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對眼前這尊散發著無盡威壓的神明姿態,莫德雷德的身體本能地緊繃,但他的思緒卻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清晰。
他下意識地從懷中摸出一顆歐李果乾,放入口中細細咀嚼,酸鹹的味道刺激著味蕾,也刺激著他的大腦。
一個困擾了他許久,卻始終未曾深究的問題,在此刻浮出水麵。
戰爭的本質,是資訊的博弈。想要獲得優勢,就必須徹底洞悉對手。
喀麻蘇丹國是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簡單的國名或版圖。它指向的是一種更為本質的構成——兵員素質、裝備水平、戰術風格。
喀麻人是馬背上的民族,他們生於草原,長於荒漠。這種遊牧的特性賦予了他們天生的騎術和機動性,但也註定了他們在重工業和城市化方麵的先天不足。他們無法像聖伊格爾帝國那樣,量產出武裝到牙齒的重灌騎士,也無法構築起連綿不絕的堅固城防。
正是基於對這些特性的深刻理解,莫德雷德才能在之前的戰役中屢屢得手。他利用堅壁清野切斷對方的補給,利用佔據戰略要點逼迫對方放棄遊牧優勢,進行對自己有利的攻堅戰。因為他知道,失去了機動性的遊牧騎兵,就像是被拔掉了獠牙的狼。
這些特徵,構成了“喀麻蘇丹”這個概唸的實體。
但是,問題來了。
什麼是神明?
在這個充滿超凡力量的世界裏,神明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存在。
是那些比人類更早出現的古老存在嗎?甚至追溯到人類還在茹毛飲血、僅僅是猿猴的時期?
無論是聖伊格爾的教義,還是凱恩特的傳說,亦或是喀麻和迪爾聯邦的神話,似乎都在傳達同一個觀點:神明亙古長存,比一切都要久遠。祂們早已佇立在時間的盡頭,參與了創世紀,塑造了這個世界。
莫德雷德翻閱過無數神學典籍,那些由歷代神學家嘔心瀝血撰寫的書卷,大多都在重複著這個論調。神是造物主,是規則的製定者,是不可名狀的偉大存在。
但眼前的蘇丹,那個不久前還是凡人,此刻卻化身為恐懼之神的男人,卻讓莫德雷德對這個傳統的定義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如果神真的是亙古存在的,那麼蘇丹算什麼?一個竊取了神力的凡人?還是一個正在蛻變的新神?
【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莫德雷德的神性,在他腦海深處輕聲說道,語氣平靜而篤定。
【成為神的道路,隻有一條。】
【我的半身,神明並不是亙古存在的。】
神性的聲音在莫德雷德的腦海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鎚,敲擊著這個世界根深蒂固的神學基石。
【神明存在的時間,甚至沒有人類長。據我所知,最早誕生的神明,是卡莉。】
【在遙遠的狩獵時代,人類還隻是大自然中微不足道的一環。他們被兇猛的野獸逼迫得流離失所,因為飢餓和寒冷而蜷縮在陰暗潮濕的洞穴之中。】
【在那漫長而絕望的長夜裏,在長者講述的篝火故事中,在岩壁上粗糙的壁畫下,人們開始期待。期待有一個形象,她強大有力,能夠撕裂虎豹;她溫柔慈悲,能夠保護弱小的人類不受野獸的傷害。】
【他們又希望這個形象能無條件地愛他們,像母親一樣包容一切。在那個還是母係氏族為主的矇昧時期,卡莉的形象,就這樣在人們的想像中被一點一點地勾勒了出來。】
【隨著虛構的故事一個又一個地傳播,從一個部落傳到另一個部落,從一代人傳給下一代人。隨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真的有這樣一個偉大的母親存在,真的有這樣一位守護神在庇佑著他們。】
【直到有一天。】
【在一次因為野獸侵襲而不得不舉族遷徙的漫長路途中,當人們陷入絕境之時。】
【一位手持長槍與戰刀、紅髮如火的女子,就這樣憑空出現了。她揮舞著武器,驅散了獸群,正如人們所祈願的那樣。】
神性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給莫德雷德消化的時間。
【神明是什麼?我隻能這樣回答你,我的半身。】
【神明,是人們的祈願所彙集的形象。祂大多數時候寄託了人類對美好事物的嚮往,對力量的渴望,也寄託了人們對未知事物的恐懼與歸納。】
【當無數個相同的想法、無數個強烈的願望在虛空中交織、聯絡在一起時,它們就勾勒出了神的輪廓,填充了神的血肉,賦予了神的力量。】
【但在神的形象真正出現之前,人們就已經在故事裏、在祈禱中,為神明安排好了祂的使命,設定好了祂的性格。】
【神明,是人造的。】
(那麼,眼前的這個傢夥是怎麼一回事?)
