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漆黑如墨的月夜裏,庫瑪米如同草原上最迅猛的獵豹,策馬狂奔。
馬蹄之下,捲起陣陣塵土與草屑,那顛簸的節奏,顛得他身後那個大埃米爾七葷八素,胃裏翻江倒海。
“嘔——哇——!”
大埃米爾再也忍不住,將剛剛才從昏迷中蘇醒過來、還沒來得及嚥下的那口酸水,連同著膽汁,一股腦地全吐了出來,汙物濺了庫瑪米一身。
“血腥棱星!血腥棱星!”
大埃米爾一邊吐,一邊用他那帶著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喀麻語哀嚎著:
“我也是喀麻人啊!求你了!能不能……能不能慢一點……嘔……”
就在這位尊貴的大埃米爾感覺自己快要把肺都給顛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想起了自己還有別的籌碼。
他連忙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庫瑪米的披風,開始語無倫次地求饒,試圖打出感情牌。
“兄弟!兄弟!我們……我們都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啊!是風的追隨者!為什麼要這樣……這樣互相折磨呢?”
眼見庫瑪米不為所動,他又急忙丟擲了更具誘惑力的條件,開始許諾各種好處。
“聽我說!隻要你……隻要你現在肯背叛那個莫德雷德!回到蘇丹的麾下!
我保證!我以我的部落和祖先的名義起誓!
你絕對會得到享用不盡的財富和至高無上的權力!
高官厚祿!美女!良田!你想要什麼,蘇丹都會滿足你!”
“……”
庫瑪米被他這番又哭又吐又許諾的無能狂怒,吵得煩死了。
他甚至都懶得回頭看一眼這個蠢貨。
隻見他獨臂一伸,反手便從腰間抄出了那柄鋒利的彎刀。
“砰!”
一聲沉悶的鈍擊聲響起。
庫瑪米用刀柄,乾淨利落地,狠狠一下,直接砸在了大埃米爾的後腦勺上。
世界,瞬間清靜了。
“聒噪。”
庫瑪米冷冷地吐出兩個字。如果不是這貨還有用,他早就把他片成片喂草原上的禿鷲了。
庫瑪米不知疲倦地狂奔著,直到天邊泛起一絲灰濛濛的魚肚白。
稀稀落落的小雨,也不合時宜地開始飄灑下來,冰冷的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和衣甲,模糊了他眼前的視線。
庫瑪米隻好用腰腹的力量死死夾住馬腹,穩住身形,空出那隻完好的手,擋在額前,艱難地眯著眼,試圖在這片茫茫的草原上辨別前進的方向。
雨勢漸大,前方的道路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庫瑪米的心猛地一緊,但他連片刻的猶豫都不敢有,胯下的戰馬沒有絲毫減速。
他隻能憑藉著一名頂尖遊騎兵的直覺,選擇了其中一條看起來更像是通往草原腹地的道路。
剛選完,戰馬衝出數十米,一股鑽心的後怕,便如同毒蛇般,瞬間噬咬住了他的心臟。
萬一……錯了呢?
萬一這條路,是通往某個不知名的、荒涼的絕地呢?
漆黑的夜色彷彿有了生命,冰冷的雨水化作無數雙嘲弄的手,拍打著他的臉頰。那揮之不去的後怕,開始瘋狂地拷問著庫瑪米的內心。
如果選錯了,那他浪費的,就不僅僅是時間。
他將成為那個,親手將埃米爾大人和所有同伴推入絕境的罪魁禍首。
一想到莫德雷德可能會因為自己的一個錯誤抉擇而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一想到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們可能會因此而白白犧牲,庫瑪米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冷汗混雜著雨水,從他的額角滑落。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隻能更加瘋狂地抽打著馬臀,讓那早已疲憊不堪的戰馬,爆發出最後的潛力,朝著那未知的、或許是通往希望、又或許是通往絕望的道路,狂奔而去。
就在這種擔心、後怕以及沉沒成本的交織折磨下,一個念頭在庫瑪米腦海中瘋狂叫囂:
是不是應該趕緊掉頭回去,重新判斷方向?
但是時間不能浪費,一秒都不能!
如果是一個真正聰明的人,一個像埃米爾大人那樣的人,總會在此時做出最聰明的決定。
在庫瑪米看來,真正穩妥且正確的決定,就是馬上掉頭,毫不猶豫地回到那個岔路口,哪怕多花一點時間,也要重新仔細辨別方向。
不知道是這惱人的小雨在作祟,還是救主心切沖昏了頭腦,庫瑪米剛才竟然想都沒想,就憑著一股子莽勁,選擇了其中一條道路衝鋒。
如今越往前走,那隻握著韁繩的手卻不受控製地開始打抖。他覺得自己好可笑。
我,庫瑪米,如今是莫德雷德家的頭馬,是喀麻草原上殺人如麻的“血腥棱星”!
