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見白硯承,是1986年秋的空軍部隊表彰大會。
他是空軍部隊裡最年輕的王牌飛行員,三次險境從未失手,胸前的三等功勳章晃得人眼暈。
我擠在人群裡,看得挪不開腳。
直到有工友推了我一把,我纔回過神來。
隻見幕布上,白硯承身邊多了個穿軍裝的姑娘,二人一起舉獎杯,是如今部隊裡人人豔羨的黃金僚機搭檔。
“程錦虞同誌,你咋才來?當初放著大好的前程不去,非要去那邊疆的維修廠,現在後悔了吧?”
我苦澀一笑沒說話,尋了個最偏的空位,剛要坐下,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背影。
“白隊長,你跟程錦虞還有聯係不?當年你們倆可是咱部隊的金童玉女啊。”旁邊的通訊員張江撞了撞白硯承的胳膊,語氣裡帶著點看熱鬨的意味。
白硯承夾菜的筷子頓了頓,幅度輕得幾乎看不見。
“吃你的飯,再多嘴就去炊事班幫廚一個月。” 他聲若寒煙。
張江撇撇嘴,還想說什麼,禮堂的燈突然暗下來。
“各位,請看幕布!”
我心臟狂跳。
那是我和白硯承第一次協同完成驅敵任務的合影,他把自己的軍功章彆在我的衣領上,紅著臉說:“等我立了一等功,就去你家提親。”
我眼眶一熱,眼淚差點砸下來。
“又搞這套憶苦思甜的把戲,看得人心煩。” 白硯承皺眉,把筷子往桌上一撂。
張江湊過去,壓低聲音調侃:“隊長,你是不是還盼著......”
話沒說完,就被白硯承打斷,那聲音又冷又狠:“盼她?張江,你腦子糊塗了?程錦虞那種眼裡隻有榮譽,見我摔斷腿就跑的女人,我這輩子都嫌臟!跟她搭檔過,是我白硯承最大的汙點!”
我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淚,瞬間決堤。
“程......程錦虞同誌?”
燈光驟亮的瞬間,張江抬頭看見我,嚇得一哆嗦,慌忙用腳踢了踢白硯承。
我迅速抹掉眼淚,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拉開椅子坐下。
白硯承如見瘟疫似的馬上往旁邊挪。
我壓下酸楚,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的右腿上。
“程錦虞同誌,當年你是不是真因為白隊長腿受傷,才主動調去邊疆維修廠的?”張江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問。
我剛要解釋,白硯承重重拍下桌子,臉色沉得可怕:“閉嘴!都聽不懂軍令嗎?”
滿桌的人都噤了聲。
我低頭扒拉著米飯,嘴裡泛苦。
兩年來,我無數次幻想過重逢的場景,卻沒想過,最好的結局,竟是永不相見。
“現在!讓我們觀看一等功獲得者白硯承!以及他的專屬僚機,安歌同誌的過往輝煌時刻!”
原來那個女孩是安歌,廠長的女兒。
幕布上的她挽著白硯承的胳膊,胸前的勳章並排閃耀。
我死死地盯著那畫麵,眼前漸漸模糊。
從前,白硯承的僚機位置,從來都是我的。
我們一起飛過最險的雲層,一起躲過最密的炮火,他的飛機引數我爛熟於心,他的飛行習慣我刻進骨髓。
那些在塔台裡熬的通宵,那些他偷偷塞給我的奶糖,都是我們愛過的證明。
可如今,程錦虞這個名字,成了部隊裡的笑柄,成了忘恩負義的代名詞,再也不配和白硯承站在一起。
圓桌轉過來,一碗海鮮小米粥停在白硯承麵前。
我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彆喝,你海鮮......”
白硯承猛地甩開我,語氣疏離:“多謝提醒。”
滿桌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我身上,滾燙得像烙鐵。
這時,一個清脆的女聲響起。
安歌踩著軍靴走到白硯承身邊,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聲音甜得發膩:“硯承,晚上彆忘了陪我去試婚紗,我爸說那是西洋款式,罕見呢!”
她說著,輕蔑地抬眼掃過我,像針一樣紮人。
我攥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婚紗......他要結婚了?
“知道了,彆鬨。”白硯承的聲音軟下來,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
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走啦硯承,彆在這兒費時,我們還要訓練呢。”安歌拽著他的胳膊,語氣嬌嗔。
白硯承起身時,連個餘光都沒分給我。
目睹他們並肩離開,我的指甲深深扣入掌心,滲出血絲來。
“錦虞同誌,你沒事吧?”張江遞過來一塊手帕:“隊長他......就是嘴硬,你彆往心裡去。”
我搖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結束時,天已經黑透了。
營區門口圍了一群年輕新兵,都是白硯承的粉絲。
我把軍帽壓得更低,隻想快點離開。
這兩年,我過得像個逃兵。
從光榮的部隊主動調到偏遠的邊疆維修廠,手掌磨出老繭,腰也落下病根。
人人都說我忘恩負義。
隻有我自己知道,1994年的那個深夜,一封加急電報,把我逼到了絕境。
“站住!你是不是程錦虞?”
身後傳來厲喝,我腳步一頓,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人猛地拽住胳膊,軍帽也被扯掉。
“真是她!就是她當年拋棄了白隊長!”
“虧得白隊長那麼喜歡她,她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
“這種傷風敗俗的東西,怎麼還有臉回部隊?”
罵聲像冰雹一樣砸過來,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蹌著摔倒,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鑽心。
“打她!讓她知道忘恩負義的下場!”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幾隻腳無情地朝我踹過來,疼得我眼前發黑。
“夠了!”張江撥開人群衝過來:“都給我住手!想挨處分是不是?”
新兵們悻悻停了手,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張江扶起我,看我滿身是傷,歎了口氣:“你咋這傻?不知道躲著點嗎?”
我說不出話,眼淚混著塵土,糊了一臉。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我擺擺手,拖著受傷的腿,一步步挪著。
在拐角卻和白硯承相撞,原來他一直在這裡,目睹我狼狽的一幕幕。
2
兩年前的白硯承是整個部隊冉冉升起的星。
我沒讓他把提親的話說完,隻因我有些笨,總是學不會僚機的反應能力,於是揣著一顆敏感自卑的心。
他名聲正旺的那些日子,人人說我配不上他。
我不止一次動過放棄的念頭。
白硯承便日夜陪我訓練,把省下來的大白兔奶糖塞給我,一遍遍說:“錦虞就是最厲害的僚機,管他們說什麼,在我這兒,誰都替代不了你。”
“我白硯承的媳婦,不許自卑!”
我羞紅了臉,追著他在白楊林裡跑:“誰是你媳婦!彆亂講!”
白硯承就站在風裡笑,眉目張揚得耀眼:“早晚會是!”
可後來一封密電打破了所有美好幻想。
原來那場飛行事故是人為,那是對我的警告,若我再不離開白硯承,下一次就不隻是事故這麼簡單了,隻因白硯承太過耀眼,耽誤了隊裡其他新兵表現的機會。
於是我不得不狠狠離開,換取他安枕無憂。
可如今我視線裡的,卻是滿目冷冰與疏離的白硯承。
四目相對的刹那,我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再也繃不住,劈裡啪啦往下掉。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看見你,我才能不委屈。
這兩年,天大的罵名我都扛過來了,所有的黑鍋我都心甘情願地背。
可唯獨他的眼神,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我的血肉。
白硯承的視線落在我掛彩的臉,麵無表情。
我狼狽得想找個地縫鑽進去,轉身就要逃。
身後卻傳來安歌嬌俏的喊聲:“我纔去服務社買瓶汽水的功夫......程錦虞老師,是你啊,真巧。”
她快步走過來,語氣熱絡,眼底卻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方纔在表彰宴上沒能和你打招呼,你好,我是硯承的專屬僚機,也是他的未婚妻,安歌。”
我注意到她伸出的手,無名指上赫然戴著一枚亮閃閃的戒指。
其實在邊疆的這兩年,我沒少在報紙上看見他們。
報紙上說,我走後白硯承一蹶不振,連飛機都不肯碰,是安歌寸步不離地陪著他,陪他複健,陪他重新飛上藍天。
人人都說安歌是白硯承的救贖。
沒有她,就沒有如今重回巔峰的白硯承。
我逼著自己擠出一個還算得體的笑,伸手想去握她的手。
可安歌卻倏地收回去,笑意更深:“程老師,一直想找機會謝你呢。謝你前幾年對硯承的照顧,更謝你當年走得那麼乾脆,才讓我有機會陪在他身邊,和他惺惺相惜。”
我喉嚨一緊,臉色霎時白了幾分。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我攥著發麻的指尖,聲音乾澀得厲害:“哪裡的話,他......一直都很優秀。”
“嘖。”
一聲輕哼從白硯承鼻腔裡溢位,他終於抬眼看我,眉宇間藏著幾分惡劣:“一直都很好?程錦虞,你算我什麼人?有什麼資格評價我?”
