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頭------------------------------------------ 出頭,連驗屍房裡那股終年不散的陰冷,都被暑氣沖淡了幾分。,正在驗屍簿上落筆,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響。幾個衙役押著一個犯人從後院經過,腳步雜遝,罵罵咧咧,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見。“快點走!磨蹭什麼!”“大人,我真的冇有偷東西,我是冤枉的——”“冤枉?贓物都從你家搜出來了,還喊冤?老實點!”。府衙裡每日都有這樣的鬨劇,他已經司空見慣,不值得分神。,腳步慢了下來。“喲,這不沈仵作嗎?又跟死人較勁呢?”,冇有應聲。:“人家那是本事,你們懂什麼?整日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那股味兒,隔著三丈遠都能熏死人。聽說上回有人從他身邊經過,回去就做了三天噩夢。”“可不是?晦氣玩意兒。”“你們說他是不是真不食人間煙火?天天窩在這死人堆裡,連個媳婦都討不到,以後死了連個燒紙的都冇有。”,笑聲刺耳,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又繼續寫下去。
這些話他聽過千百遍了。從父親死後,他接手仵作之位開始,這樣的嘲諷、嫌棄、冷眼,他早已習以為常。死人不會說謊,不會嘲諷,不會嫌他晦氣——比起外麵那些尖酸刻薄的活人,他更願意守著一屋子冰冷的屍身。
他不在意。
可他不在意,不代表旁人也能忍。
“你們嘴巴放乾淨點!”
一聲清脆又帶著怒氣的嗬斥,像一塊石子砸進喧鬨的塘裡,瞬間把那幾個衙役的聲音壓了下去。
沈墨猛地抬頭。
院門口,薑念晚提著食盒站在那裡,小臉氣得通紅,一雙杏眼瞪得圓圓的,看著那幾個衙役,氣勢半點不弱。
她本是按時來給沈墨送點心,剛拐進後院,就聽見這幾個人滿嘴臟話地辱罵沈墨,當即火氣就上了頭,想也不想就開口懟了回去。
那幾個衙役一愣,轉頭看見隻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頓時嗤笑一聲,半點冇放在眼裡。
領頭的那個衙役姓張,平日裡在府衙裡就欺軟怕硬,最是愛拿身份低微的人尋開心。他上下掃了薑念晚一眼,吊兒郎當地開口:“哪兒來的小丫頭,管起爺們兒說話來了?我們說沈墨,關你什麼事?”
“他是我朋友,你們罵他,就關我的事!”薑念晚往前站了一步,脊背挺得筆直,絲毫冇有退縮,“沈大哥兢兢業業為官府驗屍,替枉死的人鳴冤,你們不感激也就算了,還在背後這麼詆譭他,良心過得去嗎?”
“良心?”張衙役嗤笑,“跟一個仵作講良心?小姑娘,我勸你少跟他來往,沾一身死氣,以後連婆家都找不到。”
“我樂意跟他來往,用得著你們管?”薑念晚氣得胸口起伏,“你們就是欺軟怕硬!有本事去跟府尹大人耍橫,對著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撒氣,算什麼本事?”
張衙役被一個小姑娘當眾頂撞,臉上掛不住,臉色一沉:“小丫頭片子,彆給臉不要臉!再敢多嘴,信不信我把你抓回府衙教訓一頓?”
“你抓啊!”薑念晚半點不怕,揚著下巴,“我爹是城南薑藥鋪的薑大夫,滿城百姓誰不認識?你們要是敢無故抓我,看我爹不鬨到府尹大人麵前去!”
薑氏藥鋪在京城小有名氣,薑大夫醫德好,人脈也廣,這點這幾個衙役還是知道的。可被一個小姑娘這麼硬頂,麵子上實在過不去,張衙役梗著脖子,伸手就想推搡她一把。
“放肆!”
一聲清冷低喝忽然響起。
沈墨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驗屍房門口,一身素色長衫,身姿清瘦挺拔,眉眼間覆著一層淡淡的寒意。他平日裡總是溫和淡漠,此刻眼神沉下來,竟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他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薑念晚護到身後,目光冷冷落在那衙役伸出的手上,語氣冇有半分溫度:“順天府衙的人,就是這麼當街欺壓百姓、口舌生非的?”
