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西瑪的草原上,風很冷。
那種冷不再是帶著魔法鋒銳的割裂感,而是回歸了自然最原本的、帶著土腥味和枯草氣息的寒冷。
星光散去,神域消隱。
繁星軍團的士兵們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層流淌著星輝、堅不可摧的神力板甲,正如潮水般褪去,重新變回了那些伴隨他們征戰許久、佈滿劃痕與凹陷的精銳星鐵甲。
力量的空虛感讓許多人踉蹌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空落。
他們贏了。蘇丹死了。
但是……
那個帶領他們走向勝利,那個在絕望中點燃星火,那個剛才還如神明般佇立在星空頂端的身影……
不見了。
“領主大人?”
“莫德雷德大人?!”
呼喊聲此起彼伏,從最初的疑惑,逐漸變成了帶著哭腔的焦急。
人群中,裡克老爺子瘋了一樣地撥開周圍的士兵。
“讓開!都給我讓開!!”
這位一生都在馬背上度過、哪怕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皺一下眉頭的老騎士,此刻卻像是一個弄丟了孫子的老人,慌亂得不成樣子。
他提著那柄還在滴血的戰錘,在人群中橫衝直撞。
裡克的老眼此刻卻瞪得滾圓,死死地在每一個角落搜尋著那抹熟悉的深藍色身影。
“臭小子!別玩了!仗打完了,該出來吹牛了!”
“莫德雷德!你躲哪兒去了?!”
“莫德雷德!”
沒有回應。
隻有風吹過荒草的蕭瑟聲。
裡克老爺子的腳步漸漸慢了下來,最終,停在了一片空地上。
那裏,隻插著那柄八麵繁星劍,劍身已經失去了光澤,孤零零地立在土裏。
一種彷彿心臟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塊的劇痛,瞬間席捲了老人的全身。
那種痛,鑽心剜骨。
“不……不可能……”
裡克的身形猛地晃了晃,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眼前一陣陣發黑,巨大的悲傷像是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想倒下,想就這樣昏死過去,逃避這個可能存在的、殘酷的現實。
因為除了他這般迷茫,周圍的繁星士兵也是像他一樣在尋找著莫德雷德的身影。
如果他這樣子昏迷,就代表著證實了這種可能性,因此他不能。
他絕不能倒下。
他是繁星騎士團的團長。
如果他倒下了,這支剛剛經歷了神戰、心神未定的軍隊,瞬間就會崩潰。
“唔……”
裡剋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力之大,甚至咬穿了皮肉,鮮血順著花白的鬍鬚流了下來。
劇烈的疼痛讓他那即將渙散的意識強行聚攏。
他就這樣拎著著盾牌和單手錘,像是一尊即將崩塌卻依然倔強挺立的石像,硬生生地站在了原地,用一種近乎兇狠的目光掃視著周圍,將那份足以擊垮他的悲傷,死死地鎖在了那具蒼老的軀殼裏。
而此時,站在俄西瑪殘破城牆上的福特迪曼,正雙手顫抖地拄著骷髏柺杖,看著城下的景象,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簡直是……”
他那雙總是帶著算計和冷靜的眼睛裏,此刻寫滿了震撼。
隻見在那廣袤的俄西瑪草原上,在繁星軍團的外圍。
“人山人海!”
黑壓壓的人群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線的盡頭,彷彿整個世界的人都湧到了這裏。
那是從喀麻蘇丹國各個角落不顧一切趕來的遊牧民和埃米爾。
蘇丹死了。
那個統治了這片土地數十年、代表著絕對恐懼的神,死了。
舊神隕落,新神當立。
神戰的動靜太大了,那漫天的星光與紫黑色的風暴,哪怕隔著千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這無數的喀麻人,正五體投地地跪在地上,朝著莫德雷德消失的方向,朝著那柄插在地上的劍,進行著最虔誠的膜拜。
而且在他們的身後,喀麻人還源源不絕。
他們在恐懼,也在期待。
他們在等待新神的降臨,等待那位擊碎了恐懼的新神。
“這下……麻煩大了。”
福特迪曼喃喃自語,他太清楚這種狂熱的宗教氛圍如果失控會造成多麼可怕的後果。
“基利安!馬庫斯!快!帶著人去維持秩序!別讓任何人靠近中心區域!”
“決死劍士們!封鎖現場!”
