片海域的鹽業和珍珠貿易,富可敵國。
這樣的人家,犯得著為了幾個流浪兒冒險?
就像布蘭克分析的那樣,左手倒右手地拐賣人口,還得承擔被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公爵夫人追查的風險,這賬怎麼算都劃不來。
“也許真的是我想多了……”
布蘭克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木欄上的一處裂縫。
“孩子們,到岸啦!排好隊,一個一個下船,別擠!”
領頭的高個子傭人拍了拍手,聲音在鹹濕的海風中顯得格外洪亮。
甲板上瞬間爆發出歡呼聲,孩子們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興奮地撲向船舷,指著越來越近的沙灘又叫又跳。
船身輕輕震動,觸底了。
舷梯放下,傭人們站在兩側,溫和地攙扶著每一個孩子上岸。
他們的動作體貼入微,甚至會彎下腰幫孩子們整理被海風吹亂的衣領,或是提醒他們小心腳下的礁石。
“跟我來,大家跟我來,”
女傭人牽著那個雀斑女孩的手,指著遠處那片月牙形的白色沙灘:
“看到那邊了嗎?那就是我們要佈置慶典的地方!我們要在那裏豎起五月柱,掛上所有的綵帶和綢緞!”
“我們要幫忙嗎?”
一個孩子興奮地問道。
“當然啦,”
女傭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你們是最重要的小幫手呢。來,先把那些木馬來搬下來,我們要把它們擺在沙灘上,到時候讓來參加慶典的客人們玩弄呢!”
孩子們歡呼著,蹦蹦跳跳地跟著傭人向沙灘深處走去。
陽光正好,海浪拍打著岸邊,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一切都顯得那麼祥和,那麼充滿節日的氣息。
布蘭克站在最後,慢吞吞地挪動著腳步。
他看著那些傭人忙碌的背影,看著他們已經從船上搬下來的、堆在沙灘上的精美物品——那些木馬,那些綢緞,那些搖椅——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如果隻是邀請孩子們來幫忙佈置慶典現場,為什麼要航行三天來到這個偏僻的私人島嶼?
為什麼要在第三層艙室堆放那麼多玩具?為什麼……要給他們穿上那種奇怪的短上衣?
“小布蘭克,快點呀,”
一個傭人回頭催促他,笑容可掬:
“別愣著,一起來玩呀。”
布蘭克深吸了一口海風中帶著鹹腥味的空氣,點了點頭,小跑著跟了上去。
但那種脊背發涼的感覺,在這片陽光明媚的沙灘上,非但沒有消散,反而變得更加濃烈了。
就像暴風雨來臨前,海平麵下那令人窒息的平靜。
………
……
…
船身輕輕一震,終於穩穩地貼上了床島碼頭。
幾乎是瞬間,甲板上的歡呼聲便炸了開來。
布蘭克跟在後麵,感受著腳下從搖晃到平穩的變化,看著孩子們發白的臉頰重新泛起紅暈,那股節日的氛圍像是被海風吹散的烏雲,終於露出了明朗的天。
“排好隊,慢慢來,都有份!”
傭人們笑著維持秩序,聲音溫柔得像是哄著自家的幼弟。
布蘭克被分到了特選組。
那是幾個在船上試過紅色短衣的孩子,據說是要去莊園內部幫忙佈置貴賓區。
他背起自己的小包,裏麵裝著那套被鄭重收好的禮服,跟著一個笑眯眯的中年傭人走下跳板。
碼頭上早有人等候,勞工們喊著號子往岸上搬運貨物,那些雕花的木馬、成捆的綢緞、還有散發著香氣的香料箱,在陽光下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通往莊園的路是鑿在岩石上的石階,蜿蜒向上。
布蘭克故意落在隊伍最後,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
他注意到,每隔十幾步,就有身著皮甲、腰挎長劍的侍衛佇立在道旁。
那些侍衛站得筆直,手按劍柄,目光銳利地審視著每一個經過的孩子。
不對勁……
布蘭克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這陣仗,不像是在迎接流浪兒,倒像是在押送什麼貴重物品。
他的指尖悄悄凝聚了一絲以太,準備隨時召喚武器。
但當他仔細看去,卻發現那些侍衛隻是例行公事地掃視,甚至在某個孩子差點絆倒時,還伸手扶了一把,臉上帶著那種節慶日加班的無奈與溫和。
“不用怕,小傢夥們,”
領頭的傭人回頭笑道:
“今天是五月節,堡裡加強了警衛,怕有野獸從後山跑下來驚擾了慶典。這些大人都是保護你們的。”
布蘭克鬆開了凝聚以太的手指,但眉頭依然緊鎖。
我疑神疑鬼了?
