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帝都皇家學院的大門,基裡安瞬間便理解了亞歷克斯口中那份深沉的厭惡。
門口的衛兵起初還想百般刁難,但在亞歷克斯不耐煩地亮出自己的貴族徽記,並表明瞭“繁星侯爵顧問”的身份後,那張倨傲的臉瞬間便堆滿了諂媚的笑容,點頭哈腰地將兩人請了進去。
整個學院,與其說是學校,不如說是一座奢華的貴族莊園。
穿過精心修剪的、如同迷宮般的花園時,基裡安那敏銳的聽力,甚至能清晰地捕捉到從灌木叢深處傳來的、屬於年輕男女的調情聲,甚至是……某些更不堪入耳的苟合之聲。
“哼。”
基裡安被氣笑了,發出了兩聲冰冷的、充滿了嘲諷的哼聲。
這還是學校嗎?
“現在這裏,已經沒有多少真正的學生了。”
亞歷克斯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與悲哀:
“都是些被家族送過來鍍金的廢物。他們甚至懶得親自去上課,都由他們的僕人代勞。
他們每天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這裏談情說愛,攀比炫耀。”
越往裏走,景象越是離譜。
基裡安甚至看到,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年輕“學生”,竟然像癱瘓了一般,被四五個僕人抬著,用一張華麗的軟塌,從一座教學樓,抬向另一座。
連幾步路都懶得走。
“這幫蛀蟲!”
亞歷克斯終於忍無可忍,他攥緊了拳頭,就準備上前去跟那幫廢物理論一番。
然而,一隻冰冷而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基利安。
“我們是來乾正事的。”
基利安的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少整這些有的沒的。”
“可我……!”
亞歷克斯不服不忿地揮舞著拳頭,他指著學院中央那座高聳的、象徵著最高榮譽的法師塔,聲音裏帶著一絲悲憤:
“我以前可是這裏的導師!成就旗幟甚至是我帶領著團隊,才研究出‘敕令’之力的!”(註:第35章:他從月夜來)
就在基利安準備開口,給自己的損友順順毛的時候,一個帶著幾分不爽與慵懶的聲音,從他們的背後,幽幽地響了起來。
“可你現在,不是了,亞歷克斯。”
兩人回頭。
隻見一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正靠在不遠處的廊柱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們。
他穿著一身樸素的、卻又無比乾淨的學者長袍,腰間用皮帶別著好幾本厚厚的魔法書籍。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由白橡木製成的、頂端鑲嵌著一顆藍色水晶的魔法杖,正被他當做手杖,隨意地拄在地上。
一副厚重的、如同瓶底般的水晶眼鏡,遮住了他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卻也讓他整個人,都散發著一股濃鬱的、屬於學者的書卷氣。
“萊昂納多!”
亞歷克斯在看到來人的瞬間,就像一隻被點燃了尾巴的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他對著基裡安,咬牙切齒地介紹道:
“就是這個孫子!別看他長得年輕,那都是用魔法裝的嫩!他的實際年齡,跟我們差不多!他就是我最討厭的那個傢夥!該死的、皇帝的走狗!萊昂納多!”
被當麵痛罵,萊昂納多卻絲毫沒有生氣。
他隻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推了推鼻樑上那厚重的眼鏡,用一種懶洋洋的、彷彿沒睡醒的語氣說道:
“你當著我的麵罵我,我的朋友,亞歷克斯,你覺得,這合適嗎?”
“我罵你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這個該死的、背叛了真理的……”
亞歷克斯的咒罵還沒說完,萊昂納多便不耐煩地抬起了手。
他甚至沒有念動任何咒語,隻是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一個散發著淡藍色光暈的、半透明的魔法符文,瞬間出現在了亞歷克斯的嘴邊,然後“啪”的一聲,將他所有的咒罵,都死死地堵了回去。
禁言術!瞬發!
“唔!唔唔唔!”亞歷克斯氣得滿臉通紅,卻隻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嗚咽聲。
“好了,現在安靜多了。”
萊昂納多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朝著兩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跟上。
“體麵點,我親愛的朋友們。”
他一邊不緊不慢地在前麵帶路,一邊用他那特有的、充滿了學者式傲慢的語氣,悠悠地說道:
“我們都是有身份的人,總要保持一點,最基本的體麵,不是嗎?”
………
……
…
看著被禁言後,隻能氣得原地跳腳、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的亞歷克斯,基裡安那張總是麵無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發自內心的讚許。
他對著萊昂納多,鄭重地,點了點頭。
“你這個禁言術,能教我嗎?”
