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機灌頂，千年記憶入殘魂------------------------------------------，隻是時不時拿眼睛瞟一下身邊這個侄子。。。，這小子就一句話都不說，悶著頭走路，步子不快不慢，跟踩著什麼節拍似的。往日裡不是這樣。往日裡的項羽，雖然在外人麵前裝得老實木訥，可隻要跟在他身邊，那股子少年人的躁動就壓不住，一會兒踢路上的石子，一會兒折根樹枝在手裡耍，一會兒又盯著過路的姑娘看個不停。，這小子像個木頭人。，不像木頭人。木頭人是呆的，可項羽那雙眼睛裡分明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一鍋燒開了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卻偏偏蓋著鍋蓋不讓溢位來。“籍兒。”項梁終於忍不住了。。“項籍！”項梁拔高了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人拽回來，慢慢轉過頭，看著項梁。那眼神讓項梁心裡一突，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眼神，不像是看叔父，倒像是一個隔了多年不見的人，在辨認一張舊麵孔。“叔父。”項羽叫了一聲，聲音有點啞。“你到底怎麼了？”項梁皺著眉，伸手去探他的額頭，“是不是剛纔看鑾駕看衝撞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始皇帝的車駕不是隨便看的，那些方士說天子出行有龍氣護體，衝撞了要丟魂”“叔父。”項羽打斷了他。。這小子從來不會打斷他說話。“我冇丟魂。”項羽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隻是在想事情。”
“想什麼事？”
項羽沉默了一會兒，說：“想以後的事。”
項梁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你小子長大了，知道想以後的事了。走，回去說，叔父正好也有事跟你商量。”
項羽冇再說話，跟著項梁往回走。
會稽郡的街市不大，從官道走回來也不過兩炷香的功夫。一路上人來人往，賣布的、賣鹽的、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此起彼伏。有人在路邊下棋，兩個老頭爭得麵紅耳赤。一個小孩追著條黃狗從巷子裡衝出來，差點撞到項羽腿上，那小孩的娘趕緊跑過來賠不是。
項羽看著這一切，覺得恍惚。
這些人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就已經活著了，在他死了之後還會繼續活著。他們不知道什麼是钜鹿之戰，不知道什麼是鴻門宴，不知道西楚霸王是誰。他們隻知道今天的鹽又貴了二文錢，隔壁老王的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河裡的魚最近不好打。
前世他從來冇注意過這些人。
他眼裡隻有天下，隻有江山，隻有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他以為打下了天下，這些人就能過上好日子。可到頭來呢？他打了一輩子仗，死的人比活著的還多，這些人過的日子，還不如始皇帝活著的時候。
“到了。”項梁推開門。
項家在會稽的宅子不大，前後兩進，院子裡種著幾棵竹子，角落裡堆著些兵器架子。項梁住前院，項羽住後院，中間隔著一道月亮門。家裡冇什麼仆從，隻有一個老蒼頭看門做飯，日子過得清簡。
項羽走進院子，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見院子角落裡立著一杆戟。
那是一杆很舊的戟，戟杆是棗木的，年頭久了，顏色發黑，上麵纏著的麻繩都磨斷了。戟頭是鐵打的，生了鏽，刃口捲了好幾處。
他走過去，伸手握住戟杆。
手感不對。
太輕了。
這不是他前世用的那杆虎頭盤龍戟。那杆戟重八十二斤，戟杆上纏著金絲，戟頭上刻著虎紋，一戟掃出去，能把三五個人一起掀翻。那杆戟跟著他打了八年仗，殺了幾百人，最後和他一起倒在烏江邊上。
這杆戟，是他少年時練武用的。那時候他力氣還冇長成，項梁特意找人給他打了一杆輕的，怕他傷了筋骨。
項羽把戟從架子上取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還是覺得輕。
可他心裡清楚，不是戟輕了，是他還冇長成前世那個能舉鼎的霸王。現在的他，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力氣再大也有限。前世那些本事，那些在千軍萬馬裡殺進殺出的本事，現在這副身子骨還撐不起來。
得練。
得把這副身子練回前世的樣子。
不，要比前世更強。
“放那兒放那兒。”項梁走過來，一把奪過戟扔回架子上，“先吃飯，有什麼事吃了飯再說。”
飯桌上，項梁一邊扒飯一邊說正事。
“今天你也看見了，始皇帝那老東西還活著，這大秦的天下還穩當著。可我看不長了。”項梁壓低聲音，筷子在桌上點了點，“你猜我今天聽說了什麼？”
項羽夾了一筷子鹹菜，冇說話。
“陳勝那小子，在陽城搞出了動靜。”項梁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隻有兩人能聽見，“他帶著一幫人，把縣尉給殺了，說要反秦。”
項羽的手頓了一下。
陳勝。
這個名字他太熟了。
前世，就是陳勝在大澤鄉揭竿而起，點燃了滅秦的第一把火。可那火來得猛，去得也快，陳勝稱王不到六個月就被人殺了，腦袋送到鹹陽掛在城牆上。
“你覺得怎麼樣？”項梁盯著他，像是在試探什麼。
項羽放下筷子，想了想，說：“不怎麼樣。”
項梁一愣。
“他一個雇農出身，要兵冇兵要將冇將，就憑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能成什麼事？”項羽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是在議論彆人，倒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秦廷現在雖然爛了，可章邯還在，九原的秦軍還在。等朝廷騰出手來，陳勝這顆腦袋，掛不了太久。”
項梁的眼睛瞪大了。
他盯著項羽看了足足有十息的功夫，筷子懸在半空中，飯都忘了嚼。
“你……你怎麼知道章邯？你怎麼知道九原秦軍？”項梁的聲音都有些變了。
項羽心裡一緊。
他說漏嘴了。
章邯這個名字，在始皇三十七年還冇有幾個人知道。章邯這時候還隻是個少府，管的是工程營造，不是打仗的。要到陳勝的軍隊打到鹹陽門口，朝廷實在冇兵可用了，章邯才帶著驪山的刑徒軍出征，一戰成名。
這事，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不該知道。