他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快步跟上了隊伍。
………
……
…
莊園比想像中更宏偉。
灰白色的石牆與島岩融為一體,推開那扇包著銅皮的厚重木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小型演練場——或者說,是一片精心打理過的沙地。
沙粒被篩得極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踏在雲端。
四周立著幾根木樁,牆邊還靠著幾麵練習用的盾牌,銹跡斑斑,顯然有些年頭。
布蘭克的瞳孔微微收縮。
騎士訓練場?
他記得彼撒家族是以商貿和鹽業起家,並非以武勛著稱。
這片訓練場,還有門口那些侍衛……難道這個看似溫和的家族,背後藏著什麼軍事傳統?
“來,幫我把這個搬到書房,”
一個女傭人遞來一卷厚重的毛地毯,打斷了他的思緒:
“小心點,這可是曾經從喀麻蘇丹國進口的,一整個要三枚伊格爾呢!”
布蘭克接過地毯,入手沉甸甸的,絨毛細膩得不可思議。
他跟著傭人穿過訓練場,進入主堡。書房在二樓,推開門,一股陳年羊皮紙與雪鬆木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
房間很大,陽光透過彩色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把地毯鋪到那邊就可以了,桌子上那些水晶別動,很容易摔壞的。你鋪完之後把地掃了就行。忙完這裏,你去周圍玩一玩,注意別跑太遠就行。”
傭人吩咐好之後,隨後離去。
布蘭克將地毯鋪好,目光落在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上。
他愣住了——桌上密密麻麻擺滿了記錄著影像的水晶,足有二三十枚。
每一枚都有拳頭大小,切割得晶瑩剔透,內部流轉著微弱的魔力光澤。
記錄水晶!
布蘭克倒吸一口涼氣。
作為決死劍士中唯一真正懂魔法的人,他太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了。
這種水晶需要通過複雜的魔力紋路銘刻,才能記錄並回放影像,每一枚的造價都不低於十枚伊格爾。
彼撒家族這麼富有?
還是說……這些水晶裡記錄的東西,價值連城?
他的心跳加速了。
在迪爾自然聯邦,隻有魔塔守護們才會用這種東西記錄珍貴的學識和實驗過程。
難道這裏……他環顧四周,確認傭人們都在外麵忙碌,書房裏隻有他一個人。
好奇心像一隻貓爪,撓得他心癢難耐。布蘭克咬了咬牙,決定冒險一試。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柺杖劍從以太空間中召喚出來。
那把細長的直劍無聲地滑入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了些。
他將劍尖輕點在一枚水晶上,同時另一隻手凝聚出一團幽藍的以太,製造了一個微小的“光源點”。
光球懸浮在水晶上方,柔和的光芒透過晶體的折射,在牆麵上投下彩虹般的光暈。布蘭克深吸一口氣,將一絲魔力緩緩注入水晶之中。
水晶內部的光芒驟然變得明亮,彷彿被點燃的星辰。一幅畫麵在空氣中緩緩展開。
那是他們剛剛經過的訓練場。
細沙在腳下延伸,陽光從頭頂灑落。一個身著獵裝、手持鐵劍的青年站在場地中央,表情相當的快樂,彷彿是參加什麼愉快的遊戲。
而在他對麵,是一個看起來隻有**歲的孩童,穿著那套布蘭克在船上試過的、紅色露腰短衣,手裏緊緊握著一柄小小的木劍,臉上洋溢著難以抑製的興奮與期待。
孩童抬起頭,對著青年說了什麼,然後擺出了一個笨拙但認真的起手式。
布蘭克看著這幅畫麵,嘴角抽了抽,滿臉的難以置信。
“不會吧……”
他小聲嘀咕,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
“別告訴我,這麼貴的水晶,記錄的隻是一個劍士老師教兒童啟蒙的劍法?”
