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譁然聲瞬間炸開。
武將列中瞬間響起此起彼伏的請戰聲,甲葉碰撞之聲脆響不絕,幾名駐守過邊境的老將跨步出列,滿臉怒容請命出兵,直言淮南趁喪欺人多,絕不能忍;文臣們眉頭緊鎖,三兩成群相互交換著眼神,低聲議論著國喪未畢、先王靈柩尚未入葬,不宜輕啟戰端,免得動搖國本;宗室旁支的官員縮在列尾,竊竊私語,有人麵露惶恐,有人眼底藏著幾分幸災樂禍,目光頻頻掃向禦座上的年輕君王,想看看這位剛登基不過數日的新王,要怎麼應對這內憂外患的死局。
錢元瓘(guàn)端坐禦座,指尖緩緩叩過麵前的急報與密帳,殿內的喧譁聲彷彿落不到他身上。直到叩指聲驟然停下,他抬眼掃過階下,冷冽的聲音瞬間壓下了滿殿嘈雜。
「吵夠了?」
滿殿瞬間噤聲,百官齊齊垂首,再無人敢多言一句。
錢元瓘目光掃過武將列首,沉聲下令:「仰仁詮(quán)。」 找好書上,.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末將在!」內牙指揮使仰仁詮跨步出列,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即刻點五千內牙禁軍,馳援常州、蘇州邊境。沿線城防即刻加固,水師戰船全數戒備,淮南軍但凡有一人一騎越境,格殺勿論,無需先行請旨。」
「末將領命!」
他再轉向文臣列首:「沈崧(sōng)。」
「臣在。」鎮海、鎮東兩軍節度判官、同平章事沈崧躬身出列。
「即刻帶禁軍封鎖杭州碼頭、市舶(bó)司,密帳上所有涉事官吏,一律先捕後審,查封所有帳冊、家產,任何人不得求情通融。」
「臣領命。」
「傳命水師統軍,即刻封鎖錢塘江口,所有進出船隻一律嚴查,無樞密院令,一隻漁船不得私放。」錢元瓘話音落下,抬手示意,「即刻去辦,半個時辰內,我要聽到各部動身的訊息。」
仰仁詮與沈崧齊齊應聲,轉身大步出殿,殿內百官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再無人敢有半分異議。
(註:文中淮南,即後世史學界所稱楊吳政權,核心統治區在淮南,與吳越為世代敵對勢力,該政權後於公元937年為南唐所代)
半個時辰未到,殿外快馬接連入內,奏報接連傳來。
先是邊境急報:仰仁詮前鋒尚未出杭州地界,常州守軍已伏擊越境劫掠的淮南三百前鋒騎,斬殺過半,生擒帶隊副將,已押往杭州。
再是市舶司奏報:沈崧帶人抵達碼頭時,正撞見兩名核心涉事官吏焚燒帳冊,當場人贓並獲,密帳上所有在冊官吏全數落網,無一人逃脫。
緊接著,水師奏報:兩名提前潛逃的市舶司官吏,在錢塘江口外被水師截獲,隨身搜出與沿海海盜往來的親筆密信,以及分贓明細,全數封存帶回。
更有快馬從水師營傳來後續訊息,錢塘江口上下百裡的航道,已經全數被水師戰船封鎖,沿江巡檢的船隻加密了三倍,連過往的合規商船都要逐船核驗憑證,絕不給任何私通內外的人可乘之機。
殿內百官聽得麵色各異,垂首不敢多言。誰也沒想到,新王的命令落地如此之快,不過半個時辰,兩樁看似棘手的危機,已經有了清晰的破局眉目。
日頭偏西時,仰仁詮麾下親衛押著淮南俘虜入殿,沈崧也捧著完整的帳冊、密信回殿復命,兩人齊齊跪地。
「啟稟大王,淮南俘虜已押到,當場審訊完畢。」仰仁詮朗聲開口,「淮南此次增兵,根本無全麵開戰之意,隻是趁我國喪、新君初立,虛張聲勢試探,想藉機訛邊境數縣之地與錢糧,主力大軍根本未動,連糧草都隻備了不足一月的用量。」
沈崧緊接著呈上帳冊:「啟稟大王,所有涉事官吏已全數收押,帳冊、密信核對完畢,不僅坐實了錢元球、錢元珦(xiàng)二人勾結貪腐、私通海盜的謀逆罪名,更查實了此前通風報信之人,乃朝中工部侍郎李彰,現已一併拿下,人證物證俱全。」
錢元瓘垂眸看著階下的俘虜與帳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指尖撫過泛黃的密信,心底瞭然——正史之上,這二人要到五年之後才會舉兵謀逆,彼時錢元瓘根基已穩,卻也因這場內亂耗損了吳越數年國力,錯過了發展海貿的黃金視窗期。如今他借著穿越的先知,提前斷了二人的財路、兵權與後路,逼得他們提前跳出來,以最小的代價掐滅了內亂的隱患,更是直接掃清了市舶司裡的蛀蟲,為他重啟海貿、打通遠洋航線,鋪好了最關鍵的一條路。他比誰都清楚,陸地上的爭霸早已是死局,唯有向海而生,才能讓吳越跳出五代亂世的輪迴,走出一條屬於華夏的海洋文明之路。
他看向被押在殿中的淮南副將,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回去告訴你家主上,吳越之地,寸土不讓。即刻退兵謝罪,此事可了。若是再敢越境半步,我吳越水師便順江直上,直取揚州,到時候,便不是退兵能了結的了。」
淮南副將渾身顫抖,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地麵,連連叩首,連聲稱是,半點不敢抬頭直視禦座上的人。
錢元瓘再看向沈崧,冷聲下令:「李彰與所有涉事官吏,革職下獄,抄沒家產,按吳越律條定罪。錢元球、錢元珦二人,罪證確鑿,加罰嚴加看管,無旨不得出府,任何人不得探視。」
「臣遵旨。」
兩道命令落下,殿內百官齊齊躬身,山呼之聲響徹大殿:「大王英明!」
禦座上的年輕君王,自登基以來懸而未落的王權,在這一刻徹底穩穩紮根。從臨危受命接下先王留下的爛攤子,到微服巡城摸清吳越的沉屙積弊,再到靈前登基定鼎名分、雷霆反殺平定宗室兵變,直到如今內清朝堂蛀蟲、外退淮南強敵,不過短短數日,整個吳越的軍政大權,已經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握在了他的手中,滿朝文武再無人敢有半分質疑,也再無人敢輕視這位帶著先知穿越而來的年輕君王。
殿內百官陸續退去,隻剩錢元瓘獨自留在殿中,指尖翻看著剛呈上來的海貿明細與沿海航道輿圖。晚風從殿外湧入,吹動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心裡清楚,掃清這些朝堂內患、穩住邊境局勢,都隻是第一步。五代亂世,中原王朝更迭不休,群雄割據戰火不斷,陸權爭霸早已打得天翻地覆,偏安東南的吳越,想要在亂世中存續,想要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唯有向海而生。
欲安吳越,先定江海。屬於吳越的海權之路,才剛剛開始。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宮城的暮色。緊接著,傳旨官連滾帶爬闖入殿中,跪地急報,聲音帶著極致的慌張:「大王!八百裡加急!中原後唐朝廷的冊封使團,已到杭州城外十裡處!隨行帶了五百禁軍,使團副使隨身攜帶著淮南給中原朝廷的國書,來意不明!」
錢元瓘翻著輿圖的手驟然停下,抬眼看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指尖緩緩收緊,嘴角卻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開城門。」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備王室儀仗,迎使團入城。」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