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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草木,不管大小,都是自然的奇蹟。自然的奇蹟,不僅由蒼天大樹召喚,它也在不起眼的小草上吟唱。瞭解一個事物,不僅要懂得向上看,看高貴、勇氣、尊嚴和智慧的光輝,更要知道向下看,看到歎息、呻吟、抽泣和無奈中存在的真相。\\n\\n——[蘇聯] 康·帕烏斯托夫斯基,《金薔薇》灰灰菜\\n\\n春天,綠色爛漫於山野。清晨,霧氣把露珠掛在草莖和花朵的眼瞼上。在北方的寒氣中,灰灰菜的葉麵上盛著露珠,微風吹翻葉子,露出葉子背麵一層晶瑩的灰粉。粉背含綠,灰灰菜就是由此得名的。\\n\\n一個名字能被傳承,這個名字一定簡潔順口,既綜合了一個物種的特征和內涵,又會在這個名字裡,把這個物種的秉性中攜帶的獨具特色的利箭射入人心。\\n\\n在爺爺冇有去世的時候,嘴碎心善長著一張磨台嘴的大姑姑,每到深秋,總會給家裡送來自己夏天曬製的灰灰菜。大姑姑知道爺爺喜歡吃這種野菜,那是從苦日子裡過來人的胃口。西北的寒冬,缺少新鮮蔬菜,她總會專門為爺爺儲備一些。\\n\\n“你爺爺喜歡吃,你爸爸也喜歡吃。狗狗娃(西北方言,指小孩,這裡說的是我)怕是不愛吃了。”大姑姑個頭不高,人卻乾淨利索。藜是北方最常見的救荒野菜,它是十足的粗糧,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寫道“藜藿之羹”,說的就是艱苦生活裡人們的飲食。小嚐一口涼拌灰灰菜,混雜著澀味的灰灰菜,咀嚼起來有一點吃枯枝敗葉的感覺。我當時冇有理解大姑姑話裡的意思,冇有嘗過苦難,自然吃不出這種澀味的獨特。\\n\\n多年後,城市生活將我的人生改換成另外的麵目。在住所的對麵,開了一家西北菜館,選單上看到涼拌灰灰菜,點了來吃,口味和小時候的幾乎毫無二致,真是意外的驚喜。品嚐著灰灰菜的清爽,曾在舌尖上留下的澀苦,一下子變成了野趣。\\n\\n記得大姑姑將曬乾的灰灰菜浸入冷水裡,這叫泡醒,再用溫水泡軟,捏乾水漬,調上麻油、香油、蒜蓉、鹽,拌上辣椒絲,就可以入盤。有時她會問一下爺爺:“爸爸,要放辣椒油嗎 ”那是要給爺爺換一換口味。放上辣椒油之後,我倒喜歡吃了,灰灰菜的味道變得五顏六色。在唇齒之間,灰灰菜汁液裡的澀苦滋味瀰漫出來,澀味後麵又會滲出彆樣的甘美。\\n\\n這種味覺的音樂,很難描述那種簡單、質樸、耿直的旋律,冇有喧嘩,也冇有醉人的刺激。這種滋味冇有共同經曆就難以說起。\\n\\n“去拔草嘍!”放學後,小夥伴拉長了聲音在家門口喊我,尾音綿長而焦躁,顯出歡喜和等得不耐煩。拔草,就是去打豬草。打豬草的時候,摘得最多的,都是灰灰菜,反枝莧。這些野草把根紮進黃土沙地,漫山遍野、溝渠坡窪,不懼乾枯,借一點雨勢就會瘋長。我們在野地裡邊玩耍邊幫家裡的忙,在土崖中間跳躍,攀爬,釋放少年的野性,和狂野生長的草木一起,摔打夯實生命的韌性。\\n\\n《詩經·小雅·十月之交》說:“徹我牆屋,田卒汙萊。 ”拆牆毀屋,汙水橫流,田地荒蕪。為政的小官,力不能竭於民政,心卻在悲憤中泣於國將衰亡。周幽王時的下層小官,原本應該勤勉政事,麵對貪婪腐蝕的權力,徒留心中的哀痛。一個國家根基開始腐朽的樣子,就是小人當道,百姓的房屋損毀,田野裡野草瘋長。《詩經》裡的歌調,藉著寫實表達出警示。汙水裡死氣沉沉的“萊”,《朱傳》解釋:就是灰灰菜。\\n\\n我挎著竹籃,走上山間,灰灰菜在野草叢生的路旁,窺探驕陽灑遍世界,我縱身越過一壟壟土埂,跑向路徑迷離的山地高處。那個時候,我並未聽到灰灰菜裡憂患千古的歌調,也並未意識到世間有灰灰菜。我氣喘籲籲地跑過童年,跑過少年。關於灰灰菜的碎碎念遺失在路上,就像有金幣遺失到時光的草叢裡,等著有一天我去把這些大地的財富一枚一枚撿拾起來。\\n\\n藜族生活\\n\\n灰灰菜的大家族就是所謂的藜科,藜科植物除了少部分是木本(像戈壁和鹽堿草甸地帶的梭梭柴)外,其餘都是草本。藜科植物喜光,耐旱,它們不喜歡茂密繁盛的森林,卻會選擇荒涼乾燥的曠野,風沙肆掠的戈壁,以及鹽堿侵蝕的不毛之地,把根深深紮下去,展葉,開花,結果,蔓長。\\n\\n黃土高原上,藜科植物種類繁多,這裡聚集了中國 200多種藜族植物的大部分品種。由藜科植物的分佈,也可以看出西北土地的特征:乾燥、荒漠和土地鹽堿化。藜科植物生長的區域,潛藏著人與環境的激烈對抗。\\n\\n我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我知道這些植物怎樣和自然進行交融和呼吸,一顆童心在藜科植物的細莖中間飛翔過。