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伊格爾歷941年,9月20日黃昏。
庫瑪米站在月夜峽穀的高處,俯瞰著正在修建的護民官之牆。
工人們如蟻群般忙碌,磚石一塊塊壘起,城牆的輪廓已初具規模。
太陽低垂在地平線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讓喀麻人來防喀麻人。”
庫瑪米輕聲自言自語,嘴角勾起一絲苦笑。
他的鱗甲不再是喀麻那種普通鐵礦熔成的鱗片,再用獸筋拚接而成的甲冑。
而是更類似聖伊格爾的工藝,衝壓一體成型的輕甲。
他抬手撫過腰間的彎刀,那是他唯一保留的喀麻物品。
他擦拭著胸口的四劍指揮官盾徽,自從從莫德雷德手中接過月夜的指揮權。
庫瑪米不久之後就收到了從繁星鎮送過來的全新盾徽。
而他時不時會想起第一次被莫德雷德打敗的情況,也會想起在繁星鎮,飲下血酒。
從那時開始,庫瑪米就改變了。
這種改變,正如他自己的身份一樣。
曾經的喀麻遊騎兵頭馬,如今是月夜的守護者,莫德雷德的左膀右臂。
………
……
…
自從九月,護民官之牆開始修建,阿裡夫大大小小的騷擾了那座牆無數次。
但問題是他的戰法完全被賈馬設計坑害過的遊騎兵頭馬看破。
再加上阿裡夫想為自己的埃米爾朋友報仇,報仇心切,他將麾下的馬穆魯克當成廉價的耗材。
馬穆魯克奴隸群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著月夜,想要將莫德雷德那掐著他們脖子的護民官之牆給扼殺在搖籃裡。
那些可憐的奴隸全部變成了庫瑪米手下的亡魂。
最開始喀麻人稱呼庫瑪米為可恥的叛徒,喀麻戲稱庫瑪米是莫德雷德家徽上的四顆星星之一,是莫德雷德家族的狗。
庫瑪米將戰場直接定在了草原之上,甚至沒有藉助未完工的護民官之牆。
完全以一個精湛的草原遊騎兵的戰法,將來犯之敵的頭顱割下,就這樣丟在草原上,任由風將其靈魂吹滅。
一次又一次,整個九月。
在護民官之牆不遠處的草原上,喀麻人的血染紅了牧草。
埃米爾的馬穆魯克是種財富,但現在阿裡夫快要破產了。
………
……
…
阿裡夫率領著麾下最優秀的遊騎兵,此刻他和二十名精銳遊騎兵正牽著駿馬,檢查著身上的裝備。
距離那座正在建設中的牆壁僅有兩裡之遙。
阿裡夫摸了摸胸前的傷疤——那是與裡克老爺子交戰留下的紀念。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怨毒:
“一個喀麻人,背叛自己的血脈,為聖伊格爾賣命...”
阿裡夫想到了自己兩個慘死的埃米爾朋友,理智又一次被他那血性壓過。
既然馬穆魯克揮霍的差不多了,那就上硬菜!
“我最精銳的獵手們,我們隻需要完成一個簡單的任務!”
“趁夜襲擊工地,殺死那個叛徒庫瑪米。”
身後身經百戰的遊騎兵隻是默默地檢查自己的角弓和箭囊。
身為遊騎兵,他們的優勢在於速度和機動性。二十名遊騎兵,應該足以完成這個暗殺任務。
太陽完全沉入地平線,黑暗如潮水般湧來。
“就是現在,出發!”
阿裡夫低聲命令。
二十名遊騎兵無聲地翻身上馬,像一陣影子般融入夜色。
………
……
…
月夜的黑夜降臨得格外迅速。
當最後一縷陽光從地平線上消失,整個草原彷彿被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覆蓋。
白日裏熱鬧的工地已經安靜下來,隻剩下零星的火把在牆基處搖曳。
二十名喀麻遊騎兵如同夜色中的鬼魅,駿馬的蹄子被特製的草料包裹,以減輕踏地的聲響。
他們在阿裡夫的帶領下緩緩前進,打算從護民官之牆尚未完工的北側缺口潛入。
“記住目標——庫瑪米,那個叛徒。”
阿裡夫低聲提醒:
“他每晚都會在城牆工地巡視,最後回到北麵的指揮營帳。”
這條線索是阿裡夫用將近五十多條馬穆魯克的性命換來的。
一開始損失了十餘條性命之時,阿裡夫隻是隱約注意到了黃昏的時候,那個該死的“四棱叛星”都急急忙忙的在護民官之牆周圍巡邏。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阿裡夫多次在黃昏將馬穆魯克的性命揮灑在這片草原上。
如今的他終於可以確定這個訊息了。
“叛徒必須死!”