他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難得的開心:
“這太好使了。
我感覺,我的世界,都瞬間安靜下來了。”
萊昂納多聞言,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那雙眼睛裏,閃過一抹瞭然的笑意。
他看著基利安,用一種充滿了同情的、過來人的語氣說道:
“跟他做朋友,你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了。
這些年,你的耳朵,恐怕沒有一天能真正安靜下來吧?”
三人一路無話,穿過空曠的走廊,最終,來到了那座象徵著學院最高權力與榮譽的法師塔之下。
萊昂納多帶著他們,走進了那部隻對院長和少數幾位大導師開放的法師塔。
這座塔的風格是模仿迪爾自然聯邦建成的。
毫無疑問,在魔法的領域當中,強大的絕對不是騎士之國聖伊格爾。
而是迪爾自然聯邦。
眾人來到最頂層,當那扇雕刻著複雜星象圖的厚重木門被推開的瞬間,萊昂納多便抬起手,解除了亞歷克斯身上的禁言術。
然後,他以一種極其熟練的、彷彿早已演練了無數遍的動作,從自己的長袍口袋裏,掏出了一副用特殊軟木製成的耳塞,不緊不慢地,塞進了自己的耳朵裡。
同時,他還非常“貼心”地,給一旁的基利安,也遞上了一副。
基利安毫不猶豫地接了過來,有樣學樣地塞好。
下一秒。
“萊昂納多!你這個混蛋!叛徒!學術界的恥辱!皇帝的走狗!你這個……”
壓抑了許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亞歷克斯指著萊昂納多的鼻子,用盡了他畢生所學的所有惡毒詞彙,開始了長達一個小時的、不間斷的、充滿了激情與憤怒的瘋狂輸出。
而作為被輸出物件的萊昂納多,則隻是悠閑地,走到那張由名貴黑檀木製成的、寬大的辦公桌後,為自己泡上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然後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自己這位老朋友那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基利安則找了個靠窗的沙發坐下,繼續研究他的美食地圖,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終於,在罵得口乾舌燥、筋疲力盡之後,亞歷克斯扶著桌子,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那場驚天動地的咒罵,纔算告一段落。
等到房間裏徹底安靜下來,萊昂納多才慢悠悠地,將耳朵裡的軟木塞取下,然後端起茶杯,輕輕地抿了一口。
“罵完了?”
他問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說吧,亞歷克斯。”
“特地跑來我這個‘畜生’和‘走狗’的地盤,還帶著這麼一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強大‘保鏢’。”
萊昂納多的目光,在基利安身上停留了片刻。
“你,遇到麻煩了,對嗎?”
………
……
…
“哼!我不需要你幫忙!”
亞歷克斯賭氣似的,一屁股坐在了萊昂納多對麵的沙發上,將頭扭向一邊,擺出了一副“我就是路過進來罵你兩句”的姿態。
萊昂納多放下茶杯,繞過辦公桌,也坐到了亞歷克斯的身邊。他伸出手,用手中的魔法杖,輕輕地敲了敲亞歷克斯的膝蓋。
“那你來我這兒幹嘛?”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屬於朋友間的、無奈的調侃:
“數年前,我的老朋友。和我大吵一架之後,一聲不吭地離開帝都,現在又突然回來。
如果不是遇到瞭解決不了的麻煩,你那高傲的自尊心,會允許你踏進我這個‘叛徒’的辦公室嗎?”
一句話,戳破了亞歷克斯所有的偽裝。
他那股子硬撐起來的怒氣,瞬間便泄了下去。
他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失望。
“我知道,你肯定會幫忙的。”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但我還是想問,萊昂納多……你……到底怎麼了?”
他轉過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此刻卻充滿了痛心與不解,直直地盯著自己這位曾經最好的朋友。
萊昂納多被他問得沉默了。
亞歷克斯卻沒有停下,他積壓了多年的困惑與憤怒,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為什麼要讓那麼多蛀蟲滾進來?!讓他們進來就算了!我知道,他們背後的那些金主,給你的那些該死的贊助,夠你蓋好幾棟新的教學樓,夠你買下最好的魔法材料!”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動,甚至站了起來,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可是!你個狗日的傢夥!為什麼要把那些真正有天賦、真正渴望知識的平民學生,一個個地都趕出去?!”
他指著萊昂納多的鼻子,幾乎是嘶吼道:
“你是貴族嗎?!你是個屁呀!
你忘了你以前求學的時候,是什麼身份嗎?!
你也是個沒有任何背景、靠著自己的才華和努力,才一步步爬上來的窮小子!”
“現在你發達了!
你是聖伊格爾最年輕的大魔法師!
