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十月,杭州。
錢法改革章程已定,曹仲達奉旨推行。第一步便是打通永康銅礦的運輸官道——這是改革的「固本」之策,若銅礦開不出來,改革便成了空中樓閣。
然而,官道修建剛一動工,便遇到了麻煩。
永康銅山腳下,民夫聚集,石料齊備,工程卻遲遲無法推進。
曹仲達接到稟報:當地幾大礦主聯名上書,稱「修路占田、毀林伐木,擾民太甚」,要求朝廷暫緩施工。更有人在工地上散佈謠言,說朝廷修路是為了徵發民夫去挖銅礦,一去便是三年五載,有去無回。民夫人心惶惶,已有不少人悄悄逃走。
曹仲達親自趕往永康。他換了一身便服,帶著兩名隨從,沿著山道一路檢視。道路兩旁,確實有農田被占、林木被砍的痕跡,但所占之地多是荒坡野嶺,並非良田。他心中明白,這是有人在故意製造事端。
他在山腳下一處茶棚歇腳,鄰桌幾個礦工正在低聲議論。一人道:「聽說程大人在朝中說,這路修通了,咱們的礦就歸朝廷了,到時候咱們連口飯都吃不上。」另一人嘆氣:「可不是嘛,那些大戶都說了,朝廷這是要斷了咱們的生路。」
曹仲達不動聲色,放下幾文茶錢,起身離去。
數日後,錢元瓘臨朝。永康礦主聯名上書的事,已在朝中傳開。
程昭悅出班,語聲沉痛:「大王,永康礦主所言,並非全無道理。修路占田、毀林伐木,百姓怨聲載道。曹大人一心推行改革,卻不顧民間疾苦,臣以為,此事當緩行之。」
他頓了頓,又道:「何況,永康銅礦開採多年,礦脈漸淺,未必能支撐改革所需。若耗費巨資修通官道,銅礦卻開採不出,豈不是勞民傷財?」
此言一出,殿中議論紛紛。幾位與豪族關聯甚深的大臣紛紛附議。
曹仲達麵色不變,出班道:「大王,臣願以性命擔保,永康銅礦礦脈未竭。至於擾民之說,臣已實地檢視——所占之地,十之**是荒坡野嶺,並非良田。那些礦主聯名上書,不過是怕官道修通之後,朝廷收回礦權,斷了他們的私鑄之利。」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圖紙,雙手呈上。
「大王請看,此乃臣繪製的永康銅山礦脈圖。據當地老礦工所言,銅山礦脈深達數丈,遠未枯竭。隻是此前道路不通,運輸艱難,開採成本太高,礦主們才謊稱礦脈已儘,實則是不願讓出私鑄之利。」
錢元瓘接過圖紙,目光掃過,眉頭微皺。
程昭悅麵色微變,卻仍強辯:「曹大人一張圖紙,豈能作準?」
皮光業忽然出班,語聲平穩:「大王,臣在永康銅山親眼見過礦脈。曹大人所言非虛。那些礦主聯名上書,背後確有隱情。」
程昭悅麵色一沉,不再說話。
錢元瓘目光在二人之間掃過,沉默片刻。
「官道之事,繼續推進。但——」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曹仲達身上,「曹仲達,你既要修路,便要安撫好百姓。占田之事,按市價補償,不得擾民。若再有礦主藉故生事,嚴懲不貸。」
他轉向程昭悅,語氣平淡卻帶著警告:「程侍郎,你是戶部堂官,管的是錢糧賦稅,不是礦山道路。永康的事,你少插手。」
程昭悅麵色鐵青,躬身道:「臣……遵旨。」
退朝之後,程昭悅回到府中,麵色陰沉。
沈文恭低聲道:「程侍郎,官道的事,咱們還管不管?」
程昭悅冷笑一聲:「他曹仲達要修路,那就讓他修。路修好了,銅礦開不出來,看他怎麼交代。」
他壓低聲音:「你去告訴那幾個礦主,讓他們把礦洞裡灌上水,就說礦脈已斷,無法開採。曹仲達要查,就讓他查。查不出來,是他的問題;查出來,就說自然滲水,與他何乾?」
沈文恭會意,低聲道:「下官明白。」
程昭悅又道:「還有,登萊那邊,讓咱們的人遞個話。就說吳越改革錢法,有僭越之嫌。張文規不是要『如實奏報』嗎?那就讓他奏報得更詳細些。」
沈文恭點頭,匆匆離去。
當夜,曹仲達在府中挑燈檢視礦脈圖。皮光業來訪。
「曹大人,程昭悅不會善罷甘休。」皮光業麵色凝重,「那幾個礦主,怕是要在礦洞裡做手腳。」
曹仲達放下圖紙,冷笑一聲:「他程昭悅能做的,無非是灌水、塌方、謊報礦脈枯竭。我已經讓人盯住了那幾個礦洞,一旦有人動手腳,當場拿住。」
皮光業一怔:「曹大人早有防備?」