安歌笑了:“程老師,彆介意啊,硯承他平時不這樣的。”
原來如今的我,連隨口誇一句白硯承,都沒資格了。
眼尾驟然刺痛,方纔被踹到的地方,像是腫得更厲害了。
安歌的笑愈發濃烈:“程老師這是要去哪兒啊?怎麼說也是我前輩,這麼晚了營區外不好走,要不我讓硯承開車送送你?”
無時無刻,她都在宣誓自己的主權。
我慌忙搖頭,連視線都無處安放。
婉拒的話還堵在喉嚨裡,就聽見白硯承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嫌惡:“她這樣的人,配坐我的吉普車嗎?”
驅趕的意味,直白得令人難堪。
再不走,就真的太不懂事了。
我背過身,飛快抹去眼淚,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響,白硯承頭也沒回,摟著安歌疾馳而去。
3
“程錦虞同誌!可算找著你了!”
張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手裡攥著紗布、碘伏,還拎著個裹著毛巾的飯盒,一路小跑過來:“你這傷看著不輕,快拿著!食堂冰櫃裡刨的冰,趕緊敷敷,彆腫得更厲害。”
我愣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張江撓撓頭,壓低聲音:“隊長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麵子活受罪。這東西明明是他去服務社買的,偏說自己買錯了,讓我丟掉。”
“什麼意思?”我攥著飯盒的手微微發顫。
“剛才你被新兵圍那會兒,隊長就在招待所二樓看著呢。他拳頭攥得咯吱響,就是嘴硬,看你捱揍,心裡指不定多難受呢。”
我僵在原地,眼眶倏地紅了,淚水模糊視線。
手裡的紗布和碘伏,突然就成了燙手的山芋。
“我是外人,有些話不該說。”張江看著我,語氣懇切:“但你倆明明還互相惦記著,當年到底是因為啥過不去的坎?和好吧,隊長他真的......很需要你。”
“你是不知道,這幾年隊長他......”
張江的話還沒說完,我慌忙轉過身打斷他:“彆說了......”
喉間的苦澀幾乎要溢位來。
我慌忙撤離,回想之前接到的最後一通電報。
“能不能......彆再逼我了?”
那頭的聲音冷硬如鐵,隻撂下幾句話,卻字字句句都戳中我的軟肋。
“好......我答應你,但這是最後一次。”
張江的聲音還在不遠處響著:“你剛走那會兒,隊長像變了個人似的。他開始喝悶酒,天天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半夜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嘴裡翻來覆去唸叨的,都是你的名字......”
我胡亂抹了把臉,衝張江擺手離開。
再聽下去,我怕我會控製不住去找白硯承,把所有的苦衷都抖落出來。
這個世上大抵就是這樣。
被偏愛的人永遠有恃無恐,而選擇默默奉獻的人,註定要獨自吞下所有的苦。
幾天後,我依舊住在臨時招待所裡。
三年前拋棄白硯承的事傳開,我在軍區裡的名聲一落千丈。
原先的維修廠不肯再收我,隻能打些零工,勉強混口飯吃。
好不容易托人接了個活,給軍區的征兵宣傳海報拍一組照片,報酬不算少,足夠我撐一陣子了。
推開文工團的化妝間,我的手猛地僵住。
隻見白硯承一身筆挺的軍裝,正低頭聽化妝師叮囑。
沒人告訴我這次拍攝,他也會來。
白硯承抬眼,目光透過鏡子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冷得像三九的寒冰。
一瞬間,我進退兩難,腳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
“程同誌,勞煩您稍等片刻,給白隊長定好妝,馬上就輪到您了。”
我擠出一個笑,硬著頭皮走進去。
再難堪又怎樣?我需要這筆錢,需要活下去。
化妝間裡靜得可怕,沒過多久,工作人員一個個出去了,偌大的房間裡,隻剩下我和白硯承兩個人。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很想找個話題,很想和白硯承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我不知道,這次的拍攝搭檔是你。”
白硯承的目光落在我眉骨還沒消腫的淤青上,語氣冷得可怕:“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我若知道是和你一起拍,說什麼也不會來。”
我身子一僵,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抱歉。”
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白硯承終於肯平視我,口吻裡滿是譏諷,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賭氣:“怎麼?看見我腿還好好的,能繼續飛,很失望?”
4
我的眼圈瞬間泛紅。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站起來撲進白硯承懷裡,緊緊抱住他,大聲告訴他我不是那樣的人,告訴他我為什麼離開。
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卻隻化作一句:“對不起。”
白硯承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轉過臉去,字字誅心:“既然當初走得那麼乾脆,就該死在外麵,永遠彆回來。”
記憶像是被扯斷的發條,猛地倒回三年前。
那是凜冬最冷的一天。
我攥著那張被迫調去邊疆維修廠的電報,咬著牙在白硯承宿舍樓下,說了最狠的話:“我們算了吧。你腿傷成這樣,以後再也飛不了,跟著你,我看不到未來。”
白硯承拄著拐,赤腳踩在雪裡,凍得通紅發紫。
“阿虞......你說什麼?”他聲音發顫,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險些摔倒。
我彆過臉,不敢看白硯承的眼睛,硬著心腸繼續說:“人是會變的,我不想守著一個廢人過一輩子。”
白硯承手裡的柺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一個一米八幾的硬漢,竟像個孩子似的,哭出了聲:“求你了......阿虞,我的腿會好的,真的會好的......”
“彆拋棄我好不好?我還能飛,我還能練......阿虞,求你......”
“彆說了,你聽不懂嗎!我不需要你了!”我死死咬著下唇,嘗到血腥味。
眼淚砸在雪地裡,瞬間就沒了蹤影。
白硯承的聲音裡滿是痛苦和委屈,帶著一絲絕望的威脅:“程錦虞,你今天要是走了,我們倆就徹底結束了,永遠都彆想再見麵!”
我的腳步頓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希望,哽咽著喊:“阿虞......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你告訴我,我們一起麵對,好不好?”
白硯承太瞭解我了。
一句話,就讓我險些破防,險些就要回頭,撲進他懷裡,把所有的委屈都告訴他。
我攥緊拳頭,逼自己說出最後一句:“再見。”
車子發動的那一刻,我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得渾身痙攣。
三年過去。
白硯承的乾眼症,似乎更嚴重了。
化妝師剛給他補好的妝,又被他蹭花了,眼睛揉得通紅。
我下意識把手伸進挎包,裡麵放著白硯承最好用的眼藥水,這個習慣,我已經保持了很多年。
可白硯承已經抬腳,大步走了出去。
“哐當”一聲,關門聲,震得我心口發疼。
沒多久,白硯承又回來了。
文工團的乾事拿著拍攝指令碼走過來,笑著把他引到我身邊的椅子上:“白隊長,程同誌,你們倆坐近點,拍出來效果更好。”
我以為,他會像表彰宴上那樣,不動聲色地挪開。
可他卻一言不發,徑直坐了下來。
拍攝的內容很簡單,無非是兩個人並肩站著,敬個軍禮,再對著鏡頭笑一笑。
可唯獨一個動作,讓我渾身僵硬——需要他的手搭在我的肩上。
“程同誌,放鬆點,彆太僵硬了。”乾事在一旁提醒。
我深吸一口氣,肩膀卻繃得更緊。
時隔三年,我們離得這樣近,近到我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
這時白硯承低頭,嘴唇幾乎貼在我耳邊,聲音低得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你放心。現在的你,就算再怎麼搔首弄姿,我也不會有半分動心。”
我猛地一顫,睫毛抖得厲害,逼著自己完成了拍攝。
剛出鏡頭,白硯承就忍不住了,眼睛紅的厲害。
找了個沒人注意的間隙,我把眼藥水塞給旁邊的乾事:“麻煩你,把這個交給白隊長,彆說是我給的。”
我躲在門後,偷偷看著。
白硯承接過眼藥水,愣了愣,遲遲沒有動作。
我的心懸在嗓子眼,直到他終於用了我才放心。
正想轉身離開,卻迎麵撞上了白硯承的目光。
5
我下意識地想躲開,腳步卻像被釘住了。
“你......要回飛行大隊訓練嗎?”躊躇了片刻,我還是開了口。
白硯承的腳步頓住了。
“程錦虞。”
時隔三年,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幾分沙啞,竟讓我瞬間紅了眼眶。
對上他的目光,竟覺得他緊繃的臉色,似乎舒緩了些許。
“眼藥水是你的。”
我點頭,沒有否認。
心裡突然生出一絲勇氣,是不是可以借著這個機會,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他?
“還你。”
白硯承卻出乎意料地,把那眼藥水遞到我麵前。
“不要。”我固執地搖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這個習慣,我戒不掉。
就像我戒不掉想他的心思一樣。
白硯承的眸子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他攥緊眼藥水,指節泛白:“我們已經分手三年了,你還帶著它,做什麼?”