你有一座比肩迪爾自然聯邦的塔主的魔法塔。
是帝都皇家學院的院長了!
然後呢?!你就可以忘本了嗎?!”
萊昂納多依舊沉默著,他隻是低著頭,用手托著下巴,那厚厚的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讓人完全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看到他這副沉默不語、逆來順受的樣子,亞歷克斯心中的怒火,燒得更旺了。
“你現在到底怎麼了?!”
他衝到萊昂納多的麵前,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以前罵你一句,你能用十句更惡毒的話還回來!
我們兩個能為了一個詞的語法正確與否,吵上三天三夜!
你現在呢?!你連還口的骨氣都沒有了嗎?!”
………
……
…
“唔!唔唔!”
又一個禁言術,精準地堵住了亞歷克斯那滔滔不絕的嘴。
萊昂納多猛地站起身,雙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他終於抬起了頭,摘下了那副厚重的眼鏡,露出了那雙同樣佈滿了血絲的、因為長期熬夜而顯得無比疲憊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燃燒著比剛才的亞歷克斯,更深沉、更壓抑的憤怒與痛苦!
“平民怎麼配學?!我請問你,平民怎麼配學習!”
他對著亞歷克斯,用一種近乎咆哮的、撕心裂肺的聲音,怒吼道!
“我學最基礎的魔法之時,我的第一根法杖是怎麼來的?!
是我大半夜提心弔膽,翻進皇家花園裏,偷偷掰下來的一根黑胡桃木樹枝!
那一根樹枝,你知道在市場上要賣多少錢嗎?
八個溫斯又七法澤!
對你亞歷克斯大少爺來說,連一頓下午茶的零花錢都算不上!可對我來說,那是我整整一個禮拜的夥食費!”
“鑲嵌在上麵的那顆最劣質的魔法水晶,還是我厚著臉皮找你借的錢!
做那根法杖的時候,我連失敗一次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我實在沒有錢,再去搞第二根!”
他指著亞歷克斯,那雙通紅的眼睛裏,充滿了嫉妒與不甘。
“你以為我隻想學魔法嗎?!
你以為我不想學你那高貴的、隻有貴族才能接觸的紋章學嗎?!
我不想學軍事?不想學政治?不想學數學?!
那些東西不令我著迷嗎?!”
“可當時的我有錢學嗎?!”
“我隻能選擇魔法!因為隻有學了魔法,我才能最快地找到一份工作!
無論是去軍隊當個隨軍法師,還是去魔紋工坊當個學徒,那都比餓死在街頭要強!”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當時你這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看我可憐,隨手贊助了我幾個金幣!我連第一學期的第一個月都撐不下去!現在,你要我怎麼辦?!”
他繞過桌子,走到亞歷克斯麵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那張總是平靜的、學究氣的臉上,此刻充滿了扭曲的痛苦。
“讓我去贊助那些平民學生嗎?!
好啊!我贊助一個,贊助兩個!
那剩下的那些呢?那些同樣有天賦,同樣渴望知識,卻因為出身而被拒之門外的孩子呢?!
當他們用那種充滿了期盼與絕望的眼神看著我的時候,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嗎?!”
“如果沒有皇帝的贊助!如果沒有那些貴族們骯髒的金錢!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樣才能把這所該死的、破爛的、除了你之外再也沒有一個真正導師的學院,繼續辦下去?!”
“你走的時候,這座學校還不是帝都最好的學校,現在這裏有三十餘座教學樓,6個校區!老師數百名!”
一番話,如同連珠炮般,吼得亞歷克斯啞口無言。
吼完之後,萊昂納多也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他鬆開手,頹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將臉深深地埋在了手掌之中。
整個辦公室,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隻有兩人那同樣沉重的、粗重的喘息聲,在房間裏回蕩。
許久,許久。
萊昂納多才緩緩地抬起手,解除了亞歷克斯身上的禁言術。
“好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塊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別再吵了。”
“……說正事吧。”
亞歷克斯喘著粗氣,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所有的脆弱與不堪都撕開給他看的、曾經最好的朋友。
但所有那些能言善辯的話語,到了嘴邊,卻又被他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嚥了回去。
他知道,任何語言,在萊昂納多那份沉重而又殘酷的現實麵前,都顯得是那麼的蒼白無力。
最終,他也隻是長長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
“說正事。”
隻有坐在一旁的基利安一言不發,冷冷的看著萊昂納多。
因為在剛才,萊昂納多嘶吼著控訴這些年的不易之時,敏銳的基利安發現了萊昂納多的有一隻手背在身後,食指壓住了中指。
他在說謊。
或者說沒有完全說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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