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眾星軍團和正直者騎士團的士兵們,將諸位埃米爾及其麾下部隊的武器一一收繳,這場短暫而又驚心動魄的對峙,終於宣告結束。
由於對方是主動投降,莫德雷德也沒有太過為難他們。
他隻是讓那些已經徹底失去鬥誌的喀麻士兵們席地而坐,原地休息。
然後,他命令馬庫斯率領重灌步兵,諾蘭率領弓弩手,在外圍進行看守,防止任何意外發生。
那些投降的埃米爾們沒有受到任何為難。
莫德雷德還特意“請”他們在自己的指揮大帳內端坐,甚至還讓人給他們端上了清水和食物。
做完這一切,莫德雷德便立刻下令,讓軍中的醫師和納多澤修士們趕緊去救治那些在剛才的戰鬥中受傷的士兵,無論是自己人,還是敵人。
當所有的事情都暫時告一段落,當戰場之上那喧囂的喊殺聲,終於被傷員痛苦的呻吟與納多澤修士們低聲的禱告所取代。
莫德雷德知道,現在,還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棘手的問題,沒有解決。
那就是——諾佩恩。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那隻依舊蜷縮著的、如同小山般的巨大怪物。
那個名為諾佩恩的孩子,正平靜地坐在苦難旅者那巨大的、由骨鏈與血肉構成的掌心之中。
而已經恢復了一絲神智的賽利姆,則用他那殘破不堪的身軀,死死地將這個孩子護在懷裏,警惕地盯著周圍所有的人,喉嚨裡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充滿了威脅意味的嘶吼。
“好了,賽利姆,鬆手吧。”
諾佩恩的聲音,如同秋日裏最冰冷的風,從那巨大的怪物懷中,幽幽地飄了出來。
“不過,就是又一次死亡而已。”
“我聽說,在聖伊格爾帝國,犯了罪的人,隻不過會被弔死。那種死法,對你們喀麻來說實在是太輕鬆了。”
他頓了頓,那雙空洞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懷抱著自己的、那具正在微微顫抖的巨大骨架。
“而且,你現在做這些,也沒有用。
我不會放過你的靈魂。”
“你已經是我的旅者了。
那就……陪我一起,受難千年吧。”
諾佩恩這番充滿了扭曲邏輯的童言無忌,讓一旁的莫德雷德聽得都感覺脊背發涼。
這個孩子的世界觀,實在是已經扭曲到了一種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將惡毒詛咒用最平靜的,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語調說了出來。
彷彿“一同受難千年”,是什麼再正常不過的、合情合理的懲罰。
那麼,對於莫德雷德接下來的課題來說,就是該如何,去掰正這個孩子那早已在無盡苦難中,被徹底扭曲的價值觀。
該如何,去消解那份早已深入他骨髓的、名為“苦難”的毒素。
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無比宏大,也無比艱難的哲學問題。
“老是說受難,受難。
諾佩恩,你有沒有想過,有另外一種可能性?”
莫德雷德試探性地開口,試圖從一個最基礎的層麵,去撬動這個孩子那堅固的世界觀。
“那就是,我們不要去歌頌苦難。苦難,它本身,是可以被避免的。
即使有些苦難不可避免,那它也隻是客觀發生的事情,不值得我們去讚美,更不值得我們去追求。”
諾佩恩坐在賽利姆那巨大的手掌之中,聽到這番話,他歪了歪小腦袋,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了一絲微弱的、名為“思考”的光芒。
莫德雷德見狀,心中一喜,剛準備長舒一口氣,看來,說教還是有用的嘛。
然而,諾佩恩接下來的一個問題,卻讓他瞬間噎住。
“什麼是……客觀?”
“呃……”
莫德雷德摸著下巴,倒吸一口涼氣。
他感覺自己好像給自己挖了個大坑。他組織了一下語言,盡量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道:
“就好像……太陽,每天都會從東邊升起,從西邊落下。
它不因為任何人的意誌而改變,也不因為任何人的觀測視角而改變。
它就這麼發生了。
這就是客觀。
客觀,不以你的意誌和想法而轉移。即使,有些客觀事實,聽起來會有些殘忍。”
“例如,貴族的孩子天生就能比窮人家的孩子獲得更多的教育資源。
這種事情,就是客觀存在的。”
“什麼……叫做教育?”
