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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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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陳州項城·狐仙討親------------------------------------------,陳州項城一帶風和日麗,本該是嫁娶的好日子,可李家上下卻一片愁雲慘淡。,落榜後回鄉繼承了家業。他這輩子不信鬼神,隻信書。如今女兒到了出閣的年紀,他卻整夜睡不著——後院出事了。,他家後院牆頭上,總會蹲著一道白影,一動不動,隻睜著兩隻亮閃閃的眼睛,望著閨房的方向。一夜、兩夜、三夜——風吹不動,雨嚇不走,既不進門,也不傷人。更怪的是,後院井沿上每天清晨都會蹲著烏鴉,一隻、兩隻、三隻——數量一天比一天多,到今天早上,已經是七隻。七隻烏鴉排成一排,爪子在石沿上磨得發白,整整齊齊麵向閨房窗戶。門前池塘裡的錦鯉每到黃昏就全部浮上水麵,嘴朝同一個方向一張一合。。烏鴉冇動。七雙黑眼珠子齊刷刷轉過來,他退了回去。,當場拍板:“這是狐仙看上李家姑娘,要來搶親了!烏鴉望窗,錦鯉朝門——這是狐仙下聘的排場!七鴉望棺——這聘禮,夠重的。”,迎親的隊伍不敢來,送親的人不敢走,好好一樁婚事,硬生生被拖得人心惶惶。李老爺急得滿嘴起泡,先在書房裡翻了三天《抱樸子》和《神仙傳》,一個字都冇看進去。書上冇寫烏鴉望窗是怎麼回事,他隻好四處打聽,終於把那位雲遊到此、自稱得道高人的李璿璣給請進了門。,李老爺其實先請了一位遊醫。遊醫叫魯三針,五十來歲,瘦高個,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肩上挎一箇舊牛皮褡褳,裡麵插著三排銀針。他以鍼灸術聞名陳州一帶,最厲害的不是醫術,而是紮針從不問病人姓名——看完病就走,不收窮人錢。他還有一個怪癖:從不走正門。每次出診都是從後門進、後門出。不是謙卑,而是他年輕時從正門進過一個大宅,被主人當叫花子趕出來,從此立了規矩——隻走偏門,守了三十年。,路過廚房時,灶膛裡飄出一縷極淡的煙,煙氣微微泛紅,像裹了一層糖霜。那縷紅煙從煙囪口探出頭來,拳頭大的淡紅色煙團,邊緣有細小的觸角般的菸絲。灶煙婆。魯三針在陳州住了三十年,第一次親眼看見她。他對她微微點了點頭,灶煙婆用一根菸絲觸角豎在嘴邊,做了個“噓”的手勢,然後縮回煙囪。,隻說了三個字:“冇毛病。”李老爺急了:“那是狐妖嚇的!”魯三針收起針具,臨出門時瞥了一眼後院方向,說了句:“牆外是友非敵。”然後瘸著腿走了——他的右腿曾被驚馬踩過,但手極穩,從不抖。他曾給一隻化成人形的狐妖紮過針,發現妖脈與常人不同——妖的寸口脈多了一根極細的“隱弦”。從此他能在三步內分辨人與妖。李老爺聽了這話,將信將疑,但心還是懸著,這才下定決心請個道士回來。,那派頭是足足的。一身洗得略有些發白的藍佈道袍,頭髮束得整整齊齊,手裡握著一柄桃木劍,背上揹著一箇舊布包,眉眼清俊,神情端肅,乍一看還真有幾分仙長氣質。隻是那雙眼睛,轉得極快,看人時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腳步也放得輕,像是隨時準備跑路。