曹仲達點頭:「永康銅礦,是改革的根基。我豈能不做準備?程昭悅以為我不知道他在背後搞鬼,殊不知他派去聯絡礦主的人,早被我的人盯上了。那幾個礦洞周圍,我早就佈下了人手。」
皮光業沉默片刻,低聲道:「曹大人,程昭悅在朝中經營多年,黨羽眾多。你這樣做,等於是與他徹底撕破臉。」
曹仲達目光沉定:「皮大人,改革不是請客吃飯。該撕破臉的時候,就不能猶豫。程昭悅若肯收手,我自當留他三分體麵。若他執意要擋改革的路——」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皮光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隻嘆了一聲:「你好自為之。」
數日後,永康傳來訊息:銅山最大的礦洞突然「塌方」,洞口被碎石封死,礦工無法進入。礦主聲稱礦脈已斷,要求朝廷收回修路的命令。
曹仲達接到稟報,麵色一沉。他當即帶人趕往永康。
礦洞前,碎石堆積如山,確實像是塌方。但曹仲達仔細檢視後,發現碎石堆中有明顯的火藥燃燒爆炸痕跡——碎石焦黑、氣味刺鼻,這不是自然塌方,是人為用火藥炸開的。
他讓人清理碎石,花了整整一天,終於打通洞口。進入礦洞後,他發現洞內積水很深,但礦脈並未斷裂。他讓人抽乾積水,在洞壁上敲下幾塊礦石,成色十足。
礦主麵色煞白,還想辯解,曹仲達已命人將他拿下。
「礦洞是你炸的,水是你灌的。你以為我不知道?」曹仲達目光如刀,「說,是誰指使你的?」
礦主渾身發抖,終於供出:是沈文恭派人傳話,讓他「製造礦脈枯竭的假象」,許以重金。
曹仲達冷笑一聲,命人將礦主押回杭州,連同那些火藥的痕跡,一併呈報錢元瓘。
錢元瓘再次臨朝。曹仲達將礦主的供詞、火藥痕跡、礦洞積水的證據,一一呈上。
程昭悅麵色煞白,卻仍咬牙辯解:「礦主一麵之詞,豈能作數?沈文恭是戶部官員,怎會做這種事?」
曹仲達不慌不忙,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呈上。
「大王,此乃沈文恭寫給礦主的密信。信上明明白白寫著——『事成之後,永康銅礦之利,朝廷與礦主三七分成』。臣已覈對筆跡,確是沈文恭親筆。」
殿中譁然。
錢元瓘接過密信,目光掃過,麵色沉了下來。
「沈文恭,你還有何話說?」
沈文恭渾身發抖,撲通跪倒:「大王饒命!是……是程侍郎讓臣做的……」
程昭悅麵色鐵青,厲聲道:「沈文恭,你休要血口噴人!」
錢元瓘抬手止住二人,沉默片刻。
「沈文恭,革職查辦。程昭悅——」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下來。
「程侍郎,你執掌戶部多年,本王念你勞苦功高,今日之事,不追究。但從今日起,你閉門思過,朝中事務,暫由皮光業代管。」
程昭悅渾身一震,躬身道:「臣……遵旨。」
程昭悅雖被罰,官道工程總算繼續推進。但真正開工之後,曹仲達才發現,修路比他想得要難得多。
永康多山,地勢險峻。民夫用最原始的工具——鐵鍬、鎬頭、扁擔籮筐,一鍬一鍬挖土,一錘一錘碎石。遇到大石,隻能用火燒再澆水,讓它自然崩裂,費時費力。遇到雨天,山道泥濘,民夫們深一腳淺一腳,稍有不慎便連人帶石滾落山崖。
半月下來,工程進度緩慢,傷亡不斷。曹仲達親自上山督工,看見民夫們滿手血泡、衣衫襤褸,心中不忍,卻又無可奈何。
一日,他站在山腰,望著蜿蜒而上的工地,眉頭緊鎖。
工匠老陳頭走過來,嘆道:「曹大人,這路要是照這麼修,一年也通不了。咱們的工具太差了,鐵鍬鍬頭薄,挖幾下就捲刃;鎬頭太鈍,砸在石頭上火星子直冒,石頭紋絲不動。要是能有更好的傢夥什,至少能快三成。」
曹仲達一怔:「更好的傢夥什?」
老陳頭點頭:「小的以前在福州見過,那邊礦山用的鐵鎬,淬火淬得好,硬得很,砸石頭不捲刃。還有那種雙輪車,兩個輪子,比咱們的獨輪車穩當,裝得多,走得也快。就是……咱們這邊冶鐵的匠人少,冇人會打那種好鋼。」
曹仲達追問:「福州的東西,為何咱們這邊不會打?」
老陳頭嘆氣:「福州那邊山多礦多,冶鐵匠人多,手藝世代傳下來的。咱們吳越,銅礦鐵礦都少,鐵匠鋪打菜刀打農具還行,打這種精鋼傢夥,差得遠。也不是咱們工匠不行,是咱們這邊冇那個條件。」