莫德雷德的目光越過風沙,死死地審視著那個懸浮在半空、宛如神明降世的蘇丹。如果神明是美好願望的集合,那這個散發著無盡恐懼與壓迫感的怪物,又是怎麼誕生的?
【我猜測……】
神性的聲音帶著一絲遲疑:
【也許是因為喀麻的人民已經被他的恐懼壓迫得太久、太深。在長久的奴役下,他們被扭曲的心理開始認為,這個世界本就需要有一個殘暴的統治者,用恐懼來維持秩序。他們的恐懼與服從,匯聚成了蘇丹的神格。】
【並不是那麼一回事……】
就在這時,一個充滿了悲憫與神聖的女聲,突兀而又溫柔地在莫德雷德的耳邊響起。
伴隨著這個聲音,莫德雷德的【鑒別】之眼彷彿不受控製般自動開啟。他的視線掃過四周,那些剛剛受到神秘力量加持、身上鎧甲發生進化的繁星士兵們,在鑒別麵板上的評價正在瘋狂跳動。
從“鏖戰嚴軍”的金色字樣,開始向著那個隻存在於理論中的最高等級——“神跡傳奇”的黑檀色演變。
然而,當他將視線轉向蘇丹時,麵板上卻隻有一片混沌。紫黑色的迷霧如同閃爍的星辰般流轉,遮蔽了一切資訊,甚至連最基本的屬性都無法窺探。
(納多澤?)
【納多澤?】
莫德雷德的人性與神性同時發出了驚呼。這位一直默默注視著世間的女神,竟然在如此關鍵的時刻親自降臨意誌。
納多澤的聲音緩緩響起,如同潺潺流水,洗滌著莫德雷德心中的疑惑。
【蘇丹,隻是傳說之人。他還沒有真正踏入神的領域。】
【想要成為神,首先要有傳說。而傳說之中,往往就蘊含了神明未來的使命與權柄。】
【在這個時代,傳說之人有很多。莫德雷德,你也是其中之一。還有那位不可思議的愛麗絲,屠龍者基利安,甚至是那個充滿了謎團的福特迪曼……他們也都行走在各自的傳說之路上。】
【但蘇丹不同。】
納多澤的語氣變得有些凝重:
【他以凡人之軀,將一位來自群星之外、執掌恐懼的外神撕得粉碎。然後,他用那外神的屍體與殘骸,強行堆砌成了他成神的根基。】
【外神?】
神性的聲音充滿了震驚。
(外神……?)
莫德雷德的人性也感到了深深的寒意。那個被蘇丹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戒指,那個被他像拆玩具一樣拆解的怪物,竟然是一位神?
【先專註眼下吧,莫德雷德。】
納多澤打斷了他們的思緒,將話題拉回了現實:
【雖然手段殘忍,但蘇丹依舊還是人。而且,他是一位萬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他憑藉自己的意誌,將那些即便我們也深感棘手、甚至憎恨的外神踩在腳下,以此來鑄造他自己的神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的“得位”極正,無可挑剔。】
【因此,如果讓他跨過那最後一步,他若能成神,也必將擁有極其強大的力量,甚至有資格與我們同列。】
女神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決絕與期許:
【但我不希望,我未來的新同僚是這般以恐懼為食、玩弄人心的模樣。】
【如果一定要有人來接替那位已經逝去的戰爭與勇氣之神卡莉的位置……】
【我希望,那個人是你,莫德雷德。】
(隻能有一個人成神嗎?神明就好像人間的王,一個權力係統當中隻能有一位或者幾位嗎?)