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內側用紅線繡了“璿璣”二字——不是他自己繡的,是老道士在他十二歲那年繡的。那道紅線洗得發白,但他從來冇拆過。他肩頭趴著一團圓滾滾、黑乎乎的小獸,毛蓬蓬的,眼睛又大又亮,名叫黑團團,平時隻會吃、睡、拆台,偶爾還會被自己嚇到。黑團團耳朵下麵的軟毛裡繞著一根極細的綵線——那是狐女阿狸給的,綵線早就褪成灰白,它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纏上去的。,院子裡一隻護院大鵝突然伸長脖子,“嘎嘎”兩聲,撲棱著翅膀衝了過來。這隻鵝是李老爺三年前從長安帶回來的,品種是“金眼鵝”——一種很稀有的觀賞鵝。它不咬本地人,專咬穿道袍的。魯三針第一次來李家時也被追過,所以後來他改走後門。,下一秒,他連道袍下襬都來不及拎,噌一下縱身竄到旁邊牆頭上,動作快得不像個道士,倒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他雙手死死摳著牆縫,身體繃得筆直,腳尖勉強踮在磚縫裡,臉色瞬間發白,嘴唇微微哆嗦,眼睛瞪得溜圓,連呼吸都不敢大聲。黑團團被這一下猛甩,直接從他肩頭飛了出去,“啪嘰”一聲糊在他臉上,四肢亂蹬。黑團團這輩子經曆過的最可怕的事,就是睜眼看見李璿璣的鼻孔。,抱著胳膊,一臉平靜地仰頭看著他。她眉眼利落,神情冷靜,遇事從不大驚小怪,隻是眼神裡帶著幾分看傻子似的無奈。“道長,不過是一隻鵝。”,聲音都發飄,卻還硬撐著端起高人架子,眉頭皺得緊緊的,一臉嚴肅,嘴裡冒出一串河南話:“你懂個啥!這鵝看著平常,眼神凶得很!我瞧著妖氣重,八成是鵝精!我這不是怕,是居高臨下,戰略性占位!”趙阿蠻懶得拆穿,隻淡淡“哦”了一聲。李璿璣見她不說話,才小心翼翼從牆上溜下來,落地時腿還輕輕軟了一下,連忙扶著桃樹穩住身形,抬手理了理淩亂的道袍,輕咳兩聲,努力找回氣場。,李老爺一見他們,便急匆匆迎上來,拱手抱拳,聲音發顫,眼眶通紅。他袖子裡還露出一角翻舊了的《神仙傳》。“道長啊!求您救救小女!那狐仙夜夜蹲在牆頭,再這麼下去,我們一家人都冇法活了!”李璿璣瞬間腰板挺直,眉頭微蹙,眼神深沉,抬手虛扶一下,語氣沉穩莊重:“施主莫怕,小小狐妖,也敢在人間放肆。今夜子時,貧道便開壇作法,定將它收服,保你家平安。”話說得擲地有聲,表情肅穆得彷彿胸有成竹。可一轉頭,見李老爺轉身去備東西,他立馬湊到趙阿蠻身邊,剛纔那股鎮定瞬間煙消雲散——嘴角往下垮,眼睛微微耷拉,一臉苦相,聲音壓得極低,用河南話嘟囔:“阿蠻啊,等會兒你可得站我前邊兒。我負責唸咒、擺樣子,你負責……負責真打。黑團團就擱旁邊助威,中不中?”趙阿蠻瞥他一眼:“你不是道長嗎?”李璿璣立刻一臉認真,眼神誠懇,表情嚴肅得像在講大道,嘴上卻還是河南話的調子:“道士也是人啊!我這是文道,不是武道!文道懂不懂?動口不動手,以德服妖!”趙阿蠻懶得跟他掰扯,隻點了點頭。李璿璣瞬間鬆了口氣,臉上立刻又恢複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揹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隻是腳步還有點發飄。

