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特梅德……”
吉科德在口中默唸著這個名字,然後用他那所剩無幾的想像力,由衷地讚歎道:
“這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聽起來就像是一位公主的名字。”
奎特梅德切割豬肉的動作,在聽到“公主”這兩個字時,有了一瞬間的、極其細微的停頓。
她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中跳動,映出複雜難明的光。
“……隻有家人,才會叫我公主。”
她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深的懷念。
“我隻是一個早就應該死在某個角落裏的人。”
她抬起頭,那張一半天使一半惡魔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像是回憶般的、溫柔的表情。
“不過,我的家人……他們對我,真的很好。”
話題,就在這裏戛然而止。
氣氛再次變得有些沉寂。
奎特梅德將一塊烤得外焦裡嫩的豬肉遞給吉科德,然後主動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呢?”
她看了一眼吉科德身上那套滑稽的鎧甲:
“你又是什麼情況?”
吉科德接過那塊熱氣騰騰的烤肉,狼吞虎嚥地咬了一大口,那份屬於肉食的、充滿了油脂與能量的滿足感,讓他幾乎要流下淚來。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自己那場“偉大的冒險”——要去追捕帶走了老騎士的捕奴人,救出自己“同僚”的計劃,一五一十地,和這位神秘的少女聊了聊。
聽完他的講述,奎特梅德沉默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匕首,抬起頭,用她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眼睛,認真地、仔細地,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吉科德。
她打量著他那衰老的、瘦弱的身體。
打量著他那套東拚西湊、連防禦都做不到的“鎧甲”。
打量著他那桿斷了半截的、甚至不如一根燒火棍結實的“騎槍”。
最後,她歪了歪頭,用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嘲諷的、隻是單純感到困惑的語氣,問出了那個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問題。
“你為什麼……要去送死呢?”
麵對奎特梅德那純粹到近乎殘忍的質問,吉科德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啊,為什麼要去送死呢?
因為這是“騎士的職責”?可他甚至都不是一個真正的騎士。
他沉默著,隻能埋頭,更加賣力地啃食著手中的烤肉,彷彿想用食物來填滿心中的空虛與迷茫。
奎特梅德看著他那狼狽的模樣,並沒有催促,隻是自顧自地,用她那沙啞的聲音,開始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猜測。
“你……是什麼不世出的高人嗎?”
她歪著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閃爍著一種孩童般的好奇:
“還是說,你其實會魔法?”
她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著。
“喀麻的禦風巫術?不對,你是個聖伊格爾人,身上沒有風的味道。
那是迪爾德魯伊的自然之力?也不像,你看起來比那些樹還要乾枯。”
“哦!我知道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你是騎士。
那‘成就紋章’總該有吧?可是……你的鎧甲都破成這樣了,你好像也沒有加入任何一個騎士團的樣子……這就奇怪了。”
“難不成。”
她用一種發現了驚天大秘密的語氣,壓低了聲音:
“你其實是鷹之劍術協會的成員?
不對不對,我聽說劍協的成員都是些眼高於頂的貴族,怎麼會穿成你這樣……”
聽著奎特梅德這一連串天馬行空的、不著邊際的猜測,吉科德隻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什麼都不是。
他隻是一個穿著偷來的鎧甲、做著英雄夢的老瘋子。
“我……”
他終於艱難地開口,聲音因為嘴裏塞滿了肉而含糊不清:
“我的騎士團很強大的……我是在……為了救我的同僚。”
他不敢看奎特梅德的眼睛,隻是低著頭,用一種近乎無力的聲音,小聲地辯駁道:
“而且……我的對手,也……也隻是幾個普通的捕奴人而已。我……我還是有希望的。”
“巫、劍術協會成員、騎士和捕奴人……”
奎特梅德聽到他那微弱的辯解,再次歪了歪頭,眨了眨那雙佈滿了血絲的、看起來有些可怖的眼睛,用一種更加純粹、也更加天真的語氣,毫無惡意地問道:
“……有什麼區別嗎?”
吉科德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奎特梅德那張寫滿了“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嗎”的、困惑的臉。
他突然感覺,自己好像在和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對話。
在他看來,巫師、劍士、騎士……這些都是高高在上的、掌握著凡人無法企及力量的存在。
而捕奴人,不過是一群仗著人多勢眾,欺淩弱小的惡棍。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簡直就像是天與地,雲與泥。
可是在這個奇怪的女孩眼中,他們似乎……都一樣?
“當然……當然有區別了!”
吉科德覺得,自己有必要為這位不諳世事的“小姑娘”,普及一下這個世界最基本的常識。
“他們……他們……”
然而,當他想詳細解釋時,卻又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語塞。
他該怎麼向一個似乎對力量體係和世俗規則毫無概唸的女孩,去解釋這一切呢?
吉科德被奎特梅德那句“有什麼區別嗎”問得徹底卡了殼。
他張著嘴,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個能讓她理解的、簡單的解釋。
最終,他隻能放棄。
“好吧,好吧。”
他無奈地擺了擺手,決定換一種方式來切入:
“那你告訴我,孩子,在你看來,什麼東西是強的,什麼東西又是弱的?”
他想,隻要摸清了這女孩腦子裏那套奇異的世界觀,或許就能找到和她溝通的共同語言。
“強的……和弱的?”