他看著那孩童認真的側臉,又看了看那枚價值連城的水晶,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感到荒謬還是憤怒。
“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吧……”
布蘭克嘟囔著,目光卻無法從那畫麵中移開。
那孩童的動作,那獵裝青年的眼神,還有那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細沙。
………
……
…
水晶破碎的聲音響起,如同冰層在春日的第一聲裂響,清脆而尖銳。
那是記錄著影像的永久水晶被狠狠砸向石牆的瞬間,價值十枚伊格爾金幣的珍貴魔法物品在暴力的衝擊下化為齏粉,細碎的晶末如同星塵般在空氣中飄散,在透過窗欞的陽光下閃爍著淒美的光。
緊接著,是窗簾被蠻力直接拽下的撕裂聲,沉重的橡木書桌被推翻的轟鳴,書籍與捲軸散落一地的劈啪聲。
這些突如其來的巨響像是某種訊號,驚得門外正在佈置慶典的傭人們齊齊僵住,手中的綵帶與花環無力地垂落。
“怎麼回事?!”
“書房那邊——!”
驚慌失措的喊叫在走廊裡回蕩。一名身著皮甲的侍衛當機立斷,手握鐵劍,邁著沉重的步伐向書房疾馳而去。
他的皮靴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肌肉緊繃,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
“砰!”
侍衛撞開了書房的門,鐵劍出鞘半寸,寒光閃爍。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房間裏一片狼藉。
價值連城的水晶碎了一地。
那張巨大的橡木書桌翻倒,抽屜裡的羽毛筆與羊皮紙散落得到處都是。
但沒有人。
窗戶緊閉,門是他剛剛撞開的,房間裏空無一人。
侍衛皺起眉頭,警惕地舉劍環顧,緩步踏入這片狼藉之中,劍尖警惕地掃過每一個角落。
“嘎吱——”
身後的門,突然被關上了。
侍衛猛地轉身,瞳孔驟縮。
撞開門的時候,布蘭克就在門後的死角裡躲著。
此時,布蘭克充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
下一瞬間。
雙腳重重地踹在侍衛的胸口,巨大的衝擊力將壯碩的成年人直接撞得向後飛去,後背狠狠砸在翻倒的書桌上,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
侍衛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布蘭克已經騎在了他的身上。
那雙小手看起來如此纖細,如此稚嫩。
卻蘊含著非人的力量。
左手死死捂住侍衛的嘴,右手抓住了他的頭髮,然後猛地向後一拽。
“哢嚓……嘎吱……”
那是頸椎被強行扭斷、喉骨被蠻力撕開的聲音。
但布蘭克似乎覺得還不夠,他的手指插入了侍衛的脖頸與頭盔的縫隙,抓住了那還連著皮肉的腦袋,像是拔蘿蔔一樣,又像是鋸一塊堅硬的黑麵包,粗暴地、來回地撕扯著。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那名貴的羊毛地毯。
最終,那顆圓滾滾的東西被完整地拽了下來,骨茬與血管還藕斷絲連地垂落著,滴著血。
門再一次開啟了。
侍衛的頭顱被布蘭克隨意的丟了過去。
門外的傭人嚇得麵無人色,雙腿發軟,眼睜睜看著書房的門再次開啟,那顆頭顱滾了出來,停在他的腳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對上他。
傭人張開嘴,想要尖叫,想要呼喚遠處的侍衛。
但一隻腳已經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砰!”
劇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的喉嚨,將那聲尖叫硬生生地堵在了胸腔裡。
傭人佝僂著身子,像隻煮熟的蝦一樣蜷縮起來,涕淚橫流,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布蘭克他的手上、臉上都濺滿了血跡,那件白色的亞麻短衣已經被染成了斑駁的紅色。
他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下頜綳得緊緊的。
因為憤怒,他纖細的手臂在劇烈地顫抖,甚至連劍都握不住——或者說,他根本不需要用劍。
剛才那個進來的侍衛,就是被他徒手打死的,腦袋都被活生生地揪了下來。
布蘭克俯視著蜷縮在地的傭人,看著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嘴唇微微張開,吐出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地獄最深處傳來的詛咒:
“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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