遊騎兵們默默點頭。他們都清楚這次行動的關鍵。
速戰速決,一擊必殺。
當距離營地僅剩約五百步時,阿裡夫做了個手勢,整支隊伍立刻分散開來,形成一個鬆散的包圍圈。
這是喀麻遊騎兵慣用的戰術,確保目標無法逃脫。
………
……
…
就在這時,隊伍右翼傳來一聲極輕的聲,接著是悶哼聲和墜馬的聲響。
阿裡夫猛地回頭,隻見最右側的遊騎兵已從馬背上跌落。
乾淨又利落,顯得血腥又暴力,強而有力的弩箭直接貫穿了他的眼睛,將他的頭顱擊碎。
又有一條鮮血染紅了草地。
“風在上!讓我整死那個走狗!”
阿裡夫低吼一聲,本能地拉弓搭箭。
但就在他剛做出反應的剎那,左側又是一聲輕響,又一名遊騎兵無聲地栽倒。
此人姿態更加淒慘,一根箭從他的左胸灌入,直接刺穿兩肺,這人隻能趴在上猙獰的喘氣。
痛苦了許久才死去
黑暗中,他們看不清敵人在哪裏。
“畜生東西!放開陣型,大家散開,不要做活靶子!”
遊騎兵們立刻四散奔逃,但箭矢像是能穿透黑暗一般,精準地找到目標。
在短短幾個呼吸間,又有三名遊騎兵被射落馬下。
阿裡夫心中一片冰涼。他熟悉這種戰術。
這是喀麻遊騎兵的伏擊戰法,卻被用來對付他們自己!
突然,阿裡夫倒吸一口涼氣,他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那條花費了五十條性命的線索,庫瑪米的習慣為什麼不是人家故意露給看他的習慣?!
他拚命勒馬轉向,朝來時的方向逃去,同時大喊:
“撤!”
話音未落,一支箭矢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削掉了一縷鬍鬚。
阿裡夫冷汗直流,他知道射手有能力取他性命,卻故意放了他一馬。
黑夜中,殘存的遊騎兵們潰不成軍。
箭矢繼續收割著生命,但總有幾個人被有意放過。
當阿裡夫帶著僅存的五名手下逃出射程時,他回頭望去,隻見黑暗中,十餘匹無主的戰馬在草原上遊盪,而屍體則被草原吞沒。
“那不是埋伏”
死裏逃生的遊騎兵喘息著說:
“那是獵場。他們把我們當獵物宰殺。”
阿裡夫的臉色鐵青。
他們纔是獵手,我們怎麼會變成獵物?
更可怕的是,他們甚至沒看清敵人的影子。
………
……
…
“把他們的頭顱割下來,”
庫瑪米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用長矛插在北缺口兩側。讓每個想來的人都看清楚,這裏不再是他們的遊獵場。”
次日清晨,庫瑪米站在護民官之牆的北缺口,望著不遠處草原上的奇景。
十五具喀麻遊騎兵頭顱被一字擺開,血腥淋淋的直接威嚇著敵人。
在他身後,是他的遊騎兵小隊,這些曾經跟隨他的喀麻戰士,如今已換上了繁星的鎧甲。
庫瑪米轉身走向工地,身後的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正在修建的護民官之牆上。
如果必須用鮮血築牆,那就讓它是敵人的血。
………
……
…
庫瑪米學不了莫德雷德,他沒有這種超然的天賦,更不像莫德雷德對人心有精準的把控。
莫德雷德那一眼就可以看出人的能力,庫瑪米覺得任何人都學不會。
而且更重要的是庫瑪米,沒有莫德雷德的那種魅力。
如果是莫德雷德親臨,就不需要用這種血腥野蠻的手段警敵人了。
庫瑪米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自己的埃米爾是萬中無一的天才。
天才就是天才。
凡人如果能這麼容易接近天才,那天才豈會如此驚艷?
他當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庫瑪米深知草原強者為尊,要讓草原恐懼。
那麼就必須要讓草原人知道庫瑪米很強。
而在草原,一個人的強大與他奪走了多少條生命直接掛鈎。
如果需要血腥才能替莫德雷德完成任務。
庫瑪米不介意自己手上沾染鮮血。
一週後,草原上的傳言開始流傳:
叛徒庫瑪米已不再是人類,而是莫德雷德召喚的惡魔,用喀麻人的靈魂餵養那座詛咒之牆。
………
……
…
四棱叛星,莫德雷德的惡魔,靈魂收割者。
庫瑪米並不在意這些稱呼。
實際上,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有些享受。
“庫瑪米大人。”
一個年輕的遊騎兵向他報告:
“北邊又發現一支喀麻的偵察隊,十五人左右,距離城牆約五裡。”
庫瑪米點點頭,沒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即將落山。
“夜獵時間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如同在談論晚餐,
“通知弓手們準備。我要活口,至少三個。”
“我很好奇護民官之牆修的快一些,還是他們頭顱樁子插的快一些。”
正是因為這些血腥的頭顱,庫瑪米之名才會蔓延到吉庫巴的方方麵麵。
那些稱號如今在草原上流傳,每一個都伴隨著恐懼的低語。
年輕遊騎兵迅速離開,庫瑪米轉身走向自己的營帳。
在那裏,他有一份特殊的名單需要更新。
阿裡夫的名字被紅線劃去,但並非因為他已經死去,而是因為他不再是首要目標。
庫瑪米已經決定讓那個自以為是的埃米爾多活一段時間,好讓他回去傳播更多的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幾個新名字那些在喀麻草原吉庫巴部上擁有影響力的遊騎兵頭馬和部落長老。
每殺死一個,就會讓更多的喀麻人明白入侵月夜的代價。
………
……
……
庫瑪米輕而易舉的就完成了今天的夜獵計劃。
那個阿裡夫完全不將自己手下的士兵當做性命,基本上每過幾天就會有一波又一波的遊騎兵或者馬穆魯克來衝擊月夜。
將多餘的人殺死,割去頭顱之後,庫瑪米的遊騎兵迅速衝出將三名倖存者捆綁起來。
庫瑪米走到一名年長的喀麻人麵前,那人雖然肩膀中箭,但眼神依然倔強。
“你是哪個部的?”