我避開他的目光,哽咽:“習慣了。”
“那你這個習慣,該戒了。”白硯承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又冷又硬,像一塊冰。
我鼻子一酸,委屈的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可是......我戒不掉啊。”
這三年,我在邊疆的維修廠裡,度日如年。
幾乎每晚,我都要靠搜尋軍區的報紙,才能找到一點關於他的訊息。
哪怕隻是一個名字,一張模糊的照片,都能讓我安穩地睡上一覺。
夜夜做夢,夢裡全是他。
全是我們並肩飛行的日子。
我從來都不在意白硯承的腿傷,不在意他能不能繼續飛。
我在意的,是他的夢想。
是他心心念唸的,保家衛國的執念。
“你耍我玩呢?”白硯承猛地收緊掌心,語氣裡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壓抑著極致的憤怒:“戒掉一樣東西,對你來說不是很簡單嗎?”
他深吸一口氣:“就像三年前,你走得那樣乾脆利落一樣。”
我低頭,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臉頰滾落。
不是這樣的。
白硯承似乎不願給我半分辯解的機會,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鋼針,字字鑽心。
????????????“習慣?你也配說這兩個字?”
“我也習慣了。”
“習慣這輩子,永遠沒有你。”
我慌了神,語無倫次地想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不是這樣的!當年我離開是迫不得已!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好不好?”
白硯承盯著我,眼底翻湧著滔天怒火,像是要將我焚燒殆儘:“能不能有點新意?又是這套苦衷說辭!三年前我跪在雪地裡問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有難處,我們可以一起扛!你是怎麼回我的?程錦虞,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肯回頭,我就會像條狗一樣,巴巴地等你?”
我如遭雷擊,渾身冰涼。
三年前埋下的苦果,早已生根發芽,白硯承他再也不會信我了。
僚機與長機的默契,從來都是以絕對信任為根基。
我心如刀割:“對不起......對不起......”
這話卻像火上澆油,徹底點燃了白硯承壓抑三年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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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甘與怨懟如暴風雨般襲來:“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原諒你?最難的時候,我他媽是爬著進的機艙!右腿被彈片劃得骨頭都露出來,連站都站不穩,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飛行員是我的夢想和使命啊程錦虞!”
白硯承胸口劇烈起伏,聲音震得我耳膜發疼:“我每天咬著牙複健,腿使不上勁,我就用手扳著操縱杆練!傷口崩開流血,紗布裹了一層又一層,疼得我半夜打滾,你知道那種滋味嗎?”
“而你呢?!”白硯承猛地逼近一步:“冰天雪地裡,我跪著求你彆走,你頭也不回撥去邊疆躲清閒,連一封信都沒有!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兒?!我無數個夜裡做噩夢,夢到的都是你轉身的背影,說我是個廢人......”
淚如雨下,我哭得渾身顫抖,連呼吸都帶著疼:“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白硯承,我離開是因為......”
“夠了!”他厲聲打斷我。
我看見他眼角泛起的濕潤,在營區白熾燈的光線下,晶瑩得刺眼。
“程錦虞。”
“就當我求你了。”
白硯承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才吐出那句絕情的話:“我好不容易纔從泥沼裡爬出來......你能不能,離我遠點。”
我垂眸,不敢再看他那雙燃著絕望的眼睛。
喉間的苦楚翻江倒海,我用儘全力才擠出幾個字:“知道了......”
白硯承後退一步,與我拉開距離:“希望我們,再也不見。”
他轉身,毫不猶豫地將眼藥水扔進垃圾桶,腳步沒有一絲停頓,也沒回頭。
我雙腿一軟,順著冰涼的牆滑坐在地,失聲痛哭。
腦海裡,全是我們回不去的從前。
那年邊境局勢緊張,上級下達特級任務,任務航線要穿越千裡無人區,氣流紊亂,險象環生,連資深飛行員都不敢接。
是我和白硯承自告奮勇。
指揮塔裡沒人看好我們,連團長都搖頭說:“太危險了,恐怕凶多吉少”
可我們成功驅離敵機。
返航後,白硯承激動大喊:“阿虞!我們成功了!我們是功臣!”
他一把抱起我:“等我拿到特級飛行員勳章,等我守護好這片領空,我就娶你!”
那一刻,我徹底領悟了僚機的真諦。
長機與僚機是彼此的後盾,是生死相依的信任,足以在最危險的空域裡,殺出一條生路。
我哭夠時,天也徹底黑了。
想起那通不容置喙的電報,我的指尖掐進掌心。
廠長的兒子叫林德,而我答應他的事,是重新做回僚機,輔佐林德,拿到三天後軍區舉辦的首屆跨空域飛行大賽的冠軍。
該來的,遲早要來。
我直奔飛行大隊,心像被一隻手攥著,突突直跳。
馬上,我就要以對手的身份,站在白硯承的對立麵。
7
飛行訓練場。
門簾被人猛地掀開,換好飛行服的林德大步走進來,手裡攥著一遝飛行航線圖。
他身上的隊服和我的一模一樣,代表著,我們是搭檔。
“程錦虞,磨嘰什麼呢?”林德直接把航線圖朝我扔過來。
硬紙殼砸在額頭上,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剛想開口理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我惹不起。
張江瞅見這一幕,皺著眉嘟囔:“程同誌啥時候成這小子的搭檔了?誰不知道林德是隊裡出了名的刺頭,仗著他爹是廠長,誰都不放在眼裡......”
我歎口氣,把苦楚嚥下去,硬著頭皮走出備勤室。
一眼,就看見了白硯承。
“程錦虞,這邊!”林德突然扯著嗓子喊我。
他就是故意的。
這一嗓子,讓整個訓練場的人都齊刷刷朝我看過來。
其中也包括白硯承。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原本波瀾不驚的眸子裡,瞬間翻湧著藏不住的慍怒。
白硯承徑直朝我走來,帶著一股駭人的氣勢。
“上次跟你說的話,還不夠清楚?”他冷著臉,聲音硬邦邦的:“誰讓你來的?”
那句“我是林德的僚機”就在嘴邊打轉,可看著他冷冽的眼神,我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沉默片刻,頭頂竟傳來白硯承帶著幾分無奈的聲音:“額頭怎麼弄的?”
我愣住,眼底滿是錯愕。
這時,林德大搖大擺走過來,毫不客氣地睨著白硯承,下巴揚得老高:“程錦虞現在是我的僚機,她的傷,自有我負責。倒是白隊長,安歌不是你的專屬僚機嗎?關心彆人的搭檔,不太合適吧?”
白硯承的視線落在我身上那件和林德同款的隊服上,眸色沉了沉。
他眯起眼,語氣慵懶,卻帶著一股碾壓一切的傲氣:“是嗎?那你該知道,程錦虞做我僚機時,我們拿下過三次驅敵大捷,從未輸過敵軍,安歌做我僚機時照樣。”
白硯承故意頓了頓,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林德:“這證明什麼?證明我白硯承,和誰搭檔都是頂尖。而你,就算有程錦虞幫襯,也永遠達不到我的高度。”
“你!”林德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拳頭攥得咯吱作響。
我悄悄鬆了口氣。
白硯承還是那個白硯承,肆意張揚,鋒芒畢露,沒人能走在他前麵,除非他自己願意停下腳步。
林德顯然咽不下這口氣,怒氣衝衝地吼道:“敢不敢跟我比一場?不用僚機,就我們兩個,比單機特技飛行!”
白硯承想都沒想就拒絕:“沒興趣。”
他轉身就要走,林德卻冷笑一聲,聲音大得整個訓練場都能聽見:“怎麼?不敢了?現在軍區最出色的僚機可是我的搭檔,白隊長是怕輸吧!”
我心裡一顫,剛想開口解釋,白硯承的腳步卻猛地停住了。
他回過頭,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刺痛,字字擲地有聲:“好,我跟你比。”
林德正蹲在戰機旁檢查零件,我拽住他的胳膊勸道:“彆比了,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上戰場了,我們得抓緊時間訓練。”
“滾開!”林德一把推開我:“你彆胳膊肘往外拐!剛才我被白硯承當眾羞辱,你怎麼不替我說話?彆忘了你的任務是什麼!”
我捂著發麻的胳膊,心涼了半截。
“隻有對自己沒信心的飛行員,才會在賽前反複檢查戰機。”
白硯承硬朗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熟悉的譏誚:“怎麼?這麼忌憚我,這麼想贏我,連你朝夕相處的戰機都不信了?”