曹仲達若有所思。老陳頭說的那些工具,他從未見過。但他心中暗暗記下——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修路採礦,光靠民夫蠻力不行,得有更好的工具、更好的工匠。
他回到杭州後,將此事記在心中,準備日後細查。
官道繼續推進。雖然磕磕絆絆,但總算一寸一寸向前延伸。兩個月後,第一車礦石終於從永康運出,沿著坑坑窪窪的山道,晃晃悠悠運到婺州(今浙江金華),再轉水路運往杭州。
曹仲達站在碼頭,看著那車礦石,長長舒了一口氣。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開始。
第一批礦石運到杭州後,曹仲達發現了一個嚴峻的問題——產量遠低於預期。
他找來礦上老工匠細問。老工匠嘆道:「曹大人,銅山礦脈雖未枯竭,但淺層的礦石已經採得差不多了。要挖深層的礦,得花更多人力、更多時間。照現在的工具和人力,一年也出不了多少銅。」
曹仲達麵色一沉。他原本指望永康銅礦能為改革提供足夠的銅料,現在看來,這隻是杯水車薪。
當夜,他獨自在書房中對著礦脈圖發呆。燭火輕搖,映著他緊鎖的眉頭。
皮光業推門而入,見他這副模樣,便知事情不妙。
「曹大人,礦上的事,我聽說了。」
曹仲達苦笑:「永康銅礦,隻能解燃眉之急,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改革需要大量銅料,光靠國內開礦,遠遠不夠。」
皮光業沉默片刻,低聲道:「那曹大人打算怎麼辦?」
曹仲達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一幅海圖前。那海圖上,標著吳越海商的航線——北上登萊(今山東蓬萊、萊州一帶)、高麗,東渡日本,南下泉州、福州、漳州,再往南,便是占城、三佛齊,甚至遠至阿拉伯。
「皮大人,你來看。」他指著海圖上的日本列島,「日本多銅,早在唐代便有商人從那裡販銅。吳越與日本海貿往來多年,若能派人前去,以絲綢、瓷器換銅料,便可解燃眉之急。」
他又指向福州、泉州、漳州三州:「這三州已在吳越控製之下,山中亦有礦脈,隻是未曾勘探。可派人前去勘查,若有銅礦,便可開採。」
他的手指最後落在海圖東南方的一片島嶼上,那裡標註著「夷洲」二字。
「還有這裡——夷洲。」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夷洲與漳州隔海相望,順風時一日可至。自三國以來,大陸與夷洲便有往來。漳泉漁民常去那邊捕魚、貿易,不少人娶了當地女子,落地生根。島上居民與閩越之人世代通婚,語言相通,風俗相近。據海商所言,島上亦有礦脈,金、銅、硫磺皆有。」
他轉過身,目光沉定。
「永康銅礦不足,必須開闢新的銅源。海外購銅可解燃眉之急,閩地探礦和夷洲尋銅則是長久之計。眼下先以購銅為主,同時派人勘探本土礦脈,兩件事並行不悖,方是穩妥之策。」
皮光業聽得心驚,低聲道:「曹大人,夷洲海上風濤難測,島上情形我等一無所知。貿然派人前往,若尋不到礦脈,豈不空耗財力?何況,此事若傳到後唐那邊,朝廷會不會以為我吳越在擴張勢力?」
曹仲達微微一笑:「皮大人,吳越立國,靠的就是海。杭州的絲綢、明州的瓷器、溫州的漆器,哪一樣不是漂洋過海賣到日本、高麗、阿拉伯?夷洲與漳州隔海相望,順風一日可至,自三國以來便與大陸往來不斷,不過是我們家門口的海上一步。」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後唐——吳越探索的是自家海疆,與他們何乾?張文規若連這都要管,那他的手也伸得太長了。」
皮光業沉默片刻,終於點頭:「曹大人說得是。吳越的根基在海,出路也在海。」
曹仲達走到案前,鋪開紙墨,提筆寫下奏章。
窗外,月色如霜,海風呼嘯。錢塘江麵上,波光粼粼。他不知道這份奏章能否得到大王允準,但他知道,吳越的未來,在海的那一邊。
(第五十七章完)
猜一猜:
1.曹仲達的奏章,大王究竟會不會準?
2.海外購銅、夷洲探礦,這兩件事該派誰去?
3.程昭悅雖被罰,他的黨羽會不會在暗處繼續作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