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死的萊昂納多!這個豬腦子!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接連好幾天,亞歷克斯大師都把自己關在臨時居所的二樓書房裏,對著那本畫滿了“錯誤”紋章的花名冊,抓耳撓腮。
他幾乎把那本孤本翻爛了,卻再也沒能從那些古怪的符號裡找出任何新的線索。
最終,在又一次的徒勞無功後,這位偉大的學者兼詩人,決定暫時放下這些惱人的紋章,回歸一下自己的本職工作。
管理繁星侯爵那流水般的財政開銷。
尤其是馬上就要回繁星鎮了,他覺得,是時候統計一下這趟帝都之行,他們到底燒掉了多少錢了。
然而,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我的聖母納多澤啊!!!”
亞歷克斯看著賬本上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赤紅色數字,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叫。
他發現,自從塞威侯爵徹底倒台之後,他們的燒錢速度非但沒有減緩,反而變本加厲,甚至比之前還要厲害!
賬目上,一筆筆巨額的支出清晰地記錄著——他們竟然在帝都城郊外,一口氣買下了好幾十棟房子,幾乎快要盤下了一整個街區!
“這……這……這得花多少錢啊?!”
亞歷克斯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他連忙拿起鵝毛筆,飛快地計算著。
當那個天文數字般的結果出現在羊皮紙上時,他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這筆錢,足夠他亞歷克斯在帝都最高檔的酒館裏,把自己活活喝死幾百回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抓起那本燙手的賬本,氣喘籲籲地衝下了樓。
不知從何時起,莫德雷德已經不喜歡待在他那個奢華的臨時居所了。
福特迪曼這家充滿了格調與秘密的小店,儼然已經成了他的第二個辦公室。
當亞歷克斯像一陣風似的隨便找了一個繁星騎士,跟那位騎馬的繁星騎士說十分緊急,連忙讓那位騎士帶著他去福特的小店。
片刻之後。
當亞歷克斯將賬本,“啪”的一聲,重重地甩在莫德雷德、愛麗絲和福特迪曼麵前時,他預想中那驚慌失措、捶胸頓足的場麵,並沒有出現。
三個人,都表現得相當淡定。
甚至可以說是,淡定得有些過分了。
愛麗絲慵懶的翻了個身,隻是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賬本上的數字,然後,用她平靜地說道:
“嗯,沒錯啊,這消費差不多。”
她端起福特迪曼剛為她泡好的紅茶,輕輕抿了一口,補充道:
“這幾十棟房子,都是我買的。”
莫德雷德和福特迪曼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價格。
“嗯,沒錯,差不多就是這個價,沒買貴。畢竟郊區主要是買下所屬權,允許建築,主要是買地,沒必要在建築上多花錢。”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何止是沒買貴。”
福特迪曼優雅地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用頂尖商人的眼光評價道:
“有幾處的價格,簡直是撿漏。
愛麗絲女士。
您這砍價的本事,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這筆總消費,比我們預期的都還要小一些呢。”
“……”
亞歷克斯看著眼前這三個彷彿在討論今天晚飯吃什麼的傢夥。
“幾位,我們的錢難不成是大風刮來的嗎!”
“哦,亞歷克斯大師,別露出那副要被送上絞刑架的表情嘛。”
愛麗絲看著亞歷克斯那張因為震驚而扭曲的臉,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放下茶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解釋道:
“我們從山寨裡解救了那麼多無辜的人,他們總得有個住的地方吧?
我盤下的那幾十棟房子,位置和格局都挺不錯的,很適合改建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社羣。”
“不是……為什麼啊?!我的公主大人!”
亞歷克斯感覺自己的腦袋快要炸了:
“我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啊!
給他們找個臨時的落腳點,或者乾脆遣散不就行了嗎?
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在帝都買下這麼多房產?
我們又不是燒得慌!”
麵對亞歷克斯那近乎崩潰的質問,莫德雷德隻是平靜地從他手裏抽走了那本賬本,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靜點,亞歷克斯。”
莫德雷德看著窗外那繁華的帝都緩緩地說道:
“因為,我們總有一天要離開帝都的。”
“但是,有些東西,必須留下來。”
“而這些房子,這些人,這個即將建立的、屬於‘被繁星照耀過的人’的社羣……”
“它們將會有大用。”
隨後莫德雷德摸出一塊果乾放進嘴裏,結果果乾還沒放進嘴裏,就被愛麗絲抓住了手腕。
“你怎麼還有?”