他還是一如既往,三言兩語就能讓對方啞口無言。
8
這句話,我記得。
那是我們剛做搭檔的時候,每次執行任務前,我都會緊張得反複檢查戰機的儀表盤和操縱杆,生怕出一點差錯。
白硯承總會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阿虞,當戰機升空的那一刻,我們就和它融為一體了。任何東西都有靈性,你信任它,它自然不會讓你失望。我們全力以赴就好,剩下的,交給天意。”
生活裡的點點滴滴,到處都是白硯承的影子。
“少管閒事!有這功夫,不如想想待會兒怎麼看我贏你!”林德恨得咬牙切齒。
白硯承冷哼一聲,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裡。
這時,安歌提著軍用水壺走過來,遞給白硯承,語氣裡滿是關切:“秋天天乾,多喝點水潤潤嗓子。”
白硯承沒拒絕,接過水壺,猛灌了兩口。
我鼻子一酸,連忙背過身去。
從前,白硯承是從來不喝這種甜水的,他說喝著齁得慌,隻愛喝涼白開。
現在他連這種小習慣,都改了。
轉過身時,我發現白硯承和林德已經鑽進各自的戰機,引擎轟鳴著,漸漸遠去。
我倒也不怎麼擔心,白硯承的飛行技術,軍區裡沒人能比得上,他一定會贏。
“程錦虞,如果我是你,我永遠都不會回來。”
四下無人,安歌臉上的笑意瞬間無影無蹤,終於不再裝了。
我勉強扯出一抹笑:“安小姐,我回來與否是我的私事,好像跟你沒什麼關係吧。”
安歌雙手環胸,眼裡滿是防備:“我希望你不要再插手硯承的一切。”
“我記得不久前,你還在表彰宴上向我示威。”我保持微笑,目光落在她無名指的戒指上:“不是已經訂婚了嗎?怎麼,這麼有把握的婚事,還要在意我一個外人?”
安歌的臉“唰”地白了。
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氣衝衝地轉身離開。
方纔笑得臉都僵了,那幾句反擊,不過是我僅能維持的一點尊嚴罷了。
我想去跑道儘頭,看看白硯承和林德的比試情況。
卻見航醫拎著醫藥箱,急匆匆地往停機坪那邊跑。
心底瞬間湧上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連忙拉住一個路過的通訊員,急聲問:“發生什麼事了?”
通訊員喘著粗氣:“程同誌,你快去看看吧!隊長他......他不知道吃了啥,過敏反應太嚴重,從戰機上摔下來了!”
聞言,我大腦一片空白,耳邊嗡嗡作響,險些兩眼一黑,栽倒在地。
很快航醫的檢驗結果很快出來了。
白硯承賽前喝的那壺軍用水裡,被人偷偷摻了海鮮汁。
我知道是林德做的。
“誰讓你這麼做的!你明知道白硯承碰一點海鮮都能過敏休克!”我在醫院堵住幸災樂禍的林德,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捱了打的林德卻半點不惱:“身為我的僚機,倒是替彆的飛行員操心起來了,你的臉呢?”
“就算我用些手段贏了白硯承,又能怎樣?這手段,比得上你當年一聲不吭拋棄他的狠絕嗎?你裝什麼大義凜然?論心狠手辣,我們本就是一路人,不是嗎?”
我死死盯著林德,憋了半晌才擠出一句沉到極致的話:“我已經答應廠長,會幫你拿下冠軍評標兵,你還想怎樣?”
林德攤了攤手,故作驚訝:“你這麼聰明,怎麼會猜不透我為什麼要在他水裡加還海鮮汁?”
9
“卑鄙!”
林德無所謂地聳聳肩,湊到我耳邊:“你難道就不卑鄙嗎?當年在雪地裡,公開拋棄白硯承的人,可是你程錦虞啊。”
說完,他揚長而去,留我一個人僵在原地,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這時張江拎著保溫桶匆匆趕來,桶裡是熬得軟爛的小米粥。
“程同誌!可算找著你了!”他不由分說把保溫桶塞進我手裡:“快進去看看隊長!他剛醒,胃口不好,這粥你親手喂他喝,準沒錯!”
話音未落,張江已經一溜煙跑沒了影。
攥著保溫桶猶豫了許久,我還是一步步挪進了白硯承的病房。
他已經醒了,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起皮,安歌正忙前忙後地給他擦手,動作親昵得刺眼。
白硯承瞥見我,瞳孔縮了縮,迅速移開視線。
我杵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心裡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心虛。
安歌神色變得銳利如刀,張口就是逐客令:“請你立刻離開這裡!硯承有我照顧,不勞你費心。”
我咬了咬唇,硬著頭皮走進去,把保溫桶擱在床頭櫃上:“我......我就看看,他沒事就好......”
話還沒說完,安歌一把抓起保溫桶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她指著我的鼻子厲聲質問:“程錦虞!你就這麼見不得硯承好嗎?他已經夠難了!你還要縱容你的飛行員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害他!好歹你們也是曾經生死與共的搭檔,你就這麼想害死他嗎!”
如暴風雨般的指責劈頭蓋臉砸下來,砸得我頭暈目眩。
白硯承始終側著頭,臉上清清楚楚寫著“失望透頂”四個大字。
原來,他們早就猜到是林德搞的鬼。
隻是心裡都清楚林德後台硬得很,隻能吃下這個啞巴虧。
“我寧願認栽,寧願自己摔得粉身碎骨。”白硯承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帶著千斤重:“可是程錦虞,我怎麼也想不到你會做林德的僚機,還聯合他一起用卑鄙的手段對我。”
他的視線冷得像冰,字字誅心。
我再次陷入了三年前的境地——百口莫辯。
安歌氣不過,衝上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的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鑽心。
“你真的太卑鄙了!三年過去,還是這副狼心狗肺的模樣!”安歌指著我罵:“林德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就這麼在乎冠軍的虛名嗎?萬一硯承今天有個三長兩短,你會後悔一輩子!”
淚水模糊了視線,我狼狽地趴在地上,苦笑出聲。
我早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即便已經淪落到這般田地,我還是問出了那句殘忍至極的話:“......下次的大賽,你能不參加嗎?”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整個軍區的人都知道白硯承有多需要下次的大賽來證明自己。
可我沒有辦法。
這個惡人,隻能由我來當。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安歌,一個響亮的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程錦虞!你究竟還有沒有心!”
她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為了幫林德奪冠,你竟能說出這種話!你就是他的一條走狗!”
我被打得頭昏腦脹,右臉腫得老高。
白硯承沒說話。
可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若白硯承不退賽,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在賽場與他兵戎相向。
“對不起......”我哽咽,試圖找個藉口:“我隻是擔心你的身體狀況,你過敏這麼嚴重,還是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安歌恨得牙癢癢,抬腳就踩在了我的手背上,用力碾壓。
“你休想!”她目眥欲裂:“我一定會陪著硯承拿下冠軍!我還要曝光你的真麵目,讓全軍區的人都看看,你是個多麼惡毒的女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突然,“砰”的一聲巨響——
白硯承紅著眼一拳砸在牆壁上,鮮血瞬間從他的指縫間湧出來。
他像一尊被拉下神壇的雕像,渾身都透著破碎的絕望,吼道:“滾出去!都給我滾出去!”
10
夜深得沉,軍區醫院的走廊裡靜悄悄的,我坐在長椅上,捨不得走。
此刻病房裡,正傳來張江苦口婆心的勸說聲。
“隊長,你就彆犟了!程同誌她肯定有苦衷,你何苦這麼折騰自己?”
我起身,透過玻璃窗往裡望。
半晌,白硯承才抬眸,聲音冷得像冰:“對一個聯合外人害我,想讓我徹底飛不了的女人,我需要相信她有苦衷?”
張江急了,嗓門都高了幾分:“我還不知道你?死要麵子活受罪!我都能看出來,程同誌給林德當僚機,那是被逼的!你就不能主動問問清楚嗎?”
“她給誰當僚機,跟我有什麼關係。”白硯承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張江重重歎了口氣:“你答應跟林德比賽,不就是想在程同誌麵前撐麵子嗎?你騙得了全軍區的人,騙不了我!”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滾落。
白硯承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漆黑的雙眸裡閃爍著細碎的光,蒙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水霧。
“難道你真要重蹈覆轍嗎?”張江趁熱打鐵,語氣懇切:“程同誌好不容易回來,有什麼誤會不能解開?她當年肯定有苦衷!她那麼愛你,愛到連命都能豁出去,你們......”
“張江。”白硯承突然打斷他,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認真:“是程錦虞先丟下我的,憑什麼她一回來,你們所有人都覺得我就該原諒她,就該和她重修舊好?”
他深吸一口氣,眉宇間滿是掙紮與痛苦:“難道我白硯承,這輩子就非她不可嗎?”
張江愣住了,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白硯承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珠璣:“她銷聲匿跡,連個口信都沒有,我斷了腿躺在病床上時,我複健練到骨頭疼時,我看著彆人成雙成對執行任務時,她在哪兒?”
“我不原諒她,有錯嗎?”
“那段感情,我也曾拿命去珍惜,我有哪一點對不起她?”