奎特梅德聽到這個問題,第一次露出了認真思考的表情。
她啃著手中的烤豬腿,歪著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望著跳動的篝火,彷彿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
許久,她纔不確定地開口,一個一個地數著:
“嗯……會飛的東西,都挺厲害的。”
“比如,羽翼蜥蜴?”
“嗯,對,就是那種翅膀像破布一樣,叫聲很難聽的蜥蜴。
它們飛得很快,很難追上,想用砸到它們就更難了。”
“還有長尾蝙蝠!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地住在山洞裏,晚上出來,黑漆漆的一大片,看起來就很嚇人。”
“哦,對了,還有小鳥!”
她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小鳥最厲害了!它們那麼小,那麼快,一下子就飛到天上去,誰也抓不到!”
“……”
吉科德聽著她那套獨特的“強弱理論”,整個人都愣住了。
羽翼蜥蜴?長尾蝙蝠?小鳥?
這些不都是最常見、也最不值錢的低階魔物和普通動物嗎?
他吉科德,就算再老再弱,也能用最簡單的陷阱,輕鬆地抓到好幾隻羽翼蜥蜴,它們的肉酸得要命,連部落裡最飢餓的狗都不願意吃,更別提賣出價錢了。
至於長尾蝙蝠和小鳥那根本就是……
吉科德看著奎特梅德那張一本正經、彷彿在闡述什麼了不得的真理的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試圖和她講大道理的行為,是多麼的可笑。
這哪裏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這分明就是一個從某個與世隔絕的山洞裏,剛剛才跑出來的、純粹的“野孩子”啊!
“哈哈……哈哈哈哈……”
吉科德笑著,搖著頭,他不再試圖去糾正她,也不再想和她聊任何關於“強弱”的話題了。
他知道,這沒有意義。
這個女孩的世界觀,是建立在她自己那獨特的、或許是無比殘酷的生存經驗之上的。
對她而言,那些能輕易躲避危險、能自由飛翔的生物,就是“強”的。
而那些所謂的巫師、騎士,在她眼中,或許和那些捕奴人一樣,都隻是在地麵上行走的、可以被輕易殺死的“獵物”罷了。
“好吧,好吧,你說得對。”
吉科德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將最後一塊烤好的野豬肉遞給了她。
“小鳥,最厲害了。”
篝火漸漸熄滅,隻剩下一些通紅的炭火,在寒夜裏散發著最後的光和熱。
野豬肉的油膩和飽腹感,讓兩人都感到了一陣久違的滿足和睏倦。
然而,就在吉科德準備找個舒服的姿勢,靠著窩棚睡一覺時,對麵的奎特梅德,卻突然站了起來。
“我走了。”
她用那沙啞的、不帶感情的語調說道,然後轉身,就準備再次融入那片茫茫的、危險的雪夜之中。
“哎!等等!”
吉科德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連忙也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你這瘋姑娘!大半夜的你要去哪兒?!”
他焦急地說道:
“外麵到處都是危險,還有那些捕奴人!你一個人亂跑,是想去給狼當夜宵嗎?!”
奎特梅德被他拉住,有些不解地回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純粹的困惑。
“那我……幹嘛?”
她問道,彷彿“夜晚應該待在安全的地方休息”這個概念,在她的世界裏,根本就不存在。
“當然是睡覺了!”
吉科德被她氣得哭笑不得:
“找個地方,好好睡一覺,明天天亮了再趕路!”
“哦……”
奎特梅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她歪著頭,用她那套獨特的邏輯,思考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
“哦!我明白了!”
她看著吉科德,用一種“原來是這樣”的語氣說道:
“你是在向我求助,對吧?你需要我幫你,對付那些捕奴人。”
吉科德:“???”
他張著嘴,感覺自己的腦子有點跟不上這姑孃的思路。
“好吧。”
還沒等吉科德反駁,奎特梅德就已經自顧自地做出了決定。
她拍了拍吉科德的肩膀,用一種充滿了“看在你人還不錯”的、施捨般的語氣說道:
“我就幫你一次吧。走,我們一起去收拾那些捕奴人。”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吉科德感覺自己一個頭兩個大,他想解釋,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然而,奎特梅德在說出那番豪言壯語之後,身上那股子莫名的自信,卻又突然消失了。
她有些自卑地,向後縮了縮,把自己藏進了窩棚的陰影裡,聲音也變得有些怯懦。
“不過……我得先跟你說好。”
她小聲地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我……我其實很強。但是……我的強大,是很危險的……”
她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陰影中顯得格外詭異。
“所以……如果……如果真的打起來的話,你……你快點跑,離我越遠越好。”
“讓我來……應對他們。”
就這樣,在這片充滿了誤解與巧合的、荒誕的對話中。
一場本該由“星光照耀的騎士”吉科德獨自進行的、悲壯的送死之旅。
莫名其妙地,就變成了一場由“騎士”和“神秘少女”共同參與的……二人冒險。
吉科德看著眼前這個一會兒自信爆棚,一會兒又自卑怯懦的奇怪女孩,心中五味雜陳。
他覺得,自己這趟“偉大的冒險”,似乎從一開始,就朝著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在他看來,奎特梅德所謂的“強大”,大概率隻是某種不諳世事的、屬於少女的逞強罷了。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能有多厲害?
他嘆了口氣,決定還是由自己這個“偉大的騎士”,來好好地保護這個奇怪的、卻又不算太壞的野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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