“就這一個了,真沒了!”
“掰一半給我!快點!”
“祖宗唉,這是泥芙洛女士做的,要不是快回繁星了,我都捨不得吃!”
“那你別吃了,這一個都給我。”
福特迪曼白了愛麗絲和莫德雷德一眼,嫌棄的隨手抓了一個量衣服的小木尺,在他們兩個人腦袋各敲了一下。
“該死的福特。”
被敲腦袋的莫德雷德頭也不抬地吩咐道:
“能不能帶亞歷克斯大師去我們那個小社羣逛一逛,讓他開開眼界。”
“可惡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優雅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幽怨:
“你一定要在我的名字前麵,加上‘該死’這個詞嗎?這聽起來一點也不體麵。”
“這不顯得親切嘛。”
莫德雷德賤兮兮地一笑。
“去你的,莫德雷德。”
福特迪曼翻了個優雅的白眼,但還是戴上禮帽,拿起了手杖,對著還處在石化狀態的亞歷克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來吧,我的大師。我帶您去看看我們未來的飛地。畢竟,社羣的規劃和建設,說不定,您這位偉大的學者,還能幫上我們不少忙呢。”
當福特迪曼帶著失魂落魄的亞歷克斯離開小店之後。
莫德雷德和愛麗絲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之中,充滿了隻有同類才能讀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他走了。”
“嗯,應該走遠了。”
“開工!開工!”
莫德雷德猛地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臉上露出了土匪進村般的興奮笑容:
“剛才那桶餅乾還挺好吃的,直接端走!”
“嗯,對對對!”
愛麗絲也立刻行動起來,她快步走到書架前,指著那幾排散發著古老氣息的珍稀孤本,兩眼放光:
“這幾本孤本,還有那邊那套關於其他國家記錄凱恩特歷史的典籍,市麵上根本找不到,全都打包帶走!”
莫德雷德看著那幾乎佔滿了半麵牆的書架,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裝得下嗎?我親愛的同誌?”
愛麗絲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狡黠得意的笑容,她神秘地朝著窗外指了指。
“放心吧,莫德雷德。我早就用花卉偽裝魔法,在街角那邊,停了整整三輛空馬車了。”
她頓了頓,然後用一種充滿了惡趣味的語氣,補充道:
“你要是覺得,光靠我們兩個人搬的效率不夠高,你完全可以現在就回臨時住所,把你家那位裡克老爺子,和那三十名精銳的歷戰繁星騎士,全都喊過來。”
“讓他們,給我們當一回搬運工嘛。”
莫德雷德聞言,眼睛瞬間就亮了。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
“在理!”
………
……
…
這片被愛麗絲命名為“繁星飛地”的社羣,如今還是一片百廢待興的景象。
它並不在帝都那高聳的城牆之內,而是位於城郊的一片開闊地。
社羣的邊緣,甚至已經有被解救的奴隸們在自發地開墾農田,在冬天做完準備工作,開春之時就可以幹活了。
亞歷克斯跟著福特迪曼走在泥濘的土地上,他看到,社羣的規劃圖紙上,清晰地標註著鐵匠鋪、生產磨坊等一係列配套設施。
一個完整的、獨立的、自給自足的小型城鎮雛形,已經躍然紙上。
“奇怪……”
亞歷克斯詫異地看向周圍:
“為什麼要費這麼大勁,安排鐵匠鋪這些東西?這些,帝都城裏不都有現成的嗎?”
“我親愛的亞歷克斯大師。”
福特迪曼用手杖輕輕敲了敲地麵,臉上帶著一絲優雅的微笑:
“您難道不知道,一個能夠自給自足的社羣,其內部的人員流動性,會比一個不能自給自足的社羣,要低上很多很多嗎?”
“理解倒是能理解……”
亞歷克斯點了點頭,隨即又問出了新的困惑:
“但是,為什麼要刻意地去保證低的人員流動率呢?”