入夜,子時將近。院子裡法壇早已擺好,香燭點燃,青煙嫋嫋,氣氛陰森又肅穆。家丁丫鬟們縮在屋門口,一個個探頭探腦,嚇得大氣不敢出。李璿璣披散頭髮,換上正式作法的道袍,手持桃木劍,神情莊重地走到壇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可手指捏著劍訣,還是微微有些發緊。黑團團被安排蹲在法壇正中間,抱著一小塊點心,一臉茫然地東張西望,充當“鎮壇靈寵”。

李璿璣目視前方,眼神銳利,大喝一聲,氣勢拉滿:“太上老君急急如——”話音未落,他用力過猛,手腕一抖,掛在劍上的銅鈴直接散架,鈴頭“嗖”地飛出去,哐當一下砸在他自己腦門上。

“唔——”李璿璣悶哼一聲,眉頭瞬間皺成一團,眼睛下意識一閉,腦袋嗡的一聲,整個人晃了一下。額角立刻紅了一小塊,他疼得嘴角抽了抽,卻硬是冇敢叫出聲。黑團團被這一聲響嚇得四腳朝天,點心也飛了出去,一臉懵圈地躺在壇上,小短腿蹬了兩下。周圍家丁倒吸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夜風忽然停了。法壇上的蠟燭火苗齊刷刷矮了半寸,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按了一下。所有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隻停了那麼一瞬。然後風又起了,蠟燭重新亮起來。

李璿璣捂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手指下意識摩挲了一下領口內側那行洗得發白的紅線繡字——老道士在他十二歲那年繡的“璿璣”二字——才慢慢睜開眼,強忍著疼,板起臉,一本正經地對著眾人解釋,河南話脫口而出:“看啥看!冇見過道長開天眼哩?這一下是開光,越疼越靈!一般妖魔鬼怪,挨一下直接魂飛魄散!”趙阿蠻站在一旁,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

就在這時,院外一陣風颳過,“嘩啦”一聲,後院的柴門被吹開一道縫。一道白影,一閃而過。屋門口的家丁丫鬟們當場嚇得腿一軟,“噗通”臥倒一片,有人捂住嘴,連哭都不敢哭。

李璿璣身子一僵。下一刻,他反應比腦子還快,桃木劍一扔,“嗖”一下鑽到桌子底下,縮成一團,雙手抱頭,整個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黑團團一看主人鑽了,也滋溜一下跟著竄進去,縮在他懷裡,小身子也跟著抖。桌底空間狹小,李璿璣蜷在裡麵,道袍皺成一團,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全是灰,剛纔那點仙風道骨碎得一乾二淨。他眼睛緊閉,嘴唇哆嗦,帶著哭腔用河南話碎碎念:“彆過來彆過來……我給你說我可不好吃……我師父可厲害啦,你動我一下他饒不了你……我想回家,我想俺媽,我以後再也不裝道長捉妖了中不中……”

趙阿蠻看都冇看桌底,徑直往後院走去。牆角草垛旁,那道白影正縮在裡麵,聽見腳步聲,嚇得一哆嗦。趙阿蠻輕輕掀開草垛。裡麵蹲的不是什麼凶悍搶親的狐仙,而是一隻雪白的小狐妖,耳朵尖尖,尾巴蓬鬆,眼睛又大又圓,嚇得比李璿璣還慘,渾身微微發抖,怯生生地望著她,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她懷裡還抱著一根細細的繡花針,旁邊散落著幾縷綵線。

一問才知,這小狐妖名阿狸,天生膽小社恐,冇害過人,也冇搶過人,隻是癡迷人間刺繡。見李家小姐的嫁衣繡得好看,夜夜蹲在牆頭偷看學繡,根本不是來搶親。那些烏鴉是被狐妖身上的暖意吸引,錦鯉是被她尾巴掃過水麪的磷光驚動——全是求偶訊號,不是下聘排場。趙阿蠻無奈搖了搖頭,拎著小狐妖的後頸皮,把她帶回前院。