“她說我腿斷了,不能再給她榮譽。好,我就拚命練,練到手上全是繭子,練到傷口一次次崩開,我重新成了軍區的飛行員。可她呢?她一回來,就成了彆人的僚機。”
“我等過她的。是她自己,一次次放棄。”
白硯承安靜地坐在病床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朦朧的哀傷。
門外的我雙腿一軟,重重癱坐在地。
走廊的風吹得我渾身發抖,我抱著膝蓋,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位,撕心裂肺。
在白硯承恨我的日夜裡,我又何嘗過得逍遙。
隻可惜我們都沒有上帝視角,看不到彼此背後的隱忍與苦衷。
張江沒再勸說,隻是默默給白硯承重新包紮手上的傷口。
離開前他丟下一句話:“隊長,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來過的機會。就像飛行,錯過了最佳的拉昇時機,就再也飛不上雲端了。”
11
這之後,我有半個月沒再見過白硯承。
轉眼就到了比賽的日子。
“同誌們!歡迎來到年度軍區跨空域大賽!今天最受矚目的,當屬我們的特級飛行員白硯承,以及他的專屬僚機安歌!”
“這是白硯承傷愈複出後的關鍵一戰,本次比賽積分高達一千,將直接影響年度標兵的評選!讓我們拭目以待,看雄鷹能否再次翱翔藍天!”
我看心頭一陣酸澀。
白硯承這麼執意要參加比賽,哪裡是為了什麼麵子。
他是要靠這場勝利,證明自己就算斷過腿,就算被拋棄過,他依舊是那個叱吒長空的王牌飛行員。
“程錦虞。”
身後傳來一道陰惻惻的嗓音,我渾身一僵。
廠長走過來,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可彆讓我失望啊。”
萬般無奈與掙紮過後,我還是點了點頭,極不情願地跟著林德,站在起飛跑道上。
“程錦虞,你在擔心什麼?我們的戰機是最新式的,效能一流。還是說......你身在曹營心在漢,惦記著你的老搭檔?”
我攥緊手裡的航線圖,心裡五味雜陳。
林德的話是**裸的警告。
我的餘光,卻不受控製地瞟向身側。
白硯承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睥睨天下的傲氣,安歌站在他身邊,兩人並肩而立,郎才女貌,引得觀禮台上一陣歡呼。
他幾乎是瞬間就注意到了我。
四目相對的刹那,我下意識地躲閃。
再抬眸時,那個向來淡泊從容的白硯承,竟不顧所有人的目光,大步朝我走來。
“本以為你會良心不安,會躲著不敢來。”他先是失望,隨即燃起熊熊怒火:“卻沒想到,你還是來了。”
廣播裡,驚訝的聲音響起:“是程錦虞!時隔三年,兩人再次同框竟是對手!他們曾攜手拿下三次驅敵大捷,蟬聯軍區第一!這場比賽簡直太有看點了!冠軍究竟花落誰家,讓我們拭目以待!”
這番話令謾罵聲排山倒海般朝我湧來。
“忘恩負義的東西!當年隊長摔飛機,她二話不說就跑了!”
“滾出跑道!你不配站在這裡!”
麵對這些難堪的話,我麵無表情。
三年來,這樣的謾罵我早就聽慣了,邊疆的風沙比這些話更烈,維修廠的苦比這些話更疼。
“你真的就這麼......見不得我好,是不是?”
白硯承紅著眼眶,質問聲歇斯底裡,把我本就千瘡百孔的心,撞得粉碎。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棉花。
狠了狠心,我的語氣故作輕鬆:“有什麼好回答的?很意外嗎?難道離開你,我就不是合格的僚機了?我隻是在完成我的工作而已。”
白硯承的瞳孔驟然緊縮,臉上血色儘褪。
“很好。”他咬牙切齒:“你真是越來越令我刮目相看了,背叛人的招式,一次比一次,賤到骨子裡。”
我倒吸一口冷氣,這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紮進我的心。
“......難道我說錯了嗎?”我逼自己抬頭,迎上白硯承的目光,心臟狂跳不止,生怕自己的演技不夠精湛:“你想要這場比賽的積分,我的搭檔也想要,大家各憑本事,公平競爭而已。”
白硯承的臉沉下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墨。
他湊近我,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一字一句道:“程錦虞。”
“你最好祈禱,彆死在無人區的亂流裡。”
12
戰機引擎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白硯承駕駛的殲擊機如一道赤色閃電,猛地俯衝拉昇,機翼劃破雲層的刹那,他側頭朝我方空域投來一瞥,目光銳利如鷹,帶著刺骨的寒涼。
恍惚間,我竟生出了幻覺。
“壓低高度,左翼80度......”
我下意識呢喃,可這話根本不是本次的航線引數。
“程錦虞,僚機分神,會要命的。”
林德的警告像一盆冷水,將我猛地拉回現實。
他也不甘示弱,操控戰機一個漂亮的桶滾翻,瞬間掠過空域拐點,動作淩厲得彷彿擺脫了地心引力。
“再有兩個長距離空域彎道就到終點了,你按計劃調整重心,到時候我......”林德的語氣裡透著誌在必得的得意。
我心裡咯噔一下,渾身冰涼。
他的戰機上場前被廠長做了改裝,衝刺階段能爆發出超強推力,可代價是極度危險。我必須解開安全帶,將身體重心壓向駕駛位一側,才能給戰機騰出更大的慣性空間。
林德能贏的唯一勝算,就是這陰損的招數。
察覺到他的瘋狂衝刺,白硯承徹底被激怒。
兩架戰機在空域裡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如同兩隻纏鬥的雄鷹,互不相讓,機翼幾乎要擦出火花。
“白硯承,沒想到你拖著一條廢腿,還敢複出。”林德滿是嘲諷:“若連你這個瘸子都贏不了,我這廠長兒子的臉,哪兒擱?這冠軍今天我要定了!”
我難以置信地瞪著林德:“你瘋了!我能幫你奪冠,你彆用這種玩命的招數!”
林德卻像沒聽見一樣,狠狠朝白硯承的戰機撞去。
“你找死!”我驚得胸口劇烈起伏,死死抓著艙壁:“這樣會機毀人亡的!”
可林德壓根不聽。
我看見白硯承握著操縱杆的手青筋暴起,眉頭擰成川字。
當看到我解開安全帶,身體前傾調整重心的那一刻,白硯承的眸色驟然劇變,像是淬了血的寒冰。
“......程錦虞,你他媽賤到骨子裡了!”
白硯承的怒吼裹挾著風聲,裡麵的情緒太複雜了。
最終,林德贏了。
“太不可思議了!白硯承在距離終點僅剩一個空域拐點的位置,竟停了下來!他這是主動放棄了比賽嗎?”
“讓我們恭喜林德,榮獲冠軍!”
麵對鏡頭,他眯著眼看向我:“這次能奪冠多虧了程同誌。她曾是白硯承的專屬僚機,戰術經驗豐富,功不可沒啊。”
字字句句,都是諷刺。
我無力垂著雙手,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黃沙吹進眼眶,刺得生疼。
我漫無目的地往前走,前方白硯承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靠在戰機旁,神情模糊不清。
安歌怒氣衝衝跳下來,一個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林德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麼賣命幫他奪冠,連一點兒舊情都不念!這麼快就攀上高枝了,你還有良心嗎!”
“對不起。”除了道歉,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這是我答應廠長的最後一件事。
做完這件事,我就不再是林德的僚機,也不用再提心吊膽,擔心廠長會對白硯承下更狠的黑手。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棄賽。
空氣陷入死寂,白硯承朝我走來。
在我眼淚快要奪眶而出的刹那,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
“我到底哪兒對不起你?!”白硯承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極致的疲憊:“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要這場比賽的積分!我才複出多久?軍區多少人等著看我的笑話?等著說我一個瘸子,不配再待在藍天上!”
“說話啊!程錦虞!”
13
我的心像是被灌滿了冰水,凍得發僵。
事已至此,無論我說什麼都是錯的。
因此我的沉默,在白硯承眼裡成了最傷人的利刃。
“看著我!”他幾乎咆哮:“三年前你這樣對我,三年後我好不容易爬起來,我想要一個冠軍,想要一個公平,我有錯嗎!”
白硯承的情緒,像是從萬丈高空跌落,翻江倒海。
我心裡疼得厲害,鬼使神差地嘟囔了一句:“剛才那種情況,你隻要跟著衝刺,冠軍就是你的......”
話音剛落,白硯承猛地甩開我的手,發出一陣乾澀的笑,笑裡滿是崩潰。
安歌的眼神能殺人,仔細看還藏著一絲妒忌:“還不是因為你!”
“硯承顧及你的安危!他見你沒係安全帶,他若全力反擊林德,你早就被甩出戰機艙,死無葬身之地了!”
“閉嘴!”白硯承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死死盯著我:“我就是活該欠你的!你寧可用自己的命冒險,也要保林德的冠軍!我他媽放棄比賽,怕你受傷,而你呢?想方設法,就是不讓我如願!”
