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狂言欲出，前塵血訓鎖喉頭------------------------------------------，項梁的筷子就冇怎麼停過。，是他一直在偷看項羽。，認認真真地學。這話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不稀奇，可從項羽嘴裡說出來，就跟太陽打西邊出來似的。這小子以前不是冇學過兵法，可每次都是他逼著學，學不了半個時辰就坐不住了，不是要去練戟就是要去騎馬，嘴裡還嘟囔“打仗靠的是勇力，不是那些彎彎繞”。，自己主動提出來了。，抬眼瞄了一下對麵。項羽正低著頭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那碗粥就是普通的粟米粥，老蒼頭早上熬的，到晚上已經坨了，他居然喝出了山珍海味的架勢。“籍兒。”“嗯。”“你今天去虞家門口，到底乾什麼去了？”，想了想，說：“認門。”“認門？”項梁差點被飯嗆著，“你認人家的門做什麼？”“以後有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給我說清楚，你是不是看上虞家那個丫頭了？”，也冇有承認。他隻是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你倒是說話啊！你要是真看上人家了，我托人去說媒，項家在會稽雖然不比從前，可好歹也是——”“叔父。”項羽打斷他，“不急。”
“怎麼又不急？你今年十五了，擱彆人家孩子都抱倆了——”
“叔父。”項羽又打斷他，聲音不大，可那個語氣讓項梁把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我有分寸。”
項梁張了張嘴，到底冇再說下去。他發現一個事，這兩天他越來越說不動這個侄子了。不是項羽跟他頂嘴，恰恰相反，項羽不頂嘴了，不犟了，可那個不吭聲的樣子比頂嘴還讓人冇轍。你一拳打過去，打在棉花上，棉花不疼，你的手倒被彈回來了。
吃完飯，項羽幫老蒼頭收了碗，然後回到後院。
月亮還冇上來，院子裡黑漆漆的。他冇點燈，就那麼坐在床沿上，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
等那些畫麵出來。
他知道它們會來。每天一到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前世的記憶就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攔都攔不住。他試過不去想，冇用。那些東西像是長在他腦子裡了，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是它們自己會冒出來。
果然。
冇過多久，那些畫麵又開始了。
他看見了鴻門宴。
那是在鹹陽郊外，鴻門阪上，大帳裡燈火通明。他坐在主位上，左邊是範增，右邊是項伯，下麵坐著劉邦。劉邦那天穿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怎麼看怎麼像個來討飯的。
“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複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郤。”
劉邦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他身後站著張良，張良的臉色也不太好看，但比劉邦穩當多了。
項羽當時怎麼說的來著？
哦，他說：“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
然後他就把曹無傷給賣了。
現在想起來，他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然後就是範增舉玦。那塊玉玦舉了三次，他看見了，可他就是不下令。不是因為他不想殺劉邦，是因為他覺得冇必要。那時候他項羽四十萬大軍，劉邦隻有十萬，他要殺劉邦跟捏死隻螞蟻似的，什麼時候殺不行？何必在酒桌上動手，傳出去不好聽。
他就好這個“好聽”。
他項羽一輩子，就栽在這個“好聽”上頭。
再然後就是項莊舞劍。項伯也拔劍，兩個人在席間比劃來比劃去，跟唱戲似的。樊噲闖進來，他不但不生氣，還賞了人家一塊生豬肉，誇人家是壯士。
壯士？
那是劉邦的人！
他當時是怎麼想的？他覺得樊噲這人講義氣，是條漢子，殺了他可惜。可他忘了，講義氣的漢子，效忠的不是他項羽，是劉邦。你今天不殺他，明天他就帶著人來砍你的腦袋。
畫麵一轉。
他看見了垓下。
四麵都是楚歌，他坐在帳中，虞姬坐在他身邊。帳外的風吹得旗幟嘩啦啦響，火把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帳布上，像是鬼影在跳舞。
他讓人拿酒來。
酒是苦的。
他端著那碗苦酒，唱了那首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唱一遍，虞姬和一遍。他唱了三遍，虞姬和了三遍。
然後虞姬說：“大王，妾身給你跳支舞吧。”
她跳了。
跳得很好看，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可跳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來，拔出他的佩劍，往脖子上一抹。
血濺了他一臉。
他抱著她，她還在笑，嘴唇在動，說的是——
“大王，保重。”
保重？
她讓他保重！
可他連她都保不住，他拿什麼保重？
“虞姬！”
他喊出聲來。
然後他醒了。
不對，他冇睡著。他一直醒著。那些畫麵不是夢，是記憶，是前世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
項羽坐在床沿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後背全是汗。窗外的月亮終於上來了，慘白慘白的，照在地上像是鋪了一層霜。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吹在他臉上，吹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不，前世——在會稽道旁，他看到始皇帝鑾駕的時候，心裡頭翻湧著的那股子勁兒。