“呃……”
莫德雷德感覺自己的冷汗都快下來了。
“大概……就是有經驗的人,去教導沒經驗的人。
在這個過程裡,有經驗的就是老師。沒經驗的就是學生。”
“什麼是……老師?”
“呃呃……”
莫德雷德徹底詞窮了。
他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神隻聖子。
而是一個對世界一無所知的、真正的“白紙”。他隻好硬著頭皮繼續解釋:
“就是……我可以教你知識,教你學識。那麼,在這種情況下,我,就可以成為你的老師。”
“那麼,”
諾佩恩的邏輯鏈條,以一種莫德雷德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式,瞬間接上了:
“老師就比學生高階就有權利給學生帶來苦難?
比如,強迫學生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就像……就像那些埃米爾強迫我一樣?就像是將繩子勒到我的脖子上,用馬把我拖到窒息而死?”
“呃呃……我該怎麼說呢,你這個例子很不恰當。”
莫德雷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雖然我要否認老師比學生高階這種觀點,但是確實支配地位這種事情是存在的。
在某種程度上,老師對於學生確實是處於一種支配地位。
不提老師本身的好壞,隻是‘老師’這個位置,
老師的身份就擁有這樣的權力傾向。
不是說他就擁有這樣的權力,而是一種……傾向。
這是一種很……很似是而非的東西……”
莫德雷德開始語無倫次地解釋起來,他試圖去解釋一個複雜社會學概唸的思想了,但人文社科的複雜情況,豈是三言兩語能解釋清楚的。
就在這時,一陣銀鈴般的、充滿了促狹的笑聲,從他身後傳來。
重回本體的愛麗絲和基利安,正揉著痠痛的肩膀,一臉疲憊地走了過來。
而在他們身後,躺在簡易擔架上的羅洛爾和福特迪曼,則因為幻影的破碎,此刻正像兩灘爛泥一樣,癱軟在那裏,毫無行動能力,隻有嘴巴和眼睛還能動彈。
不過,根據愛麗絲剛剛的檢查,他們也隻是因為靈魂過度疲勞而導致的暫時性脫力,隻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但這,倒是意外地,證明瞭一件事情——那就是,【代行】召喚出的幻影,是可以“死”的。
而“死”了之後,代行者的靈魂會安全地回到自己的身體之中,並不會有什麼很嚴重的、永久性的後果。
………
……
…
“好了,賽利姆,鬆手吧。”
愛麗絲走到那巨大的、蜷縮著的怪物麵前,她伸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賽利姆那冰冷的、由骨鏈構成的巨手。
她的聲音溫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們不會傷害這個孩子。我們……和你不一樣。”
她頓了頓,那雙深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怪物那空洞的、燃燒著鬼火的眼眶。
“如果你真的是為了這個孩子好,那你就鬆手吧。”
許久,許久。
在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賽利姆看著愛麗絲那雙清澈的、不帶絲毫雜質的、充滿了堅定與善意的眼睛。
那巨大如同山巒般的身體,終於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下來。
他慢慢地,鬆開了那隻一直緊緊護著諾佩恩的巨手。
諾佩恩倒是顯得平靜又麻木。
他從那溫暖而又堅固的“牢籠”之中,自己走了出來,然後,用他那雙空洞的眼睛,環視著周圍這些手持武器、神情各異的“敵人”們。
“好了,”
他用那稚嫩的、卻又帶著一絲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的語調,平靜地說道:
“現在,沒有什麼可以阻擋你們來殺了我吧?請便。”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一副引頸就戮的模樣。
莫德雷德看著眼前這個主動求死的孩子,隻覺得頭痛欲裂,忍不住呲牙咧嘴。他想接著說些什麼,想繼續他那未完成的、關於“世界觀”的說教。
但是,他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
麵對一個將死亡視為解脫,將苦難視為真理的孩子,任何蒼白的語言,似乎都顯得是那麼的無力。
看到莫德雷德還試圖用那些大道理去說服一個孩子,愛麗絲終於忍不住了。
她走上前去,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卻又帶著一絲薄懲地,掐了掐莫德雷德的耳朵,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笨蛋。”
隨後,她不再理會那個一臉錯愕的莫德雷德,而是優雅地,走到了諾佩恩的身邊。她蹲下身,從自己的小口袋裏摸出一枚飽滿的歐李果乾,輕輕地,放在了那孩子冰冷的、沾滿灰塵的手心。
“我親愛的小朋友,嘗嘗這個吧。”
她的聲音,如同春日裏最和煦的風。
然而,諾佩恩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手心的果乾,並沒有立刻放入口中。
他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愛麗絲,用他那特有的、麻木的語調問道:
“那麼,你們現在對我釋放的這份善意,又將會為我之後,帶來多大的苦難?”