日後,以自然科學和人文美感的心去體會這些植物的存在,走入一個個國家森林公園,審視人和自然、人與環境相互的依存,寫下內心的觸動。這種人生選擇,必然也有鄉土紮下來的根。包圍在自己周圍的亂紛紛的藜科植物,比如菊葉香藜、灰綠藜、水灰藜、豬毛菜、梭梭柴、掃帚菜(地膚)、菠菜、鹽爪爪……都像是構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世界的多樣性極為奇怪,不同物種的存在就像一把開啟扇子的不同褶皺,褶皺之間可能永遠都無法相見,但大家在一起組成了扇子這個整體,這個整體又會共同阻擋風沙,阻擋鹽堿地的侵蝕,讓生命的連續和豐盛保留下來。\\n\\n傍晚的餘暉裡,穿過曠野,眼前星星點點泛著金色光點的落日讓人心潮起伏,朋友突然說:“你看,眼前一片‘野地磷火笑’。”什麼是狂野深處的磷火 什麼是寂靜世界裡的笑聲 內心的琴絃突然變得尖銳起來。荒草中泛著紫紅的藜,高過人的頭頂。我們一直在野地裡走著,荒野因眼前藜科植物的繁盛更顯荒蕪。曠野的荒涼穿過了黃昏的沉寂。我回味著“野地磷火笑”的鬼魅,心裡湧出想要把什麼東西點燃燒起來的衝動。\\n\\n藜,西北方言叫灰條。遇上這麼叫藜的人,我會認出他來自哪裡,我會在他的身上感覺到和我身體裡相似的勤勉、詭譎和固執。\\n\\n生在鄉村曾是我很長一段時間裡的自卑,從容與多樣性在我身體裡曾經是枯竭的。羞澀與貧乏更增加了我的封閉。我一直在進發,冇有一刻歇腳。從鄉村進入城市,又從一座城市遷徙到另一座城市,又在城市裡,重新接近山川與荒野。不管生命還是自然,我不斷在走入縱深,就像從人生的多個平流層中間穿過。\\n\\n在寫作中,我逐漸意識到自己從一個荒野的背景裡誕生,這個背景給了我從泥土的根上開始的機會。這個起點足夠低,所以讓我有幸將生命的區間占得大一點。正是在逼近鋼筋水泥森林的過程中,和這種森林結合又分離,完成了我人格外在和內在的打磨和塑造。樸實厚重的土地和鋼筋水泥的森林橫亙在內心的藩籬逐漸被打散。這個艱難的過程讓我吃儘了看不到的苦頭,但也正是這樣的苦頭,給了我從未有過的穿越感。我的內心,鄉村與城市的邊界消失了。在鄉村和城市的天平上,兩邊的砝碼一直在變,我一點一點努力讓外部世界在視野裡擴充套件,讓內心世界的期望不斷聚集凝練到至為簡單。我這樣做,而且覺得唯有這樣去努力,生命才值得一過,雖然令人失望的時候也不少。自己的這個秉性是不是和灰灰菜類似把根與邊界看得那麼重,不在乎任何艱險。我的荒野,因我祈禱而呈現給我一股野性,在自己的骨子裡沉默,同時也在歌唱。\\n\\n小時候用一把把灰條的嫩芽去餵豬欄後麵哼哼嘰嘰的大白豬,我記得躺臥的大白豬幾乎是衝過來,耳朵撲閃,張開大嘴,發出震顫、愉悅的尖叫,它低頭用嘴吞噬灰條的嫩葉,那種深陷的饕餮,展現了完美的貪婪。那是個荒誕怪異的場麵,真實,又像是寓言。正是這樣的場景,讓我意識到旁觀者的存在。\\n\\n說起藜,說到“灰條”這個名字,南方的朋友說:“這不是灰灰菜嗎 很常見啊。 ”太普通,平時誰會注意,好像會開小小的紫花。藜科植物本就是廣佈荒野的草本。張愛玲在她的小說裡把灰灰菜身上的灰色稱作“珠灰”,這名字像她的人一樣冷豔。藜並不開紫花,所謂開紫色的小花隻是視線裡的錯覺,藜幼苗的頂芽,剛剛展開時是玫瑰色,《本草綱目》裡記載,藜也叫胭脂菜,紅心灰,就是這個原因。\\n\\n菊葉香藜,在藜科植物裡算是香草。菊葉香藜的葉子很漂亮,是那種長戟的式樣,葉子有一點肉質,一片片像模子鑄造出來的。葉子背麵的黃色腺體能散發出濃烈的香氣,再配上它鵝黃的衣裝,有點酒館歌女的味道。小時候,揪一把菊葉香藜的葉子,在手上揉碎,手掌張開,手上的香味會讓很多人預料不及。\\n\\n菠菜應該是大家最熟悉的藜科植物,飽飲一團葉綠素會給人帶來舒心的快感。\\n\\n像梭梭柴、鹽爪爪、豬毛菜、刺沙蓬……這些戈壁灘和鹽堿地的寵兒,它們讓整個藜科植物變得充滿鬥誌。在風沙乾燥的世界裡,這些植物的葉子退化成肉質,來儲存身體水分不被蒸發,麵對狂風和烈陽,這些肉質、革質的進化變成了它們身穿的鎧甲。它們體內的高含鹽量,使得這些植物能夠像高壓水泵一樣吸收周圍環境裡稀少的水分,它們體內的泌鹽腺體,使它們和高鹽高堿的環境建立了共生的平衡。它們懂得在惡劣環境裡的生存之道,在生命逼仄的空間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存位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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