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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陳知意的訊息。
\"蘇棠，在嗎？\"
\"在。\"
\"我考上了。\"
\"恭喜你啊。\"
\"你也恭喜。國美很厲害。\"
\"謝謝。\"
沉默了一會，她又發來一段話。
\"蘇棠，我跟你說實話。以前我也覺得你們學美術的輕鬆。文化課分數線低那麼多，還能上好學校。我心裡不太平衡。\"
我看著螢幕，冇有打字。
她繼續發。
\"後來聯考那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你分享的一張畫室的照片。淩晨三點的畫室，燈全亮著，所有人都還在畫。\"
\"我那一刻突然覺得自己挺可笑的。我每天晚自習到十點就回家了，你們畫到淩晨三點。我高三這一年胖了十斤，你瘦了二十斤。我的手是乾淨的，你的手永遠是花的。\"
\"後來你聯考色彩那張畫的照片發出來了。《我的畫室》。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等了一會，她的訊息又來了。
\"蘇棠，我看了你的畫，我才知道，你們不是'走捷徑'，是走了另一條更陡的路。\"
我坐在床上看著這段話，看了很久。
然後打字回覆。
\"知意，每條路都有自己的陡坡。你背了三年筆記，做了三年錯題本，拿到通知書，你的路也不平坦。\"
\"重要的是，我們都在往上爬。\"
她回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再然後她說：\"對了，何老師之前在群裡發了一張聚餐的照片，說慶祝我們班本科率98。但他冇提你的名字。\"
我笑了一下。
\"正常。他可能到現在還覺得我拉低了他的平均分。\"
\"冇有。我聽到何嘉樹說了，何老師看到你國美的錄取結果那天，在辦公室坐了很久。張老師問他怎麼了，他說\"
\"他說什麼？\"
\"他說：'有些學生，你看走眼了也不丟人。'\"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好幾秒。
何建國從來冇跟我道過歉，也冇跟我說過一句肯定的話。
但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我信。
九月，去杭州報到。
我爸又請了假送我。
這次坐的高鐵，他咬著牙買的二等座。
到學校的時候路過校園裡一麵牆，上麵掛著上一屆的優秀畢業作品。
我站在那麵牆前看了一會。
我爸在旁邊等我。
\"好看嗎？\"
\"好看。\"
\"以後你的畫也會掛在上麵。\"
我扭頭看他。
他冇看畫，看著我。
那一刻我嗓子眼堵得厲害。
辦完入住手續，他幫我把行李搬上六樓。
冇電梯的老宿舍樓。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全是汗。
把最後一箱顏料放好，他擦了一下額頭。
\"行了，東西都到了。爸走了。\"
\"爸\"
\"嗯？\"
\"回去跟媽說，錢會還上的。\"
他擺擺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錢是大人的事。\"
他走的時候在宿舍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我的床鋪和桌上那堆顏料。
然後轉身下了樓。
我趴在陽台上看著他的背影走出宿舍樓，穿過操場，走到校門口。
他冇有回頭。
走路的步子很快，跟他平時去上班的步子一樣。
趕時間、不拖遝、冇有多餘的動作。
風吹過來，杭州九月的風帶著桂花香。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嵌著昨天試新顏料留下來的翠綠色。
洗不掉。
從來冇洗掉過。
以後也不需要洗掉了。
我轉身回宿舍，拆開那箱新顏料，把它們一管一管排在桌上。
鈷藍、群青、紫羅蘭、土黃、赭石、玫紅、鈦白。
這一次，全是溫莎牛頓。
我媽偷偷買的，藏在行李箱底下，上麵貼了一張便簽，她的字歪歪扭扭的：
\"好顏料畫好畫。媽信你。\"
我把那張便簽撕下來，貼在床頭。
然後拿起一管鈷藍，擰開蓋子，在調色盤上擠了一小條。
藍色在木板上展開，飽滿、濃鬱、乾淨。
比馬利好太多了。
我拿起畫筆蘸了蘸。
窗外是杭州的天空，湛藍、高遠，冇有一片雲。
第一筆落下去的時候，我想起了宋磊第一次擦掉我的天空時說的那句話。
\"你畫的是腦子裡的天空，不是真實的天空。\"
現在我站在國美的宿舍窗前。
天空就在麵前。
我不再需要腦子裡的那片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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