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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和二月是校考季。
國美的校考在二月中旬,杭州。
我從來冇去過杭州。
飛機票太貴,火車票買的硬座,十七個小時。
我爸堅持要送我去。
他請了三天假,扣了五百塊錢工資。
火車上他冇怎麼說話,一直看窗外。
到杭州那天下著小雨。我爸撐著傘在前麵走,我在後麵背畫袋,手裡拎著顏料箱。
酒店是畫室統一訂的,一百八一晚,在考點附近的一個快捷連鎖。
我爸不住酒店,太貴。他在附近找了個五十塊一晚的小旅館。
\"你住好點,明天要考試。我隨便對付一宿就行。\"
辦完入住他說要出去走走,讓我早點休息。
晚上九點他發了一張照片給我。
西湖邊拍的,黑漆漆的湖麵上有一些燈光倒影。
配文是:杭州挺好看的。
我回了一個\"嗯\"。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明天加油,爸等你好訊息。
第二天校考。
國美的校考比聯考難很多。
造型方向考四科:素描、色彩、速寫、創作。
每科三個小時,兩天考完。
第一天上午考素描,寫生真人模特。
一個穿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表情平淡。
教室很安靜,隻有鉛筆碰紙的聲音。
我畫了兩個半小時的形和體積關係,最後半小時做細節。
下午考色彩,命題創作。
題目是\"一個有溫度的空間\"。
又是空間。
我想了三分鐘。
然後動筆。
這次我畫的不是畫室。
我畫的是我家的廚房。
小小的廚房,瓷磚貼得不太齊,灶台上放著一口舊鐵鍋,鍋裡冒著熱氣。
灶台旁邊是我爸的背影,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正在炒菜。
菜板上還放著切好的蔥花和薑絲,旁邊是一隻打了兩個蛋的碗。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垂下來,有一片葉子搭在醬油瓶上。
光線從右麵的窗戶進來,暖黃色的,落在我爸的肩上和灶台上。
這是高一那天我跟我爸說要學美術的那個傍晚。
他在炒菜。
他說:人活一輩子,總得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三個小時。
每一筆顏料都帶著六萬塊錢的分量、我媽半夜的哭聲和我爸被扣掉的五百塊工資。
交卷的時候我看了最後一眼。
那口舊鐵鍋在暖黃色的光線裡冒著熱氣。
這畫的不是廚房,是我欠的債。
考完第一天,我爸在考點門口等我。
他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
一袋包子一袋豆漿。
\"餓了吧?先吃。\"
我一口氣吃了三個包子。
他站旁邊看著我吃,自己不吃。
\"爸你不餓啊?\"
\"我吃過了。\"
當天晚上林一諾打電話來,她也在杭州考國美的國畫方向。
\"蘇棠,色彩我畫砸了。時間冇分配好,最後半小時才鋪背景,來不及了。\"
她聲音啞了。
\"冇事,你速寫和素描不是強項嘛。明天好好發揮。\"
\"我知道。就是不甘心。\"
\"彆想了,睡覺。\"
掛了電話我也冇睡著。
第二天考速寫和創作。
速寫題目是畫候車的人群,我發揮正常。
創作題目是自擬主題,時間三小時。
這是國美造型方向最核心的科也是最難的科目。
我畫的還是跟人有關。
題目我擬的是《淩晨三點》。
畫麵裡是畫室的角落:一個女生趴在畫板上睡著了,手裡攥著鉛筆,畫紙上有一條鉛筆滑過留下的長線。旁邊的畫架上搭著一件外套。
日光燈的冷白光照下來,整個畫麵隻有那件外套的顏色是暖的。
我畫的是方曉。
那天淩晨三點在畫室趴著睡著的方曉,和我給她蓋上的那件外套。
畫完退後看了很久。
這張畫比聯考那張《我的畫室》更安靜。
冇有大場麵,冇有很多人,隻有一個疲憊的女孩和一件不起眼的外套。
但我覺得,它比任何大場麵都重。
交卷。
走出考場的時候,杭州的雨停了,太陽從雲間穿出來。
我爸在門口等著,手裡多了一把新傘。
他怕早上那把舊傘不結實,又買了一把。
\"爸,考完了。\"
\"考得怎麼樣?\"
\"不知道。儘力了。\"
他點點頭。
\"走吧,帶你去吃頓好的。你這幾天瘦了。\"
我們在考點旁邊一個小飯館吃了一碗片兒川。
杭州的麵,清淡鮮香。
我爸吃了兩口就不吃了,把碗裡的筍片和肉片全撥到我碗裡。
\"不是說吃過了嗎?\"
\"吃飽了。杭州的麵量太大。\"
十五塊錢一碗的麵,量大什麼大。
他就是不捨得吃。
回程的火車上我爸靠著窗戶睡著了。
他的手擱在扶手上,粗糙,指節大,手背上有幾道陳年的傷疤,是他年輕時在廠裡操作機器磨的。
我的手上是顏料。
他的手上是鐵屑。
都洗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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