福特迪曼頭也不抬的解釋道:
“因為,隻有這樣,這片土地上的主流思想,才能永遠是莫德雷德宣揚的那一套。
隻有這樣,那些受過莫德雷德恩澤的人,才能心無旁騖地,將莫德雷德那套……在我看來有些古怪的思想,給傳播出去。
也隻有這樣,才能讓所有信奉這套思想的人,在這片混亂的土地上,擁有一片屬於他們自己的小小凈土。”
亞歷克斯恍然大悟。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福特迪曼話語中,對莫德雷德那套思想的、一絲玩味的評價。
“唉,惡魔老兄……嗯,不,上位者老兄。”
亞歷克斯故作親切地,一把摟住了福特迪曼的肩膀。他那屬於吟遊詩人的、自來熟的氣質,讓他很擅長處理這種人際交往。
“你怎麼看我們莫德雷德侯爵的想法?”
“你是說……‘人權平等’嗎?”
福特迪曼的嘴角勾起一抹有趣的弧度:
“沒見過,很新奇,非常有意思。”
“但,”他話鋒一轉:“感覺……很飄渺。”
“即使我個人也覺得,所謂的貴族血統、平民血統,都是些無稽之談。
但毫無疑問,我也不認為莫德雷德這套,是完全正確的。”
“因為,貴族,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比絕大部分人擁有更多的資源。
我是說那些有進取心的,而不是那些隻知道玩物喪誌的廢物。”
他看著亞歷克斯,舉了一個最直觀的例子。
“打個比方,就說您的學生小莫斯。
他想學紋章學,於是,莫德雷德就可以請來一位像您這樣的紋章學大師,親自教導他。”
“可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小莫斯’呢?
他的哥哥不是侯爵,他自己也不是貴族,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平民子弟呢?”
“誰學得起紋章學?”
“那個可憐的‘小莫斯’,從他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就需要去思考,下一塊黑麵包的法澤,該從哪裏掙來。
他是不是得去找一個有手藝的師傅,然後去給他當牛做馬,換一個學徒的身份?”
“至於紋章學?那些華麗的、充滿了象徵意義的圖案?靠邊站吧。
他總不能為了那些好看的圖案,就把自己活活餓死吧?”
“你看,先天的資源,就會導致後天發展的不平等。
既然先天就有這種無法彌補的不平等存在,那又哪裏來的,絕對的‘人權平等’呢?”
亞歷克斯想張嘴,想用那些充滿了理想與激情的詩歌去駁斥福特迪曼的說法,但張了半天,卻發現自己竟啞口無言。
最終,他隻能有些底氣不足地,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
“我……我相信莫德雷德,他能做到。”
上位者總是喜歡摧殘人心,尤其是看到別人信唸的崩潰,福特總是能感到莫名其妙的開心,其實這對他沒有好處。
福特迪曼接著補刀:
“我,福特迪曼,承認莫德雷德擁有超越性的才華,連我這個上位者,都被他吃得死死的。”
福特迪曼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由衷的讚歎:
“但他終究隻是個人。而且,恕我直言,我已經看到許多莫德雷德的缺點了。”
“智慧之母、哭泣聖母,慈悲的納多澤,祂都需要為眾生的苦難而哭泣。
他莫德雷德,又怎麼可能憑藉一己之力,做到連神明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呢?”
聽到這番話,亞歷克斯的氣勢徹底弱了下去,他有些弱弱地問道:
“所以……老兄你的意思是,你不站在我們這邊?”
福特迪曼聞言,優雅地白了他一眼:
“我也想離你們這幫惹禍精遠一點啊!可我的命匣,還在人家手裏攥著呢!”
然而,在沉默了片刻後,福特迪曼又摸著下巴,說出了第二句話。
那雙總是充滿了算計與優雅的眼中,閃爍起一種病態的光芒。
“不過……即使莫德雷德手裏沒有我的命匣,我也想幫他。”
“因為,他想做的這件事情,實在是太新奇了。
我福特迪曼活了這麼久,還真沒見過。”
他舔了舔嘴唇,臉上露出了一個惡魔般的、充滿了惡趣味的笑容。
“我很好奇。”
“這種全新的、美好的東西,最終,會以一種怎樣絢爛的方式,自我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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