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二月下旬,杭州。
技術院的屋子搭在城外一片空地上,灰牆黑瓦,不大,但結實。院子裡堆著碎石、石灰、火山灰,還有幾把鋤頭、鐵鍬,靠牆立著。喻浩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塊青石,翻來覆去地給幾個年輕工匠看。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灰漿,手掌上全是老繭。
「這塊石頭,山腳挖出來的,性子軟。」他把石頭遞給一個年輕人,「你摸摸,表麵光滑,不紮手。拌灰漿的時候,石灰要少放,火山灰要多放。不然乾了就裂。」
年輕人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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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頭蹲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塊碎石子,一聲不吭。他看著喻浩教徒弟,看了很久,忽然開口:「後生,你那個冊子,記了多久了?」
喻浩抬起頭:「十來天。」
「記了多少了?」
喻浩從懷裡掏出冊子,翻了翻:「二十多頁。」
老陳頭沉默了一會兒。他在工地上乾了三十年,手上的繭子比誰都厚,可他不識字。他的經驗全在手上,在眼裡,在耳朵裡,就是不在紙上。他看著喻浩那本冊子,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工工整整,一筆一畫。
「我在工地上乾了三十年,才攢下這點東西。」他說,聲音有些澀,「你十來天就記了二十多頁。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半年,我肚子裡的東西就全被你掏空了。」
喻浩把冊子合上,笑了笑:「陳師傅,晚生隻是記,不是學。記下來的東西,晚生能看懂,可不一定能照著做。手藝是練出來的,不是看冊子看出來的。」
老陳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儂(你)這個後生,不簡單。」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喻浩已經蹲下去,繼續給那幾個年輕工匠講石料。他講得很慢,一句一句的,有時候停下來想一想,才接著往下說。老陳頭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
三月初,早朝。殿中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分列兩班。錢元瓘坐在禦座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他今年五十歲了——生於光啟三年,如今已是知天命之年。鬢角的白髮比去年多了幾根,眼角也添了細紋,但目光依舊銳利。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四年,什麼風浪冇見過。
曹仲達出班,將匠科的章程又唸了一遍——四科、三級、九等官,還有技術院的職能。唸完之後,他退回班列。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何成節出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錢元瓘看了一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匠科的事,就這麼定了。」錢元瓘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大殿,「築路科先行試辦,技術院由喻浩暫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在何成節臉上停了一瞬。何成節低下頭,不敢再看。
散朝後,皮光業私下找到曹仲達,麵色凝重:「曹大人,匠科的事總算定下來了。可喻浩才二十出頭,技術院那些老工匠服嗎?」
曹仲達站在廊下,望著遠處的天際線,沉默了一會兒。他的背影很穩,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
「服不服,看本事。」他說,「大王既然定了,就得辦下去。」
皮光業看了他一眼,冇有再問。
三月,永康的路修到了最難的那段山脊。山道窄得隻能容一輛牛車通過,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懸崖。老陳頭站在路邊,往下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喻浩蹲在地上,用木尺量了量路基的寬度,又趴下去看了看地形。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陳師傅,這段路得先挖排水溝。水從山上往下流,路基下麵的土被水泡軟了,灰漿再結實也冇用。」
老陳頭蹲在他旁邊,看著他在泥地上畫的線,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幾天,喻浩帶著民夫們在路基下麵挖排水溝。他畫了圖樣,標了深淺寬窄,讓民夫們照著挖。老陳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也蹲下去幫忙。兩個人一個說一個做,配合得還算默契。
排水溝挖好了,灰漿也換了新的配比。老陳頭蹲在路邊,用錘子敲了敲新鋪的路麵,聲音比之前實了許多。
「這次應該行了。」他說。
喻浩蹲在旁邊,也用手摸了摸路麵,又趴下去看了看排水溝。
「陳師傅,澆點水試試。」
老陳頭點了點頭。喻浩提了一桶水來,慢慢澆在路麵上。水順著坡度往兩邊流,冇有積在路中間,也冇有往下滲。老陳頭蹲在旁邊看了半天,咧嘴笑了。
「成了。」
三月中旬,路修過了山脊。老陳頭站在山脊上,望著山那邊平坦的穀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曹大人,最難的一段過了。剩下的都是平地,半個月就能修到碼頭。」
曹仲達站在他旁邊,望著那條灰白色的路在山間蜿蜒,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他站在山脊上,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那條路,看了很久。
三月,閩地已是春暖花開。福州城裡,百姓照常過日子,街市上人來人往,看不出什麼異樣。可水丘昭信總覺得不對勁。那幾口箱子還在城南倉庫裡,王繼鵬府裡安安靜靜,建州那邊也冇有訊息。
他在信裡寫道:「臣不知道王繼鵬在等什麼,也不知道王延政在乾什麼。建州那邊冇有動靜,福州這邊也冇有動靜。臣覺得不對勁,但又說不上哪裡不對勁。」
水丘昭券從泉州也傳來訊息,說建州那邊一切如常,冇有調兵,冇有異動,連尋常的練兵都比往年少了許多。
曹仲達看完信,將信紙摺好,收入袖中。他冇有說話,隻是把信擱在案上,又看了一遍。王繼鵬在等,王延政也在等。等什麼?他不知道。但越安靜,越不對勁。
三月初,錢元瓘將皮光業召入宮中。他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份奏章,看完擱下,抬眼看向皮光業。
「蹴鞠會的事,你去辦。越州鏡湖邊的那塊草場,年久失修了。你從府庫裡支些銀子,召集越州的工匠和百姓,把草場平整平整。該修的修,該補的補。不用大動,輕微修繕就行。」
皮光業躬身:「臣遵旨。」
他領命後,帶著戶部的幾個書吏趕到越州。鏡湖邊的草場荒了好些年,坑坑窪窪,雜草叢生,看台也塌了一半。他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麵,又站起來,走到看台邊搖了搖柱子。
「從附近村子招幾個工匠和百姓,官府出錢,把場地平整平整,看台修一修。」
書吏點了點頭,轉身去辦。
訊息傳開,越州的百姓議論紛紛。有人說官府難得大方一回,有人說蹴鞠會肯定熱鬨,有人說匠科的事辦成了,朝廷要慶祝。皮光業冇有理會這些議論。他站在場邊,看著工匠們平整場地、修補看台、豎起旗杆,一句話也冇說。
三月初五,傍晚。皮光業站在鏡湖邊,最後檢查了一遍草場。這片場地荒了好些年,坑坑窪窪,雜草叢生,看台也塌了一半。如今平整過了,雜草拔乾淨了,看台也重新撐了起來。場地中間鋪了一層細沙,澆過水,踩上去不軟不硬。旗杆立在場邊,影子拉得老長。
他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麵,又站起來,走到看台邊搖了搖柱子,紋絲不動。他轉過身,沿著湖岸走了一圈。風從湖麵上吹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他站住了,冇有繼續走。
場地修好了,就等明天了。
(第七十四章完)
猜一猜:
1. 猜一猜:這場鏡湖草場的蹴鞠會,參賽規模會大還是小?會有哪些人來參加?
2. 猜一猜:這場蹴鞠比拚,會用熱鬨的對抗踢球,還是優雅的花式表演?
3. 猜一猜:這場蹴鞠盛會,不靠拚武力,主要靠什麼來定輸贏、評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