竟然會因為可能選擇了一條錯誤的道路而感到害怕!
冷靜點!
他在心中對自己怒吼。
然而,每一秒的猶豫,都讓胯下的戰馬又衝出去了數十米。
沉沒成本越來越大,庫瑪米卻因為這段越來越遠的距離,越發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現在走的越遠,一旦掉頭,浪費的時間便越多。
正確的決定……究竟是什麼?
庫瑪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混雜著雨水的空氣。
就在這時,雨水當中夾雜著的一絲若有若無的、難聞的氣味,飄入了他的鼻腔。
庫瑪米下意識地輕輕一聞。
是血腥味!
我沒走錯!
這個發現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霧與恐懼!冷靜下來的庫瑪米,大腦開始飛速運轉,立刻捕捉到了這絲血腥味背後所代表的關鍵資訊,並迅速得出了結論。
阿加鬆大公的任務是圍點打援,那就意味著,他的周圍,必然就是戰場!必然會有慘烈的、大規模的死亡!
而這股連冰冷的雨水和呼嘯的狂風都無法完全抹去的濃重血腥味,就說明,我此刻,正行駛在一片剛剛才發生過激戰的戰場遺址之上!
我並沒有走錯!
想通了這一點,庫瑪米心中所有的後怕與猶豫,都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堅定、也更加急切的信念!
真正正確的決定,就是再一次——加快速度!
“駕!”
他怒喝一聲,雙腿狠狠一夾馬腹,整個人幾乎要與馬背融為一體,化作一道黑色的閃電,朝著那血腥味傳來的方向,衝破雨幕,疾馳而去!
………
……
…
熊熊的篝火在微雨中劈啪作響,巨大的火焰貪婪地吞噬著一具又一具被正直者騎士們丟入其中的屍體。這並非是虐待,而是阿加鬆對於這些戰死沙場的敵人最後的尊重,同時也有著防止瘟疫滋生的實際作用。
跳動的火焰,映照出阿加鬆那張英俊而又凝重的麵龐。他覺得這小雨下得實在不是時候,雨水壓製著火勢,讓這片臨時的火葬場顯得有些陰鬱。萬幸的是,篝火燒得足夠旺,還不至於被這不大不小的雨澆滅。
就在天色灰濛濛、晨曦未至之際,遠處,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騎人影正發了瘋似的朝著阿加鬆的營地狂奔而來!
“敵襲!”
阿加鬆與他身邊的正直者騎士們幾乎是下意識地,便立刻抽出了武器,擺出了迎敵的姿態!
那匹駿馬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極限奔襲之後,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就在距離營地隻有最後幾米路的時候,它發出一聲悲鳴,猛地馬失前蹄,重重地向前栽倒,當場斃命在冰冷的草原之上!
馬背上的庫瑪米和他身後那個昏死過去的大埃米爾,如同兩個破麻袋般,被巨大的慣性狠狠地甩了出去,在泥濘的草地上翻滾了好幾圈,才狼狽地停下。
這灰濛濛的雨夜,嚴重影響了庫瑪米這位頂級遊騎兵的判斷。
他甚至沒有看清楚前麵那影影綽綽的營地就是正直者騎士團,他還以為自己離目標很遠。
當他從劇痛中翻身而起,才發現自己那匹忠誠的夥伴,在經歷了最高速度、未曾停息的奔襲之後,已經口吐白沫,死在了當場。
沒有絲毫的恐慌與猶豫。
摔得滿身是血的庫瑪馬,隻是回頭看了一眼自己死去的戰馬,便立刻站起身,一把抓住地上大埃米爾的腳踝,就像拖著一袋沉重的貨物,繼續拖著他,艱難地朝著前方的火光前進。
然而,徹夜的奔襲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
在拖行了數米之後,他也終於體力不支,雙腿一軟,半跪倒在了泥濘的草地之上。
就在這時,阿加鬆終於認出了來人。
“是庫瑪米!”
他連忙厲聲喝退了身邊那些還保持著警惕的騎士,自己也收起了兵器,快步走了上去。
“庫瑪米指揮官!你怎麼會在這裏?!”