阿狸一看見那身嫁衣,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剛纔的害怕一掃而空,小心翼翼走過去,拿起針,在脫線的地方輕輕幾針,不僅補好了,還順手添了幾朵小巧的花,比原先更精緻好看。她繡得專注,眉眼彎彎,神情溫柔,一點妖邪之氣都冇有。

桌底下半天冇動靜,李璿璣才慢慢睜開眼,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頭髮亂糟糟,臉上沾著灰,眼神警惕地四處張望。一看院子裡燈火通明,啥危險冇有,隻有一隻小狐狸在改嫁衣,他當場愣住,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一臉難以置信。他慢慢從桌底爬出來,指著阿狸,用河南話震驚又委屈地喊:“合著……合著你不是來搶親的,是來給人改嫁衣的?!我擱桌底下嚇半天,你擱這兒繡花?!”

阿狸被他突然一吼,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是剛纔那個鑽桌子的道長,也不知道是怕還是依賴,“嗖”一下衝過去,直接抱住李璿璣的腰,把臉埋在他道袍背後,死活不肯鬆手。李璿璣瞬間全身僵硬,像塊石頭一樣定在原地。他腳尖不自覺踮起,雙手舉在半空,不敢放,也不敢推,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微微一縮,臉上表情又驚又怕,還帶著一絲不知所措,整張臉都綠了,嘴裡用河南話小聲叫喚:“乖乖嘞……狐妖貼我身上了……嚇死人了嚇死人了……”黑團團從桌底爬出來,蹲在一旁,仰著頭看著一人一狐,小臉上寫滿茫然,像是在看兩個傻子。

一場“狐仙搶親”的鬨劇,就這麼稀裡糊塗收場。李老爺又驚又喜,連忙讓人端來銀子重謝。李璿璣一看銀子,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立刻清了清嗓子,伸手推開阿狸,整理好道袍,抱起黑團團,強行端起道長架子,神情淡然,語氣沉穩,彷彿剛纔鑽桌底的不是他:“咳咳,施主客氣。貧道一早便看出此狐心性純良,並無惡意。先前躲於桌下,並非懼怕,乃是誘它現身、點化向善的秘法。”趙阿蠻在旁邊輕飄飄補了一句:“哦,剛纔是誰在底下哭著說再也不捉妖了?”李璿璣當場臉一紅,眉頭一豎,壓低聲音用河南話急道:“你咋啥都說!那叫戰略撤退!道士的事兒,能叫躲嗎?傳出去,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嘞!”

第二天一早,兩人一獸準備繼續上路。李璿璣把銀子揣好,昂首挺胸,邁步出門,仙風道骨的模樣剛維持冇幾步。趙阿蠻在旁邊淡淡一句:“再不走,街上的糖糕、燒雞都賣完了。”李璿璣瞬間破功,眼睛一亮,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起來,剛纔的端莊穩重全拋在腦後,回頭用河南話大喊:“阿蠻你等等我!糖糕給我留一塊!燒雞我要倆腿!下次再遇見妖,我肯定衝前頭,絕不鑽桌底!我說話算話!”黑團團扒在他肩頭,被風吹得一臉淩亂,小嘴巴還在不停動著,回味昨天剩下的點心。

村口,小狐妖阿狸抱著一團繡線,安安靜靜蹲在石頭上,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輕輕晃了晃尾巴。魯三針揹著褡褳從另一頭走過,看了一眼阿狸,腳步冇停,隻說了句:“求偶就求偶,彆嚇人。”然後從後門出了村。

黑團團趴在李璿璣肩上,忽然轉回頭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阿狸還在石頭上蹲著,尾巴輕輕晃了一下。黑團團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它隻是覺得那根綵線——阿狸之前纏在它耳朵下麵那根——被風吹得有點癢。它用後爪撓了撓,然後把腦袋埋進李璿璣衣領裡,打了個哈欠。

陽光灑在鄉間小路上,一段吵吵鬨鬨、笑料不斷的武周降妖路,纔算真正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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