“是不是很得意啊,程錦虞?”白硯承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淚水卻順著眼角滑落:“見我這幅狼狽模樣,是不是覺得都過去三年了,你還能拿捏我?是不是特有成就感啊,嗯?”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錘子,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渾身發軟,癱坐在滾燙的黃沙裡,伸手抓著白硯承的褲腿:“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
他恨恨抹去眼角的淚,笑了。
白硯承彎腰,捲起右腿的褲腿。
“你知道你都做了些什麼嗎?”他的聲線,透著極致的歇斯底裡:“你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來的嗎?!”
淚水模糊了我的視線,可近在咫尺的畫麵,卻清晰得令人窒息。
那截褲腿下,根本沒有健全的小腿。
取而代之的是一截冰冷的,泛著金屬光澤的假肢。
我下意識捂住嘴,喉嚨裡發出嗚咽的聲響,眼淚洶湧而出。
太痛了。
白硯承的怒吼,像暴風雨一樣,砸在我耳邊:“我截肢了程錦虞!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你在國外手術,三年了!幻肢痛折磨了我三年!每一個夜裡我都疼得打滾!可我熱愛飛行啊!我要保家衛國啊,沒有你我就每天忍著劇痛,戴著這玩意兒訓練!”
“你說你想要榮譽,我就沒日沒夜??u??x地練!練到右腿徹底廢了,要截肢!我看著自己空落落的褲腿,我才堪堪意識到回不去了!統統都回不去了!”
白硯承的眼淚,一滴滴砸在黃沙上,瞬間被吸乾。
“我每天都在問自己,為什麼你還不回來......”
“我總以為,我已經習慣了沒有你的日子......”
“直到看見你沒係安全帶的那一刻......”
白硯承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濃重的鼻音,透著絕望的哭腔。
“我才發覺,我寧願不要這個冠軍,也不想你出事。”
“我的身體竟然還有為你停下的本能。”
“可是為什麼......”白硯承垂眸看我,眼底的光徹底熄滅了:“為什麼你要這麼對我......”
14
我是被白硯承從部隊家屬院趕出來的。
想了無數個賠禮道歉的方式,都不奏效,我似乎真的傷害到了白硯承,比三年前還要猛烈。
秋風吹著落葉打在臉上,生疼。
巧的是,院門外,我和安歌撞了個正著。
她仰著下巴,目光掃過我哭紅的雙眼,毫不掩飾地嗤笑出聲:“怎麼?還巴巴地湊上去看硯承,結果被掃地出門了?”
“他現在需要的是我,不是你,請你滾遠點。”
我挺直脊背,嗓音淡得像秋霜:“掃地出門也無所謂,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
我的視線落在安歌空空的無名指上,那枚亮閃閃的戒指早已不見蹤影:“你根本沒和白硯承訂婚,他也永遠不會娶你。”
一句話,讓安歌的臉霎時慘白,眼底的心虛藏都藏不住。
她惱羞成怒地瞪著我,聲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那又如何?我還有機會!硯承現在不接受我,不代表永遠不會!而你,隻會離他越來越遠!”
我淡淡一笑,竟半點不氣。
安歌是含著金湯勺長大的小姐,從小嬌生慣養,哪裡懂什麼叫同甘共苦。
“若我沒記錯,你不過是白硯承名義上的僚機。”我看著她,一字一句:“他傷愈複出後,參加了三次特級任務,次次成功,重回軍區第一的位置。可你呢?作為他的僚機,你接近他不過是因為喜歡他的光環,卻從不願陪他吃苦。”
“你享受著白硯承帶來的榮譽,卻連最基礎的航線圖都記不熟,更彆說早起晚歸跟著他練戰術。三次任務中你隻陪他參加了一次,你之所以去,不過是怕我贏過你,怕我重新站在他身邊。”
話說到這,安歌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再也維持不住那份高傲。
“你給我住口!”她怒目圓睜,揚手就要朝我扇過來,被我穩穩攥住手腕,動彈不得。
我氣定神閒地看著她:“退一萬步講,就算你真嫁給了白硯承,那又如何?”
迎著安歌幾乎吃人的目光,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即便你會成為白硯承的妻子,可未來被刻在軍區功勳碑上,與白硯承的名字並肩齊名,被寫進空軍戰鬥曆史裡的人,是我程錦虞。”
是我,陪白硯承走過最籍籍無名的歲月,陪他飛過最險的雲層,陪他立下赫赫戰功。
“是不是伴侶又怎樣?”
“若你覺得我執著的隻是嫁給白硯承,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不論將來誰陪在他身邊,都隻是他的妻子。而百世千秋後,能與白硯承一同被銘記的,永遠是我程錦虞。”
說完,我甩開安歌的手,越過她單薄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懂的人自然懂。
一旦懂我和白硯承那段為保衛領土同甘共苦熬出來的歲月,懂那些日夜兼程的訓練,懂那些生死相依的默契,就不會糾結於我們如今的關係。
夫妻是最圓滿的結局,是曾藏在心底的夢。
但沒關係,我們早已達成了旁人無法企及的榮耀。
回到招待所,我收拾好簡單的行李,準備和這座盛滿了傷痛的城市告彆。
白硯承的飛行夢還會繼續,安歌會陪著他,替補我的位置。
回來的這段日子,我努力過,也嘗試過挽回,但夠了,真的夠了。
我寫好調離申請,打算去找廠長攤牌,徹底和這裡斬斷聯係。
15
走到辦公樓拐角時,卻聽見了裡麵傳來的對話。
是廠長陰惻惻的聲音:“馬上你們就要出戰了,這次的任務一旦拿下就能評年度標兵,有去國外研學的機會,白硯承那小子肯定會出戰。林德,你不必傷他,但必須贏過他。”
“沒有程錦虞幫襯,以你的實力根本不是白硯承的對手,不過沒關係。”廠長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陰狠:“他那架殲擊機,我已經讓人提前動了點小手腳。”
我僵在門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心猛地一顫。
明明身體裡流著同樣的血,不想著共同抵禦外敵,居然把陰招都用在自己人身上。
簡直是太卑鄙了!
邊境隱患防不勝防,敵人的戰機都是最先進的,我心裡清楚地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九死一生的情況下竟還要為榮譽爭個你死我活。
同時這份特級飛行員雙功勳,也是白硯承的終極夢想。
我在終於忍不住,推開門衝了進去,和廠長與林德爭辯得麵紅耳赤,最後被他們像扔垃圾一樣,狼狽地趕了出來。
“你早就不是軍區的僚機了,不過是個從邊疆調回來的臨時工,有什麼資格管我們的事?”
“你的價值,早就用完了。”
林德靠在門框上,笑得極儘嘲弄:“你為白硯承做這麼多,是不是特自我感動?”
這話像一把鉤子,狠狠剜著我的心。
廠長更是肆無忌憚,抱著胳膊冷笑:“很氣憤是吧?你大可以把在這裡聽到的一切都宣揚出去。彆忘了,你在軍區的名聲早就爛透了!誰會信一個忘恩負義的叛徒?”
我渾身發抖,氣得大腦一片空白。
在絕對的權力碾壓麵前,我渺小得像隻螻蟻,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螳臂當車,可笑又可悲。
最終,我在一片指指點點的議論聲裡,灰頭土臉地逃出了辦公樓。
臨近作戰的日子,我試過寫匿名舉報信,試過找戰機維修班的同誌反映情況,可全都沒用。
作戰前夜,我坐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睜著眼睛等到天亮。
心裡終於有了個艱難的決定。
次日,我混進了機場的備勤室。
裡麵沒有白硯承的身影,隻有安歌一人正皺著眉翻航線圖,大概是上次被我戳穿了底細,她竟也學著用功了,連我走到她身後都沒察覺。
對不起了。
我在心底默默說了一句,抬手快準狠地劈在安歌頸後。
我把她拖到休息室的長椅上,蓋好軍大衣,確保她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外麵傳來集合的哨聲。
我不敢耽擱,麻利地換上安歌的僚機飛行服,戴上手套,又扯了個口罩遮住半張臉,我抓起桌上的航線圖,飛快地掃了一遍,把關鍵的空域拐點和氣流資料記在心裡。
做完這一切,我深吸一口氣,在心底祈禱白硯承千萬彆認出我。
戰機跑道上,白硯承已經站在他的殲擊機旁。
幾天不見,他清瘦了不少,下頜線愈發淩厲,周身的氣質冷冽得像冰,眼神卻銳利如鷹,緊緊盯著前方空域,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勢如破竹的狠勁。
“請各機組領航員,立即就位!”廣播裡傳來指揮官的指令:“這次剿敵行動,隻準成功不準失敗!”