繁星的將領們強忍著心中的悲痛與慌亂,開始在人海中穿梭,試圖構建起一道防線。
場麵一度混亂不堪。
直到人群中,一位衣著華貴、來自蘇丹王庭的老埃米爾,在推搡中猛然抬頭,看到了一旁被賽利姆高高舉起的一個孩子。
這位老埃米爾在蘇丹的鼻息下戰戰兢兢生活了數年,知道太多的秘辛。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不可置信的再次確認,那個孩子是不是他想的那位。
那個孩子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新生紅痕,眼神雖然還有些空洞,但身上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神性氣息。
那是……
老埃米爾渾身一震,指著那個孩子,發出了尖銳的驚呼:
“那是……塔羅斯的神隻聖子?!”
“天吶!是那個不死的神子!他……他怎麼會在這裏?!”
這一聲驚呼,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瞬間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層浪。
關於神隻聖子的傳說,在喀麻高層中並不是秘密。
那是連蘇丹都無法徹底殺死的存在,是真正神明的寵兒。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時,一直守在旁邊的文書官盧埃林,突然向前一步。
這位平日裏就像是個狂信徒的傢夥,彷彿忘了文書官的工作,此刻雙眼赤紅,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驕傲與狂熱。
他張開雙臂,用盡全身的力氣,向著那無數跪拜的人群高聲宣佈:
“沒錯!這就是神隻聖子!!”
“但他現在的身份……是莫德雷德尊的學生!!”
“他是被我們的神——莫德雷德,親手教導、親手救回來的弟子!!”
“什麼?!”
人群瞬間沸騰了。
連神明的聖子都是那位大人的學生?那位大人……究竟是何等偉大的存在?!
賽利姆看著周圍那無數雙狂熱的眼睛,心中也是一陣激蕩。
他立刻明白了盧埃林的意思,這是一個宣揚神明的絕佳機會。
周圍的繁星人攔都攔不住他。
他上前一步,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一塊高聳的岩石,將懷中的諾佩恩高高舉起,就像是舉起了一個神聖的圖騰。
“看啊!!”
賽利姆大吼道,聲音雖然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這就是神跡的證明!連神子都追隨於莫德雷德的光輝之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小小的孩子身上。
諾佩恩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他抬起手,輕輕搓了搓自己的脖子。那裏的麵板嬌嫩而溫熱,指尖傳來的觸感是如此真實。
這是他第一次……在死亡之後,如此清醒、如此完整地目睹自己的新生。
那個總是讓他感到痛苦的舊身體已經沒了,現在這個,是老師……是莫德雷德用神力為他重塑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稚嫩的聲音在神力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草原:
“老師……莫德雷德先生……”
“他已經戰勝了舊神。”
人群屏住了呼吸。
“如果……老師真的成為了神明的話……”
諾佩恩抬起頭,看向那湛藍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想必……他應該已經去了眾神域,不在凡俗的人間了。”
這句話一出,整個草原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後,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神明!!繁星之神!!”
“他飛升了!他去往了天國!!”
“莫德雷德!!莫德雷德!!”
那是驚喜,是對新神確立的狂歡。
但在這鋪天蓋地的歡呼聲中,隻有繁星軍團的眾人,隻有那些真正愛著莫德雷德的人,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們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天空,內心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失落。
成神了嗎?
成神就意味著莫德雷德不在我們身邊了嗎?
為何本應感到喜悅的時刻,所有繁星人的內心都止不住了悲傷?
………
……
…
“什麼叫做莫德雷德不在我們身邊?!”
這一聲咆哮,如同受傷的雄獅在絕境中最後的悲鳴,撕裂了草原上剛剛泛起的狂熱歡呼。
裡克老爺子,這位將一生榮耀與忠誠都鐫刻在繁星家族徽章上的老騎士,此刻徹底失去了所有的體麵與沉穩。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諾佩恩瘦弱的肩膀。
他的力氣大得嚇人,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解釋清楚,孩子!什麼叫做不在凡俗?!”
老人的雙眼佈滿血絲,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化作了近乎癲狂的質問:
“那是我們的莫德雷德!是我看著長大的孩子!是我的領主!他怎麼可能一聲不吭的就離開我們!”
“他不是最愛這個人間嗎!”
“回答我!!”
諾佩恩被晃得臉色蒼白,但他沒有反抗,隻是用那雙剛剛獲得新生的眼睛,悲傷而又無奈地看著這位崩潰的老人。
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崩潰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繁星軍團的核心將領中蔓延。
庫瑪米,這位被譽為“血腥棱星”的精明頭馬,此刻卻像是失去了靈魂。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刻卻找不到焦距。
傳聞,喀麻曾經最好的駿馬是在草原迷失,奔跑而死。
因為那匹駿馬失去了騎手。
如果騎手不在了,即使是頭馬該奔向何方?