“聽人說的。”項羽麵不改色，“上次去市集，聽幾個老兵聊天，說九原的蒙恬手裡有三十萬大軍，是秦廷最後的家底。”
項梁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會兒，到底還是信了。這小子平時就愛往市集跑，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聽到些彆人不知道的訊息也不奇怪。
“你說得對。”項梁重新端起碗，“陳勝成不了事。可他這把火，遲早會燒到咱們這兒來。”
“那就等火燒起來了再說。”項羽說，“現在不急。”
項梁又看了他一眼。
不急。
這話從項羽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這小子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嘴裡永遠都是“什麼時候起兵”“什麼時候打過去”“什麼時候殺了那個暴君”。可現在，他居然說“不急”。
像是變了一個人。
不對，不是變了一個人。是這個人身上多了什麼東西，多了些不該是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東西。
項梁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不討厭。相反，他覺得這樣的項羽，讓他更放心了。
吃完飯，項羽回到後院。
月亮門一關，他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腦子裡那些畫麵又開始翻湧了。
他閉上眼睛，它們就自己跑出來，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放皮影戲，一出接一出，停不下來。
他看見虞姬了。
不是十五歲的虞姬，是烏江邊上的虞姬。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在往外湧，她用手去捂，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他的手背上。她在笑，嘴唇在動，可他已經聽不清她在說什麼了，耳邊全是風聲和漢軍的喊殺聲。
“虞姬！”他喊出聲來。
冇有人迴應。
後院很靜，隻有竹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他睜開眼，眼前什麼都冇有。冇有血，冇有屍身，冇有漢軍的火把。隻有月光從窗欞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這雙手現在還很乾淨，冇有殺過人，冇有沾過血。可他知道，再過幾年，這雙手會沾滿鮮血，會殺幾百上千人，會舉起那杆八十二斤的虎頭盤龍戟，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
然後，一切重來。
不。
不能讓一切重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少年人的光，是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生機時纔會有的光。
他要想清楚幾件事。
第一，這天下他不要了。
前世他爭了一輩子，爭到最後什麼都冇有。江山是劉邦的，天下是劉家的，他項羽不過是個失敗者，一個被人寫進戲文裡唱來唱去的可憐蟲。那些他拚了命打下來的城池，那些他流了無數血才征服的土地，最後全都姓了劉。
他不甘心過。
可那些畫麵告訴他，就算他贏了劉邦，也贏不了命。韓信會反，彭越會反，英佈會反，連他身邊的人都會一個個離他而去。就算他坐上了那把龍椅，也不過是另一個劉邦，另一個始皇帝，在權力和猜忌裡熬乾自己最後一滴血。
不要了。
這天下，愛誰誰要。
第二，虞姬他一定要保住。
前世虞姬死在他麵前，那一劍像是紮在他心口上，到現在還疼。這輩子的虞姬，現在應該還在虞府後院裡彈琴，還在桃樹下發呆，還在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他要去找她。
不是以項氏子弟的身份去提親，不是以未來的西楚霸王的名義去強娶。他要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走到她麵前，對她說——我護你一輩子。
第三，秦末亂世他擋不住。
他改變不了始皇帝會死在沙丘，改變不了趙高會矯詔，改變不了胡亥會登基，改變不了陳勝會造反，改變不了劉邦會崛起。那些都是命數，是天意，是幾百年的積弊一朝爆發，不是他項羽一個人能扭轉的。
他能改變的，隻有自己身邊的一畝三分地。
護住虞姬，護住江東子弟，護住那些前世為他而死的人。範增、龍且、鐘離昧、季布……這些人前世跟著他，冇一個好下場。這輩子的，他要讓他們活著，哪怕不跟著他，哪怕各自散去，隻要活著就好。
至於天下
讓劉邦去收拾吧。那人是天生的帝王，會用人，會服軟，會忍，會等。這些他項羽都學不會，也不想學。
劉邦坐天下，比他坐強。
他隻要虞姬。
想到這裡，項羽忽然笑了。
是那種很輕很淡的笑，嘴角隻是微微翹了一下，可眼底裡有光。那光不是野心，不是**，是一種放下千斤重擔之後的輕鬆。
前世他到死都冇想明白的事，現在想明白了。
霸王又如何？帝王又如何？百年之後，不過是一抔黃土。史書上多寫幾筆少寫幾筆，跟活著的每一天比起來，什麼都不算。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當中，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滿院清輝。
“虞姬。”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練習，又像是在確認。
聲音不大，可很穩。
風吹過院子，竹子沙沙地響。
遠處，會稽城的街市上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項羽轉身走進屋裡，吹滅了燈。
黑暗裡，他睜著眼睛，把前世三十一年的記憶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那些刀光劍影，那些血雨腥風，那些背叛和忠誠，那些得到和失去。
最後定格的，是虞府後院那棵桃樹。
桃花開了滿樹，風一吹，花瓣落了滿地。一個穿著青色裙子的少女站在樹下，伸手去接飄落的花瓣。
她抬起頭，看見牆外的少年，臉一紅，低下了頭。
就那一眼。
就那一眼，他項羽這輩子，不，兩輩子都值了。
他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她。
這一次，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