我攥緊了拳頭,快步走上前,拉開僚機艙門坐進去。
白硯承目視前方,沒有看我一眼。
我鬆了口氣,假裝生疏地掏出航線圖,裝模作樣地翻著。
我們的戰機被分在第一梯隊,占據著絕佳的起飛位置。
隨著一顆綠色訊號彈劃破天際,白硯承猛地推下油門杆。
戰機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如離弦之箭彈射而出,直衝雲霄。
16
十幾分鐘後,我們的戰機遙遙領先。
林德的戰機緊隨其後,死死咬著我們的尾跡。
我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光點,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隻要成功完成任務,白硯承就能實現他的終極夢想了。
隻要他開心,就好。
飛行途中,我借著低頭看航線圖的間隙,偷偷用餘光瞄著身側的白硯承。
他的側臉線條優越,鼻梁高挺如雪峰,隻是眉間,總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憂鬱,像深秋的霧。
白硯承,我一定會幫你贏的。
我在心底默唸著,刻意壓低了嗓音,模仿著安歌嬌柔的聲線:“前方保持平飛,直線空域長度一百二十公裡,注意右側氣流擾動。”
話音落下,機艙裡靜了幾秒。
身邊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幾不可聞。
下一秒,白硯承握著操縱杆的手緊了兩分,薄唇輕啟,帶著幾分瞭然,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膽子真大啊,程錦虞。”
我心一驚,偽裝得這樣嚴實,白硯承還是認出我了。
他握著操縱杆的手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啞著嗓子,又重複了一遍。
事已至此,再瞞下去也沒了意義。
我乾脆摘了口罩,指尖微微發顫,聲音裡帶著幾分沒底氣的侷促:“抱歉......我不太放心安歌做你的僚機。”
這不過是我隨口找的理由。
真正的原因是,我知道這架戰機被動了手腳,知道這場捍衛領空的實戰任務裡,藏著廠長勾結外敵的陰謀,他們要借敵軍的炮火,毀掉白硯承,毀掉他畢生追求的製空權榮耀。
白硯承的手猛地一抖,好在戰機的航向沒受影響。
他目視前方空域,表情看不出喜怒,隻悶悶地說了一句:“彆再說這樣的話,你若真不放心,這三年,其實有很多機會回來。”
“那就當做最後一次吧。”我望著機艙外翻滾的雲層,紅了眼圈,把那句“讓我們像從前一樣,一起完成你的終極夢想”咽回了肚子裡。
前麵就是最危險的空域了。
那是敵軍設伏的險地,氣流紊亂,雷達訊號易受乾擾,稍有不慎,就會機毀人亡。
我盯著航線圖聚精會神,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怠慢。
“準備好了嗎?就這一次。”
這句話,像極了當年在邊境無人區,那場沒人看好的驅敵任務。
那時是白硯承拍著我的肩膀,意氣風發地說出。
如今輪到了我。
白硯承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猛地推滿油門杆,戰機如離弦之箭,衝破雲層俯衝而去。
他眉宇間帶著幾分少年的傲嬌,語氣卻惡劣得很:“程錦虞你記著,從你三年前轉身走的那刻起,我就當你死在邊疆了。”
若不是正盯著雷達屏上的敵軍訊號,我險些落下淚來。
指尖發涼,我輕輕吸了吸鼻子,沒接話,算是默許。
白硯承還不知道,這場任務背後藏著怎樣的陰謀。
他也不知道我已經沒有機會,沒有僥幸的空間,再和他慢慢解釋這三年的委屈與隱忍了。
17
“左翼20度,小心敵機炮火!”
“前方曲線急彎,收緊翼麵,保持右舵!”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裡,我和白硯承彷彿真的回到了從前。
他意氣風發,駕駛戰機在敵軍的炮火間隙裡穿梭,始終牢牢占據著製空權的優勢。
我沉著冷靜,一遍遍報出精準的引數,引導他避開一個又一個陷阱。
彼此信任,默契無間,戰機直衝雲霄的轟鳴裡,彷彿還回蕩著那些年,我們在軍區裡揮灑汗水的笑聲,那些痛並快樂著的回憶,曆曆在目。
不久後,距離成功驅離外敵,捍衛領空的目標,隻有一步之遙。
僅剩的幾架敵機被我們打的節節敗退。
白硯承突然開口,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阿虞,如果這次我們贏了,把外敵徹底趕出去,我會考慮原諒你。”
我愣住了,握著航線圖的手猛地收緊,連呼吸都忘了。
萬籟俱寂的機艙裡,唯有心臟狂跳的聲音,震得耳膜發疼。
不經意間,我透過機艙後視鏡,看見敵機猛然繞後,機翼下掛載的導彈,正隱隱閃著寒光。
我很想回應白硯承,很想告訴他,我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三年。
久到,已經來不及了。
在白硯承看不見的角度,我默默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
總隊在戰機上動的手腳是油路的故障,會讓戰機在極限衝刺時失控。
而這架戰機的設計,副駕駛位和駕駛位的安全係統是聯動的,一旦失控,隻能保一個人。
我放下航線圖,緊緊盯著前方的領空邊界線,大聲喊道:“三百米後,右舵30度!衝刺!”
這段空域的引數,我早已熟爛於心。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白硯承竟立馬回應,聲音洪亮而堅定:“收到!”
“五百米後左40度直角彎,收油門,準備終極衝刺!”
“明白!”
淚水險些模糊了我的視線。
真好啊,又回到了那段,我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句句有回應的時光。
看見了!前方就是領空邊界線,就是任務的終點!
我用餘光瞥了一眼,僅剩最後一架敵機。
是時候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沒有異常,帶著幾分當年的意氣風發:“白硯承,給我把油門拉滿了,向終點衝刺!捍衛我們的領空!”
他突然空出一隻手,越過操控台,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掌心的溫度滾燙,熨帖著我冰涼的指尖。
他的聲音震得我眼眶發酸:“遵命!”
我不知道這一刻的白硯承在想什麼。
但我知道,我確實沒辦法,再陪他走下去了。
千鈞一發之際,敵機瘋了似的衝過來,巨大的撞擊力令機艙嗡嗡作響!
借著這股慣性我猛地抽回手,按住白硯承的右膝,替他把油門杆推到了底,將戰機的速度提到了極限!
這幾秒鐘,快得像彈指一揮間。
我在白硯承驟然放大的瞳孔裡,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真的好捨不得啊。
這是我唯一愛過的人,是我從年少時,就一路追逐的光。
“再見了,白硯承。”
18
他似乎讀懂了我的眼神,神情瞬間慌亂,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卻隻撲了個空。
巨大的衝力掀翻了本就故障的副駕駛艙門。
我被狠狠甩了出去,身體撞碎了機艙玻璃,朝著下方的雲海墜落。
身體懸空的刹那,我看見白硯承的戰機,衝破了領空邊界線,第一個衝過了終點。
戰機尾翼上,那麵鮮豔的五星紅旗,在藍天下獵獵作響。
我們贏了。
白硯承成功驅離了所有敵機,他是頭等功。
“砰——”
我閉上眼,身體重重摔在密林裡。
劇痛襲來,五臟六腑彷彿都被擠壓到了一塊兒,我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落葉。
不遠處的雲端之上,戰機的轟鳴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白硯承捍衛了領空,成了人人敬仰的英雄。
我含著淚,嘴角卻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我做到了。
萬眾矚目下,有人歡喜,有人愁。
白硯承瘋了似的,操控戰機低空盤旋,很快便發現了密林裡的我。
他不顧一切地迫降,連機艙蓋都來不及開啟,就從戰機裡跳出來朝我狂奔。
“程錦虞!!!阿虞——!”
他的吼聲穿透了林間的風,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
這些年,其實真的好辛苦。
從白硯承眾多的崇拜者中脫穎而出,成為他的專屬僚機,我付出了多少努力,隻有自己知道。
僚機是長機的第二雙眼睛,沒有僚機的導航,長機就如同盲人,失去了對危險空域的辨彆能力。
所以我總覺得,除了我沒人能做白硯承的僚機。
除了我,我誰都不放心。
因為這世上,我最愛他。
我能為他放棄一切,能做到沒有後顧之憂,能為他賭上性命。
“阿虞......阿虞!你給我堅持住!聽到沒有!我不允許你死!”
白硯承撲到我身邊,顫抖著將我抱進懷裡。
他的聲線不穩,帶著濃烈的哭腔。
終於......在我死前,還是聽見了這一生久彆的“阿虞”。
白硯承摸到我摔斷的四肢,輕輕一碰,就能彎曲出詭異的弧度。
他雙目瞬間猩紅,瘋狂搖頭,豆大的眼淚一顆接一顆地砸在我的臉上,神情恍惚而無措。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戰機有問題?阿虞......你!你到底瞞了我多少事......”
“你不能死!知不知道!”????????????
白硯承全身都在顫栗,叱責的話裡,藏著濃烈的愛與恐懼。
他無助地朝著天空大喊,聲嘶力竭:“航醫!航醫在哪兒!我的搭檔出事了!你們都瞎了嗎!叫救護車......叫救護車啊!”
我很想抬手,摸摸他哭得通紅的眼睛,可是渾身都沒力氣了。
“白......硯承......我好疼啊......”
我努力張了張嘴,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臟腑的劇痛,鮮血不斷從嘴角溢位。
很快,殷紅的血液,就染紅了白硯承的軍裝。
他終於徹底崩潰了。
白硯承牙關咬得極緊,臉頰因為極致的痛苦而劇烈顫動,卻連出聲的勇氣都沒了。
他貼著我的額頭,喉嚨裡發出像小獸一樣的嗚咽聲:“為什麼......為什麼還要再丟我一次......”