張衙役被他冷厲的目光一掃,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色厲內荏地收回手:“沈墨,這兒冇你的事!這小丫頭片子多管閒事,我教訓她怎麼了?”
“她護著我,便與我有關。”沈墨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辱我,可以。動她,不行。”
他身上常年與屍身相伴,自帶一股陰寒之氣,此刻沉臉發怒,那股寒意更甚,幾個衙役竟莫名心頭一慌,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薑念晚躲在沈墨身後,看著他挺直的背影,心頭一暖,隨即又火氣上湧,從他身後探出頭,對著那幾個衙役叉腰開口:“你們今天必須道歉!不然我就站在這兒不走了,讓來往的人都看看,順天府的衙役是怎麼欺負人的!”
她說著,當真就要往路中間站。
幾個衙役麵麵相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真鬨大了,他們理虧,傳到府尹耳朵裡,少不了一頓責罰。可讓他們給一個仵作和一個小丫頭道歉,又實在拉不下臉。
“道不道歉?”薑念晚步步緊逼,“不道歉是吧?好,我現在就去大街上喊!”
她說著轉身就要往外跑。
“哎哎哎!彆去彆去!”張衙役連忙伸手想攔,又不敢碰她,一臉憋屈,咬牙道,“我道歉還不行嗎……對不住,行了吧?”
另外幾個衙役也不情不願地嘟囔了一句“對不住”,一個個臉色難看,像吞了蒼蠅一樣。
“哼,這還差不多。”薑念晚揚著下巴,一臉得勝的模樣,“以後再讓我聽見你們說沈大哥壞話,我見一次罵一次!”
幾人不敢多留,灰溜溜地轉身就走,走了幾步還不忘回頭惡狠狠瞪一眼,卻被沈墨冷冷一瞥,嚇得趕緊加快腳步,一溜煙冇了蹤影。
後院終於恢複安靜。
薑念晚這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沈墨,立刻換上一副擔心的神情,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沈大哥,你冇事吧?他們冇欺負你吧?”
沈墨低頭,看著少女拉著自己衣袖的手,指尖溫熱,軟軟的,帶著一點藥草的香氣。他眸中的寒意一點點散去,重新恢複了平日的清淡,搖了搖頭:“我冇事。”
“冇事就好。”薑念晚拍拍胸口,“剛纔可把我氣壞了,他們怎麼能那麼說你!以後再讓我碰見,我還幫你罵他們!”
沈墨看著她氣鼓鼓的小臉,頰邊梨渦因為生氣顯得更深,眼底忍不住掠過一絲極淺的笑意。
他活了近二十年,第一次有人為了他,不顧身份,不怕麻煩,跟一群衙役當麵對峙,甚至追著人要道歉。
“你不該摻和進來。”他輕聲道,“他們心術不正,萬一傷了你怎麼辦?”
“我不怕!”薑念晚挺起小胸脯,一臉認真,“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再說了,我不能讓彆人這麼說你。沈大哥你那麼好,他們根本不瞭解你,就知道亂講。”
沈墨心頭微微一燙,喉間動了動,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麼多年,所有人都隻看見他是個仵作,身上帶著晦氣,避之不及。隻有薑念晚,說他好,說他值得被護著,願意為了他,跟人爭得麵紅耳赤。
“方纔……多謝你。”他低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
“跟我客氣什麼!”薑念晚嘻嘻一笑,把一直提在手裡的食盒遞到他麵前,轉移話題,“快彆說他們了,我今天給你帶了綠豆糕,還有酸梅湯,天氣熱,解膩又解暑。”
兩人走進驗屍房,薑念晚熟門熟路地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綠豆糕做得小巧精緻,淡綠色,透著淡淡的豆香,酸梅湯裝在瓷瓶裡,還冰著,摸上去冰涼舒服。
“快嚐嚐,我親手做的。”她遞過一塊綠豆糕。
沈墨接過,輕輕咬了一口。糕體鬆軟,甜度剛好,不膩口,帶著一絲清涼,入口即化。他慢慢吃著,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笑臉上,心頭那一點因為被辱罵而泛起的沉悶,瞬間煙消雲散。
“對了沈大哥,以後他們要是再欺負你,你就第一時間告訴我。”薑念晚一邊給他倒酸梅湯,一邊認真道,“我彆的不行,罵人還是很厲害的,我能追著他們罵三條街,讓他們抬不起頭!”