“不知道哦。”
愛麗絲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你可能會先要洗乾淨身子,換上一件乾淨得體的衣服。
然後呢,得找個家庭教師,給你科普一下最基本的文字。
也許,你會覺得學習是一種苦難,不過,那就得看你個人了。”
聽到“學習”兩個字,一旁的莫德雷德立刻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強行插話進來:
“嗯,對的對的!雖然學習很重要,但學習確實是一件反人性的事情。
人們總是傾向於那些容易、簡單,並且可以立刻獲得滿足的東西。
像學習這種帶有嚴重延遲滿足性質的苦役,自然會被大家所厭惡。”
“什麼……叫做反人性?”
諾佩恩又丟擲了一個新的問題。
“呃呃……”
“好了,閉嘴吧,我親愛的同誌。”
愛麗絲沒好氣地瞪了莫德雷德一眼:
“不要再給小孩子講那些複雜的東西了!”
她轉回頭,重新將溫柔的目光投向諾佩恩。
“總之,說了這麼多,我親愛的小小諾佩恩。”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無論接下來發生在你身上有什麼事情,都是現在的你,所不可避免的?”
“是的。”
諾佩恩點了點頭,那麻木的語氣,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無論你們是想殺了我,還是想折磨我,或者,是想把我賣掉,我都接受。”
“那好。”愛麗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而又溫柔的笑容。
“那你就接受,成為莫德雷德學生的這個命運吧。”
“現在,嘗嘗果乾吧。這玩意兒,還挺好吃的,又鹹又甜。”
諾佩恩將信將疑地,將那顆暗紅色的果乾,送進了嘴裏。
當那又鹹又甜,還帶著一絲微酸的奇特味道在味蕾上炸開時,他那張總是麻木的小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的眉頭,稍微有點皺了起來。
“這是……什麼味道?”他輕聲問道,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純粹的好奇。
莫德雷德看著諾佩恩的表情,感覺就像看到了一個第一次吃到比較酸的酸梅的孩子,那小小的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起來既可愛又好笑。
愛麗絲對此不置可否,隻是伸出手,溫柔地揉了揉諾佩恩那亂糟糟的腦袋。
“那麼,就這樣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對著一旁還在發愣的莫德雷德說道:
“你既然接受了你的命運,那麼,我親愛的同誌,接下來,就由你來親自安排你的這位新學生吧。”
“你還有好多事情要忙呢,不是嗎?”
“比如說,這場戰爭的後續處理、傷員的安置、以及整個戰局接下來的走向……記得勞逸結合哦,我得先去睡會兒了。”
愛麗絲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臉上露出了毫不掩飾的疲憊。
“我現在感覺,再多站一會兒,我可能就會直接死在這裏。”
一旁的基利安也深表認同。他擺了擺手,用他那特有平淡無波的語調說道:
“好了,莫德雷德大人。這筆委託,我回去之後,起碼要雙倍的工資。”
“現在,我也要去睡會兒了。
我感覺,自己好像被一頭巨龍,來回攆了一百遍一樣。”
說完,兩人便頭也不回地,朝著營地的方向走去。
最後,這片狼藉的戰場之上,隻剩下了莫德雷德和諾佩恩,一大一小,麵麵相覷。
莫德雷德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的孩子,又看了看遠處那堆還在微微抽搐的、巨大的爛肉,感覺自己的腦子也有點搞不清楚情況了。
他半晌之後,才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說道:“那……就剩下我們了?”
“我也有點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總之……要不,你先……叫聲老師來聽聽?或者,叫我莫德雷德先生也行。”
諾佩恩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他抬起頭,用那雙依舊空洞的眼睛,看著莫德雷德。
“好的,莫德雷德先生(S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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