阿加鬆的聲音裡充滿了震驚與不解。他看著庫瑪米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變得無比強烈。
你在這裏,意味著什麼?難道……難道莫德雷德的部隊,接連敗走了嗎?!
直到聽到阿加鬆的聲音,庫瑪米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找到了目標。
他抬起那張沾滿了泥水與血汙的臉,用嘶啞的、幾乎不成語調的聲音,將俄西瑪綠洲發生的一切——那毀天滅地的怪物,以及莫德雷德那瘋狂而又大膽的計劃,全都急促地告訴了阿加鬆,請求他立刻回防。
俄西瑪綠洲的變動聽起來過於離奇,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但看著眼前庫瑪米那雙充滿了焦急與堅定的、絲毫不似騙人的眼睛,阿加鬆也立刻做出了決定。
而且,還有人證!
那個被庫瑪米拖了一路、像死狗一樣昏迷不醒的大埃米爾!
作為這件事情的親歷者,庫瑪米之所以拚了命也要把他帶過來,就是為了讓這位親歷者,向阿加鬆大公親口說明情報的真實性!
庫瑪米想也沒想,抬起他那隻沾滿了泥漿的手,照著大埃米爾的臉,就是“啪啪”兩記響亮的耳光,硬生生地將他從昏迷中扇醒。
“快醒醒,用你這個廢物的時候了!”
在聽完了大埃米爾那語無倫次的、充滿了恐懼與驚駭的哭訴之後,阿加鬆再也沒有任何一絲懷疑!
“全軍聽令!”
他猛地轉身,對著他麾下那些同樣神情凝重的正直者騎士們下達了最緊急的命令:
“即刻回防俄西瑪!全速前進!”
就在阿加鬆帶著他那支如同鋼鐵洪流般的正直者騎士團,掉轉方向,開始朝著俄西瑪全速回防之時。
庫瑪米,這位忠誠的頭馬,在確認自己已經完成了使命之後,終於再也支撐不住。他癱軟在冰冷的、泥濘的草地上,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那滾燙的臉頰,大口大口地、長長地喘著粗氣。
就這短短一個夜晚,他一個人,硬生生地,奔襲了原本需要兩天才能走完的路程。
阿加鬆本想帶著體力透支的庫瑪米一同回去,至少讓他能在隊伍中稍作休整。但庫瑪米隻是在冰冷的雨地裡躺了片刻,便又掙紮著站了起來。
他搖了搖昏沉的腦袋,對著阿加鬆,用沙啞的聲音說道:“大公,請給我一匹馬,還有一套喀麻遊騎兵的裝備。”
阿加鬆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命人取來了繳獲的戰利品——一匹神駿的草原馬,以及一套完整的喀麻遊騎兵鱗甲。
庫瑪米熟練地穿上那身曾經熟悉的鱗甲,用一塊粗糙的布巾矇住了自己的臉,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他知道,現在,他還要去做另一個“正確”的決定。
阿加鬆大公率領正直者騎士團突然掉頭回防,這個訊息在那些還在負隅頑抗的喀麻殘兵眼中,很可能會被解讀為一種誘敵深入的緩兵之計。他們會因為畏懼而不敢追擊,甚至會選擇觀望、或是乾脆後撤。
這不行。
庫瑪米必須立刻去將“阿加鬆確實已經退走”這個事實,宣揚出去。甚至,他還要添油加醋地撒一個彌天大謊。
他要告訴那些已經被打怕了的喀麻人——在俄西瑪綠洲,偉大的哈裡發賽利姆大人,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重大的突破!繁星的領主莫德雷德,已經身陷囹圄,朝不保夕!
隻有這樣,隻有用一個足夠誘人的、充滿了勝利希望的謊言,才能重新點燃那些喀麻人心中早已熄滅的戰意,讓他們不顧一切地、瘋狂地,去追擊“敗退”的阿加鬆!
隻有這樣,敵人的援軍,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毫無阻礙地,支援到俄西瑪!
庫瑪米很清楚,現在的俄西瑪,早已不是單純的敵我戰場。那個名為諾佩恩的恐怖存在,是所有人的共同敵人。
無論是敵是友,現在,都必須要有更多的力量注入其中,去共同對抗那個足以毀滅一切的怪物!
這個看似瘋狂的、引狼入室般的想法,卻恰好與莫德雷德那“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的最終計劃,不謀而合。
庫瑪米翻身上馬,他沒有回頭,隻是對著阿加鬆的方向,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告別。
然後,他調轉馬頭再次消失在了灰濛濛的雨幕之中
莫德雷德家的頭馬,他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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