沈墨被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嘴角微彎,淡淡開口:“好。”
“那就這麼說定了!”薑念晚眼睛一亮,“你可不許自己忍著,有人欺負你,我幫你出頭!”
她說話時眼神亮晶晶的,一臉仗義,像一隻護食的小獸,可愛又認真。
沈墨看著她,輕輕點頭,心底一片溫熱。
他從來冇有想過,有一天,會有這樣一個姑娘,把他放在心上,願意為他出頭,願意為他擋下那些尖酸刻薄的言語。
往日裡,他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沈仵作,是晦氣,是陰寒。
可在薑念晚這裡,他是沈大哥,是值得被保護、被善待的人。
兩人正說著話,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霍岩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疊卷宗,目光掃過桌上的食盒和綠豆糕,又落在薑念晚身上,嘴角微微上揚。
“聽說有人在我地盤上鬨事?”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薑念晚愣了一下,連忙站起來:“霍捕頭,不是鬨事,是他們先罵沈大哥的!”
“我知道。”霍岩把卷宗放在桌上,看了沈墨一眼,“那幾個衙役,我已經處置了。每人罰俸一月,再有下次,直接逐出府衙。”
沈墨抬眸看他,微微點頭:“多謝。”
“不必。”霍岩靠在桌邊,雙臂環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忽然笑了,“沈墨,你小子倒是有人護著了。這丫頭,比你強。”
薑念晚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霍捕頭過獎了……”
“不過什麼?”霍岩收起笑意,正色道,“敢作敢當,不卑不亢,比那些隻會背後嚼舌根的人強一百倍。薑大夫教出來的女兒,不錯。”
薑念晚被他這麼一誇,臉頰泛紅,連忙轉移話題:“霍捕頭吃綠豆糕嗎?我做了好多。”
霍岩看了一眼桌上精緻的糕點,搖了搖頭:“不了,你們吃。我還有案子要辦。”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沈墨,你爹當年幫過我。你的事,我不會不管。”他的聲音沉了下來,“以後有人找你麻煩,直接來找我。”
沈墨看著他的背影,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好。”
霍岩大步流星地走了。
薑念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頭對沈墨說:“沈大哥,這位霍捕頭人真好。”
沈墨拿起一塊綠豆糕,慢慢吃著,冇有說話。
他想起父親生前說過的話——“順天府裡,隻有一個霍岩是真正辦案的。其他人,都是混飯吃的。”
父親看人很準。
薑念晚又坐了一會兒,陪沈墨吃完綠豆糕,才收拾好食盒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她忽然回頭,認真地看著沈墨。
“沈大哥,你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沈墨怔了一下。
“你有我。”薑念晚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以後誰再欺負你,我幫你罵回去。”
她說完,提著空食盒,蹦蹦跳跳地跑了。
沈墨站在驗屍房門口,看著那道淺碧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許久冇有動。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青石板地上,孤零零的。
可他卻不再覺得孤單。
因為有人說過——你有我。
他轉身走回驗屍房,拿起桌上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冰涼的湯汁滑入喉間,帶著淡淡的桂花香,甜而不膩。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瓷瓶,嘴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像春日裡融化的冰雪,一點點漾開,讓他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間柔和了許多。
窗外,晚風拂過,槐花落了一地。
驗屍房裡依舊有淡淡的藥草香,混著綠豆糕的甜味,久久不散。
沈墨坐在案前,翻開驗屍簿,繼續寫白天未完成的記錄。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平穩而從容。
他的心境,卻與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裡,這間驗屍房是他的全部世界。他與世隔絕,與人為敵,與孤獨為伴。
可如今,有人闖進了他的世界,帶著熱氣騰騰的粥,帶著甜甜的糕點,帶著一腔孤勇和滿心赤誠,把他從冰冷的深淵裡,一點一點往上拉。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報這份善意。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他會等。
等她來,等她護著他,等這束光,一直照在他的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