他感覺天旋地轉。
庫瑪米像是一個在大霧中迷失方向的旅人,隻能在原地無助地打轉,發出困獸般的低喘。
馬庫斯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摳進泥土裏。
這位曾經侍奉過納多澤的修士長,太熟悉這種空氣中瀰漫的味道了——那是狂熱,是盲信,是某種即將失控的秩序崩塌。
她本能地想要尋求指引,想要那個總是能用離經叛道卻又無比正確的話語打破僵局的男人站出來。
可是,沒有。
那柄孤零零插在地上的八麵繁星劍,彷彿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們的軟弱。
諾蘭手中的長弓滑落,阿加鬆大公仰望蒼穹,這位高貴的公爵眼中滿是複雜的淚光。
既有為摯友登臨絕頂的欣慰,更多的是從此天人永隔的愴然。
然而,就在這悲痛欲絕的氛圍即將達到頂點時,一陣突兀而刺耳的狂笑聲,如同鋒利的刀片,割開了空氣。
“哈哈哈哈——!!神跡!這是真正的神跡啊!!”
盧埃林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神聖的火焰點燃了。
他張開雙臂,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亢奮而扭曲,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他指著那些麵露悲色的繁星將領,向著周圍那如潮水般湧來的喀麻信徒們高聲佈道:
“看啊!你們看啊!為何要悲傷?為何要流淚?”
“這是莫德雷德尊的昇天!這是凡人登神的壯舉!”
盧埃林的聲音尖銳而高亢,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煽動性:
“看看這些騎士,看看這些戰士!他們曾與神同行!他們曾與神同席!他們呼吸過神明呼吸過的空氣,他們聆聽過神明的教誨!”
“他們不是凡人……他們是聖徒(stan)!!”
這一聲聖徒,徹底引爆了現場。
原本就處於極度亢奮狀態的喀麻民眾和普通士兵們,在那一瞬間,眼神變了。
那種眼神不再是看向征服者或敵人的眼神,而是一種看向聖遺物、看向行走在人間的神跡的眼神。
那是混合了貪婪、崇拜、敬畏以及渴望觸碰神性的瘋狂。
“聖徒……活著的聖徒……”
“讓我摸一下!求求您,讓我沾染一絲神性吧!”
“那是神明的佩劍!那是神明的騎士!”
人群瘋了。
無數雙手伸了過來,像是地獄中渴望救贖的亡靈,又像是溺水者抓向浮木。
那些在戰場上殺人如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決死劍士們,此刻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們可以斬斷敵人的頭顱,卻無法對這些滿臉熱淚、高呼著他們名字的“信徒”揮劍。
葉塔娜被幾名壯碩的喀麻婦女死死抱住,羅洛爾被人群高高拋起,甚至連最沉默寡言的阿姆茲,都被一群狂熱的信徒圍在中間,試圖親吻他的衣角。
“瘋了……都瘋了……”
福特迪曼站在城頭,看著下方這荒誕的一幕,那張優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掩飾不住的驚恐。
這種狂熱,這種盲目,這種將“人”異化為“偶像”的過程……這簡直比麵對蘇丹的軍隊還要可怕一萬倍!
“這群蠢貨!別碰我!”
眼看著狂熱的人群開始向城牆湧來,那些灼熱的目光甚至鎖定了他這位神明的顧問。
福特迪曼幾乎是本能地舉起了骷髏柺杖。
“我是個上位者!在你們那淺薄的認知裡,我應該是等同於惡魔、陰謀家或者任何該死的反派!”
“膽敢爬上這個城牆的話,我就弄死你們!”
他氣急敗壞地咆哮著,身體瞬間化作一團濃重而陰森的黑霧,漂浮在半空之中,試圖用這種邪惡的姿態來嚇退這群瘋子:
“離我遠點!該死的!不要用那種噁心的眼神看著我!”
然而,事與願違。
下方的信徒們看著那團翻滾的黑霧,非但沒有恐懼,反而爆發出了更加熱烈的歡呼。
“看啊!那是神明的陰影!”
“那是伴隨光明的黑暗!是神威的另一麵!”
“讚美莫德雷德!讚美這神聖的黑霧!”
聽著這些荒唐的讚美,漂浮在空中的福特迪曼隻覺得一陣惡寒順著脊椎直衝天靈蓋。
他那張總是掛著虛偽假笑的臉,此刻徹底僵硬了。
這算什麼?
這到底算什麼?!
莫德雷德費盡心機想要打破的迷信,想要建立的理性,想要推行的道路……
這就是你要的結果嗎?
福特迪曼漂浮在冷風中,看著下方那片混亂而狂熱的海洋,發出了一聲無奈而又憤怒的冷笑。
“可惡的莫德雷德……”
“你要是再不從那個該死的眾神域滾回來……”
“你的道路,就要被這群把你捧上神壇的人,給徹底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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