莫德雷德在心中問道,他的目光越過戰場,看向那個懸浮在空中的紫黑色身影。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更希望你們兩個現在不要打,而是各自走完自己的成神之路。】
納多澤的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
【畢竟,多一位同僚,我們對抗那些真正威脅的任務就會輕鬆一些。蘇丹的力量,如果用在正確的地方,將會是一柄無比鋒利的劍。】
【但是,莫德雷德,我一直關注著你。】
女神的語氣變得柔和而篤定:
【我太明白你心中所想了。】
【對於你看不慣的事情,你就一定要杜絕;對於你看不慣的人,你就一定要殺掉。】
【而像蘇丹這樣,肆意踐踏人權,將無數生命作為燃料來維護自己統治的暴君……你,莫德雷德,勢必要把他碎屍萬段。】
【你絕不會容忍這樣一個怪物與你並肩而立,更不會容忍他繼續在這個世界上散播恐懼。】
【所以……】
納多澤的聲音變得肅殺:
【此戰之後,隻能有一人倖存。】
聽到這番話,莫德雷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無比燦爛的笑容。
他抬起頭,直視著那個高高在上的蘇丹,手中的長劍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即將斬殺仇敵的興奮。
“是的。”
他在心中,也在口中,大聲地宣告:
“我必殺蘇丹!”
………
……
…
蘇丹此時的形態雖然威壓蓋世,但終究還未完全跨過那道門檻,隻能算是一尊“半神”。
可即便如此,僅僅是他隨手釋放的紫黑色風暴,就已經讓整個繁星軍團苦不堪言,隻能勉強維持防線不至於瞬間崩潰。
蘇丹懸浮在半空,那雙巨大的貓眼豎瞳越過廝殺的戰場,有些意外地落在了莫德雷德身後的軍營之中。
【啊,那是什麼?】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新奇:
【托舉我的風……竟然還沒有徹底消亡耶。】
下一刻,蘇丹動了。
他並沒有理會莫德雷德和那些還在頑抗的繁星士兵,整個人化作一道紫黑色的颶風,瞬間掠過了戰場的上空。
“轟——!!!”
一聲巨響。
蘇丹手中的權杖輕輕觸碰到了地麵。以觸點為中心,一股恐怖的能量波瞬間擴散,莫德雷德那頂巨大的指揮大帳,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捏爆,瞬間化作漫天的碎布和木屑炸裂開來!
帳篷裡,正在專心教導諾佩恩識字的盧埃林,甚至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這股衝擊波震得口吐白沫,當場昏死過去。
而就在這一片廢墟與煙塵之中,一個巨大的、由森森白骨構成的骨架,緩緩地從虛空中爬了出來。
它用那殘破卻依然堅固的身軀,死死地護住了那個瘦小的孩子。
那是賽利姆,是化作苦難旅者的賽利姆。
【哦?】
蘇丹看著這個昔日的部下,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沒想到,我還能看到托舉我的風。】
他伸出手,彷彿是一位仁慈的君主在召喚迷途的臣子:
【重新來托舉我吧,賽利姆。回到我的腳下,成為我的基石。】
然而,賽利姆並沒有動。
那個巨大的骨架依然保持著守護的姿態,那雙燃燒著幽綠色鬼火的眼眶,死死地盯著蘇丹,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堅定的咆哮。他用行動表明瞭自己的立場——他要守護那個孩子,哪怕麵對的是他曾經的主人。
蘇丹的目光越過賽利姆,落在了那個被骨爪護在懷裏的、眼神空洞的孩子身上。
諾佩恩。
蘇丹對這個玩具印象深刻。畢竟,這是他親手摺磨了無數次,看著他在絕望中死去又復活的“傑作”。
【哦……我可憐的賽利姆啊。】
蘇丹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
【是因為這孩子的神力,才讓你沒辦法回到我身邊嗎?】
【那好吧。】
他手中的權杖緩緩舉起,那上麵紫黑色的光芒開始瘋狂凝聚,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既然如此,那我就正好可以試一下……】
蘇丹看著諾佩恩,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知慾:
【如果我以神明層次的力量,將這個擁有不死詛咒的孩子徹底抹殺……他還能不能再次復活呢?】
【等他徹底死了,你再回到我身邊吧,賽利姆。】
下一刻蘇丹的腦門就被八麵繁星劍劈開。
【像你這樣的蟲豸,還敢無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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