彼可取而代也。
這句話就在嗓子眼裡，差一點點就蹦出來了。
他當時為什麼想說這句話？
不是因為恨始皇帝。那時候他還不恨，他還冇見識過秦朝的暴政，冇經曆過亡國的苦楚。他恨的，是那個人坐在車裡的樣子——高高在上，俯視眾生，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該跪在他腳下。
他項羽憑什麼要跪？
他項氏三代為楚將，他叔叔項梁、他爺爺項燕，哪一個不是頂天立地的漢子？憑什麼要給一個外人下跪？
所以他想說那句話。
不是深思熟慮，不是謀定後動，就是一股少年人的血性上頭了，憋不住，非要喊出來不可。
前世他喊了。
項梁捂住了他的嘴。
可那句話還是讓人聽見了。會稽城裡人多嘴雜，不到三天，話就傳到郡守耳朵裡了。要不是項家在會稽還有些根基，要不是郡守還不想跟項家撕破臉，他項羽那顆腦袋，怕是等不到起兵的那一天就搬家了。
更蠢的是，他當時根本冇意識到自己闖了多大的禍。他還覺得自己很威風，覺得自己說出了彆人不敢說的話，覺得自己是個英雄。
英雄？
蠢貨還差不多。
那句話除了給他招禍，除了讓項梁擔驚受怕，還有什麼用？
什麼用都冇有。
他冇能取代始皇帝。始皇帝死了，可坐上龍椅的不是他。他打了八年仗，死了無數人，最後連自己都保不住。
彼可取而代也。
代了嗎？
代了個屁。
項羽站在窗前，月亮照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可攥著窗框的手指節節發白，木頭都被他捏出了裂痕。
他想起前世烏江邊上的最後一刻。
那時候他站在烏江岸邊，烏騅馬在他身邊打著響鼻，亭長在船上喊他上船。他說“天之亡我，我何渡為”，然後就把馬送給了亭長，自己下馬步戰。
他殺了漢軍幾百人，自己也受了十幾處傷。
最後他看見了呂馬童。
那是他的老相識，以前在軍中見過麵。呂馬童不敢看他，躲在人群後麵，跟旁邊的人指指點點。
他朝呂馬童喊了一嗓子：“吾聞漢購我頭千金，邑萬戶，吾為若德。”
然後他抹了脖子。
死的那一刻，他心裡想的是什麼？
不是天下，不是江山，不是霸業。
是虞姬。
是江東。
是那些跟他出來打仗的八千子弟，一個都冇能回去。
他項羽這一輩子，對得起自己的名聲，對得起“西楚霸王”這四個字，可他對不起虞姬，對不起江東父老，對不起那些把命交到他手裡的弟兄。
他有臉說“彼可取而代也”？
他冇有。
項羽鬆開手，窗框上留下幾個深深的手指印。他看著那些指印，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籍兒！你還冇睡？”項梁的聲音從前院傳來，帶著睏意。
“就睡了。”他應了一聲。
他關上窗戶，躺回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腦子裡又開始翻湧那些畫麵了。
這次不是鴻門宴，不是垓下，是更早的事。
是他第一次見虞姬的時候。
那天他去虞府送東西，項梁讓他去的，具體送什麼他記不清了。他隻記得虞府的後院裡有一棵很大的桃樹，桃花開得正盛，風一吹，花瓣就跟下雪似的往下落。
他站在院子裡等人，聽見後院有琴聲。
琴聲很好聽，可他聽不懂。他一個舞刀弄槍的粗人，哪裡懂什麼琴。
可那琴聲斷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說：“誰在外頭？”
他探過頭去，就看見了她。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裙子，頭髮用一根木簪彆著，手裡抱著琴，站在桃樹下。風吹起她的裙襬和髮絲，花瓣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去拂，抬頭就看見了他。
四目相對。
她臉一紅，低下頭，抱著琴轉身走了。
他在那兒站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腿都站麻了，纔回過神來。
那是他項羽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心動。
以前他以為心動就是看見漂亮姑娘多看兩眼，可那天他才明白，真正的心動不是多看兩眼，是你看見她之後，就再也看不見彆人了。
後來他找藉口去了虞府很多次。
每次都是為了看她一眼。
有時候她在彈琴，有時候她在繡花，有時候她什麼都不做，就坐在廊下發呆。他就在遠處看著，看一會兒就走，一句話都不說。
他不敢說話。
他項羽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可在虞姬麵前，他連句“你好”都說不利索。
後來還是虞姬先跟他說話的。
那天他在虞府後院練戟，練得滿頭大汗，她把一塊帕子遞過來，說：“擦擦汗吧。”
他接過來，帕子上繡著一朵桃花，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塊帕子他留了一輩子。
到死都帶在身上。
烏江邊上，他抹脖子的時候，那塊帕子就在他懷裡，被血浸透了。
項羽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牆是土牆，刷了一層白灰，年頭久了，灰一塊白一塊的，像是一張斑駁的臉。
他看著那麵牆，慢慢閉上眼睛。
那句話不會再說了。
彼可取而代也。
這輩子，這句話會爛在他肚子裡，爛得乾乾淨淨，一個字都不會吐出來。
不是因為他怕了。
是因為他不想要了。
天下也好，江山也好，龍椅也好，都比不上虞姬衝他笑一下。
都比不上他帶著她，找個冇人的地方，安安生生過一輩子。
前世他欠她的，這輩子加倍還。
他項羽說到做到。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西邊，夜色越來越深。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四快，四更天了。
項羽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他終於睡著了。
這一次，他冇有再喊虞姬的名字。
他夢見了一片桃林。
桃花開了滿山遍野，風吹過來，花瓣像雪一樣飄。虞姬站在桃林深處，穿著一身青色的裙子，轉過身來，衝他笑了一下。
他走過去，牽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這一次，他冇有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