庫瑪米聲音裡沒有一絲情感。
“吉庫巴,當然,你是個吉庫巴人。我想我這個問題都多餘。”
自言自語的庫瑪米點點頭,彷彿隻是確認了什麼事實。
他從腰間抽出那把曾經屬於喀麻的彎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記住我的話,傳給草原上每一個想要越過這道牆的人。”
庫瑪米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裏不再是喀麻的領土。這是月夜,這是繁星的土地。越過那道牆的人,隻會成為牆下的屍體。”
他轉向其他兩名俘虜:
“你們會活著回去,把今晚的事情告訴所有人。
告訴他們,庫瑪米不是一個人,他代表著整個星夜領的意誌,你甚至可以把我的名字理解為一種符號。”
“即使符號將與血腥掛鈎。”
然後,他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乾淨利落地揮刀,將那人的脖子的骨頭砍斷,隻剩下一層皮與肉連線頭顱與軀幹。
隨後一腳重重的踏在那人的肩膀上,抓住那人的頭,硬生生的將那顆頭扯了下來。痛苦結束了對方的生命。
再將已經被嚇得落荒而逃的兩個倖存的俘虜趕了回去。
所有人都稱庫瑪米為惡魔,甚至跟隨庫瑪米身邊的幾位新兵也被這個舉動嚇了一大跳。
隻有跟隨庫瑪米最久的幾個親兵才留意到一個事實,被庫瑪米殺死的是年齡最大的遊騎兵。
像那般年紀的遊騎兵,已經在戰場上有了死的覺悟。
而被趕走的那兩位遊騎兵還正年輕,顯然是被阿裡夫強行徵召進來補員的。
………
……
…
當庫瑪米帶著隊伍和兩名嚇破了膽的新兵返回月夜鎮時,已是深夜。
他們將血腥戰利品交給守衛,讓守衛明天早上把這些頭顱拿去修築那駭人的樁子。
然後解散回營。
庫瑪米沒有立即休息,而是登上城牆,獨自站在寒風中。從這裏,他可以看到整個月夜鎮。
儘管是夜晚,但鎮上仍有幾處亮著燈光。
鐵匠鋪在趕製武器,醫館裏有傷員需要照料。
月夜是要塞,但是在月夜之後不遠,那便是繁星。
在那裏有農夫在耕田,有人在麵包店裏磨麥子,酒館裏經常有酒客在那裏吹牛。
這就是他保護的東西。
不完全為了莫德雷德的命令。庫瑪米內心中有一小部分是為了這些燈光,這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
月夜鎮是被莫德雷德賦予他的責任,而他會用自己的方式完成這個責任。
“庫瑪米大人”
一個新兵走到他身後,聲音有些猶豫
“居民中有些人聽說了您今晚的行動。”
月夜將被打造成要塞,原本不應該有普通市民。
但修建護民官之牆需要人,所以在修築完城牆之前,他們都會住在這裏。
正是因為是臨時的,所以庫瑪米並不在意風評
庫瑪米沒有回頭:
“他們說什麼?”
“有人說您太殘忍了。像個惡魔一樣。”
新兵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也有人說,正是因為您,他們才能安心睡覺。”
庫瑪米終於轉過身:
“這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不在乎他們怎麼說,”
庫瑪米平靜地回答。
“隻要他們能安全地活著。至於我是人是鬼,那又有什麼關係?”
新兵離開後,庫瑪米望向遠方的草原。
在那裏,新的傳說正在形成。
庫瑪米猜測那是關於一個背叛者如何變成了惡魔,如何用喀麻人的鮮血餵養著那道牆。
有那麼一瞬間,庫瑪米確實感到自己在向某種黑暗的東西靠近。
殺戮變得太容易,血腥變得太熟悉。他的心開始變得麻木,雖然在很久以前他的手不再為奪取生命而顫抖。
也許他真的在變成惡魔。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月夜身後更遙遠之處,繁星的燈火上時,那一刻的疑慮消散了。
想到了莫德雷德託付給他的一切。
如果意味著他必須成為惡魔。
那麼,成為惡魔又有什麼不好?
………
……
…
“繁星四棱星”之名第一次便是出現在吉庫巴部傳聞當中。
直到若乾年之後,當學者費盡心思考據莫德雷德麾下的四位領軍者為何要使用這個作為他們的稱呼。
提出了無數種可能性的他們,卻無法查證,這個稱呼最早是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