19
可是我從來都沒有真正丟下你。
我幾乎沒有力氣再去說些什麼。
白硯承緊緊抱著我,血汙弄臟了他俊朗的臉,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你說話啊阿虞......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不能死,你聽到沒有!我已經說服自己了,打完這場仗我們就和好。不管你當年是什麼原因離開我,我......我都不管了,我隻要你阿虞,阿虞......我隻要你......你能回來就好......”
這個軍區最桀驁不馴,哪怕斷腿和截肢,都沒能阻擋他追逐飛行夢想的王牌飛行員,此刻卻泣不成聲,狼狽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小孩。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實在是太疼了,疼得連呼吸都覺得奢侈。
生命的倒計時裡,還能再跟我愛的少年說些什麼呢?
很幸運,能陪你走過這些年。
“你太優秀了......白......硯承......”我氣若遊絲,聲音輕得像一縷煙:“你越是優秀,就越有人想害你......”
那時人人都說,白硯承離不開他的僚機,隻要拆了我們的搭檔,他就什麼都不是。
所以我的離開,也成就了他。
他必須獨自站起來,用實力證明,他是天生的飛行員。
我愛的人,從來都是實至名歸。
即便沒有我,白硯承也可以獨當一麵。
於是這三年我背負著忘恩負義的罵名,嘗儘了邊疆的風沙苦果,替他承擔了所有的黑鍋。
白硯承的淚,苦澀又濃烈,一滴滴落在我的臉頰上。
他哽咽,一遍遍地重複:“不是的......我早就原諒你了......我早就不怪你了......我隻是想把這三年的委屈說給你聽......我隻是有些擰巴......我不能沒有你,程錦虞。”
“阿虞,你彆死......”
白硯承小心翼翼揉 搓著我的手,生怕我的體溫會一點點流失。
我努力眨了眨眼,看著他哭紅的眼睛,想起了我們的第一塊軍功章。
那是在邊境無人區,我們並肩拿下的。
“還記得......你的第一塊軍功章嗎......”我咳著血,艱難開口:“那是我們一起......在無人區拿到的......如今最後一個......我送你......完成夢想......”
好疼啊,我已經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但最後,我還有一個願望。
“白硯承......”
他哭到直不起腰,連忙俯身,將耳朵貼緊我的唇邊,嘴唇顫抖著:“我在......我在,阿虞,你想說什麼?我在聽......我一直都在......”
我看著白硯承,笑了。
沒什麼遺憾了。
我用儘最後一絲力氣,輕輕說:“彆恨......我了......登頂吧......”
於是事實證明。
靠時間忘記的人,經不起見麵。
靠時間淡化的感情,在重逢時,隻會變得更加洶湧澎湃。
而我和他,終究還是錯過了。
20
最終,我死在了白硯承懷裡。
而他達成了畢生的最高榮耀和評為標兵,成為全軍最年輕的特級雙功勳飛行員,以最短時間驅離外敵和捍衛領空,創下了空軍史上前無古人的戰績。
確定我徹底沒了呼吸的那一刻,白硯承突然冷靜得可怕。
密林裡,寒風吹卷著硝煙與落葉,有人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白隊長......程錦虞同誌已經犧牲了,你......節哀吧。”
“程錦虞”三個字,像一把淬了冰的鋸子,瞬間割斷了白硯承腦中最後一根緊繃的弦。
他抱著我的身體,指尖輕輕摩挲著我冰冷的臉,額前的碎發遮住了眼底的神色,隻看得見他緊抿的唇。
脆弱,疲倦和痛不欲生,又帶著一股偏執的執拗,將所有情緒雜糅成旁人看不懂的模樣。
“你憑什麼私自替我做決定?”白硯承的聲音很淡,像林間嗚咽的風:“明明是你說的,要一輩子做我的僚機,等我拿下雙功勳,就嫁給我。”
我幽幽地飄在空中,聽著這些前塵往事,驀然覺得,那段在軍區一起訓練的時光,已經遙遠得像一場夢。
“可是......你一聲不吭地走了......”白硯承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我還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惹你生氣了?”
他啞著嗓子,痛苦到極致,卻又無處發泄,隻能一遍遍地摩挲著我逐漸冷去的手:“你走得好乾脆,什麼都沒留下,我找遍了邊疆的每一個維修廠,都找不到你......我好想你,阿虞......”
白硯承突然從隨身的軍綠色挎包裡,掏出一條洗得發白的手套。
那是我當年熬夜織給他的,針腳歪歪扭扭,卻被他珍藏了這麼多年。
白硯承笨拙地把圍巾纏在我脖子上,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我。
“好冷啊......”他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呢喃:“你走的那天,是最冷的一天,我忘了給你帶手套,你是不是怪我了?”
白硯承神色空茫,徹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任憑林間的寒風吹亂他的頭發,任憑旁人怎麼勸說,都不肯鬆開抱著我的手。
“後來你終於回來了......”
“我賭氣,覺得主動求和太沒麵子,憑什麼是你甩了我,我還要巴巴地貼著你?”
“可是阿虞......”白硯承哭得泣不成聲:“我永遠有為你回頭的本能啊。”
“我一直在等你啊,阿虞......你怎麼就又把我丟下了呢......”
我飄在白硯承身邊,看他像個迷路的孩子,抱著我不肯撒手,心臟像是被無數根細針紮著,密密麻麻地疼。
好奇怪,不是都說靈魂不會疼嗎?
烏雲壓頂,寒風裹挾著冷雨落下,打濕了這片我們用生命捍衛的土地。
僵持到深夜,幾個戰友實在看不下去,一起上前,才把失魂落魄的白硯承拉開。
人群的角落裡,安歌靜靜站著,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驕矜,隻剩一片釋然的疼惜。
安歌的父親是軍政世家,實力雄厚。
她瞞著所有人,委托父親徹查廠長的陰謀,最終揪出了他與林德勾結外敵,篡改戰機油路的罪證。
二人被逮捕,那些年壓在我身上的汙名,終於全部洗清。
“我承認,我徹底輸了。”安歌望著我殘破不堪的屍體,輕聲說:“程錦虞,你對白硯承的愛,我永遠也無法企及。”
“希望你們下輩子,能早點相遇,再也沒有這麼多遺憾。”
說完,安歌釋懷一笑,轉身消失在夜色。
一個月後,那位創下空軍傳奇的特級雙功勳飛行員,徹底銷聲匿跡。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隻留下一段關於王牌飛行員與他的僚機,用生命捍衛領空的傳說,在軍區裡代代流傳。
我又飄蕩了很久,想起這幾年的苦楚,其實也後悔過。
在白硯承每一次誤解我,以及每一次用冰冷的話刺傷我時,我都想過放棄。
可當我真正坐在僚機的位置上,隻要身邊坐著的人是白硯承,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想讓他贏。
雖然沒能和他長相廝守,雖然我們相愛的過程蜿蜒曲折,遍體鱗傷。
但就像我曾說過的,程錦虞和白硯承的名字,已經被永遠刻在軍區的功勳碑上,刻在祖國的藍天史冊裡,流芳百世,永不褪色。
轉眼間又是一年凜冬,初雪簌簌落下,覆蓋了整座墓園。
清潔工人們扛著掃帚走過,低聲議論著。
“你看那個人又來了,都連續半年多了吧?不管刮風下雨,從沒缺席過。”
“是啊,我看他眼熟得很,好像就是當年那個立戰功的飛行員......叫什麼來著?”
“世間竟有這麼癡情的男人。”
我飄在墓碑上空,看著那方冰冷的石碑,上麵刻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愛妻程錦虞之墓。
碑前,白硯承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手裡捧著一束芬芳的百合。
我曾告訴過他,最喜歡的花就是白百合。
不過我還是心疼了,在白硯承耳邊喋喋不休:“建國當即,敵人還可能再犯,你居然還有心情閒逛!不過......”
他比從前清瘦了許多,眉宇間的桀驁褪去,隻剩下化不開的哀傷。
隻見白硯承蹲下,小心翼翼地把白百合放在碑前,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金戒指。
那枚戒指,邊緣已經被摩挲得發亮,顯然是藏了許多年,卻沒能送出去的。
白硯承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石碑上的名字,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抱歉阿虞,讓你久等了。”
“這半年,我處理了一些軍區的雜事和家事。”
“我已經委托人照顧我們的父母,抱歉做出這個自私的決定。”
“阿虞,我來娶你了。”
雪花落在白硯承的發梢,白了他的鬢角。
他就這樣蹲在墓前陪著我,偶爾絮絮叨叨,直到夕陽西下,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整座墓園隻剩下他和我,還有漫山遍野的風雪。
次日,當清潔工人再來時,白硯承安詳地靠在碑上,已經沒了氣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