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六月初,濟水漕運碼頭總被一層厚重晨霧籠罩。
自登州棄海舟登岸,陸行整整十日,吳越貢隊才抵達這片內河碼頭。至此駐留西側空場,已然三四日過去。車馬陣列依舊整肅,甲士持刀侍立,衣間沾著河霧潮氣,卻始終守得規矩森嚴,不曾亂過一分陣腳。
糧草與貢物被護在隊伍正中,朝廷漕運封緘完好如初,綑紮的繩結緊實無鬆,連半分挪動痕跡都沒有。
錢弘侑沿著車隊緩步巡視一圈,腳步輕穩,最後在一輛糧車旁蹲下身。
指尖拈起車轍邊一點焦黑碎末,他在指腹間輕輕一碾。
微乾的氣息帶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煙火氣,不必多問,便知昨夜又有人暗中靠近,意圖縱火驚擾。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曹仲達從另一側走來,停在他身側,目光順著他指尖落下。
兩人沒有多言,隻憑這一點痕跡,再聯同登州海上突襲、登州城內縱火、青州攔路、狹穀箭襲,心中已然將對方路數看得通透。
隻擾不殺,隻阻不攻,隻亂不反。
不是匪盜,不是亂兵,分明是衝著吳越貢隊來的。
「一路糾纏到濟水,仍不肯作罷。」曹仲達聲音壓得極低,「登州海上、登州城內,再到青州攔路、狹穀箭襲,如今又到此處碼頭滋擾,四番挑釁,手法如出一轍。」
錢弘侑緩緩站起身,玄色衣袍被河風拂得微揚。
他抬眼望向碼頭深處,霧影浮動間,往來的漕卒、吏員、腳夫看似如常,卻總有幾道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貢隊,試探之意,毫不掩飾。
「出手之人,熟通漕運路徑、碼頭規矩,又能調動地方人手,絕非尋常之輩。」他語氣平靜,卻字字篤定,「登州、青州、狹穀,再到濟水,這幾起事端,必是同一股勢力所為。」
曹仲達輕輕頷首,自懷中取出那捲自洛陽傳來的驛旨,緩緩展開。
紙質尋常,印璽略顯淺淡,行文倉促隨意,少了幾分朝廷明發詔命的莊重,多了一層刻意敷衍的意味。
「『漕船未備,暫駐候調』。」他指尖輕點字句,「這道旨意,語氣、形製都不對勁。」
「不是正經明詔。」錢弘侑垂眸一瞥,眼神深靜無波,「是有人借著三司漕務之便,拿含糊言辭故意拖住我們,絕非皇帝本意。」
他們若是耐不住性子強走,便落一個不遵朝命的口實。
一味枯等,便會被活活困在濟水,進退失據。
對方的算計不算高明,卻足夠陰毒。
兩人話音剛落,霧中便傳來一陣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幾名身著漕路公服的吏員簇擁而來,為首者麵色倨傲,眼神斜睨,徑直朝著貢隊車馬逼來。
錢弘侑上前半步,身形如嶽,不動聲色擋在最前一列糧車之前。
對方腳步一頓,臉上堆起半冷不熱的笑意。
「朝廷既有旨意,命爾等在此暫駐,便安分守己。」那人開口,語氣帶著自上而下的怠慢,「碼頭人多眼雜,真鬧出什麼事端,休怪我等按律拿辦。」
身後兩名漕卒故意抬手,往糧袋上狠狠一撞。
麻布袋微微晃動,封緘邊緣險些被扯鬆。
曹仲達眉梢微動,便要上前,卻被錢弘侑一道極淡的眼神輕輕按住。
錢弘侑垂著眼,目光落在對方晃動的指尖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吳越奉糧入京,為解京畿乏糧之急。糧草是天子急用之物,封緘是朝廷所頒。」
他緩緩抬眼,目光冷而不厲,「閣下若有公務,可出示正經文書。若是故意滋擾,那便是輕慢朝廷規製,壞碼頭安穩。」
那人臉色一僵,強撐著冷笑:「不過例行巡查,錢統領何必這般較真。」
「巡查可。」錢弘侑語氣平穩,寸步不讓,「動糧草不可。」
曹仲達適時上前一步,手中並無任何密冊名冊,隻抬眼淡淡掃過對方幾人,語氣平靜無波。
「駐留此三四日,以巡查為名靠近貢隊、蓄意滋擾者,不下十起。一舉一動,皆在眾人眼中,是非曲直,不必多言。」
這話不指責任何一人,卻將連日刁難盡數攤在明處。
周圍駐足觀望的腳夫、漕卒心中早有判斷,隻是無人敢言。
吳越貢隊入境以來,不擾民、不生事、不越矩,安分守己;反觀漕路一方,頻頻試探滋擾,明眼人早已看得分明。
道義、名分、立場,一瞬間盡數落在吳越這一邊。
錢弘侑看準時機,微微揚聲,語調沉而不怒。
「我等奉國主之命,入朝歸貢,上安朝廷之心,下救京畿飢困。駐,遵旨;行,亦順旨。唯有一條——」
他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聲線穩如磐石。
「糧草不可驚,貢物不可擾,使臣不可辱。」
一語落下,碼頭上竟一時寂然。
那幾名漕路吏員麵色青白交錯,進退失據,再不敢有半分外放的動作。
曹仲達微微示意,身後兩名甲士上前,將昨夜在貢隊周遭暗中窺探、留下焦痕的一名眼線帶了出來。
人證在此,對方暗中布控、蓄意刁難之事,已是鐵證如山,無從抵賴。
為首的漕吏再撐不住場麵,恨恨一甩衣袖,帶著人狼狽退去。
霧色漸漸散開,陽光灑在河麵,泛起一片碎金般的波光。
錢弘侑緩緩收回目光,肩頭微鬆,卻並未卸去半分警惕。
曹仲達走近,聲氣壓得極低:「不能再久困於此。對方既是三司漕務舊人,在地方爪牙必多,拖得越久,變數越大。方纔霧中那艘無旗黑船,三閃黑燈示警,想來是暗中報信的友軍,倒省了我們幾分提防。」
錢弘侑望著西方天際,眼神深遠。
陸路至此已盡,再往洛陽,便須搭乘朝廷漕船,循內河而上。
對方扣住漕船不發,便是要將他們困在濟水碼頭,進退不得。
「久駐必困。」他輕輕吐出四字。
曹仲達點頭:「京師糧荒日急,貢糧本就不宜久滯。這便是我們最正當、最無可辯駁的理由。」
錢弘侑轉過身,望向整肅待發的車馬隊伍,眼神緩緩一沉。
他抬手,極輕地一揮。
甲士們心領神會,立時開始整隊。
檢查車轅,加固繩結,擦拭兵刃,整理行裝。
全程不聞喧譁,隻以手勢、眼神、細微動作傳遞指令,如臂使指,井然有序。
曹仲達派人前往漕路衙署通告,言辭不卑不亢,分寸分明:
「貢糧關係京畿民生,不敢久滯。即日整隊,備船啟程,趕赴洛陽。」
漕路一方接到通告,立時慌亂,接連派人前來勸阻、拖延、言語施壓,全被錢弘侑一句穩穩擋回:
「早一日入京,京師早一日安定。此乃順旨,非違旨。」
道理、名分、道義,盡數握在吳越手中。
對方即便有心阻撓,也不敢公然擔上「截留貢糧、延誤軍機」的滔天大罪,隻能眼睜睜看著吳越隊伍整裝待發,無力硬攔。
日近中天,號角聲在濟水碼頭緩緩響起。
不肅殺,不張揚,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
車馬緩緩啟動,甲士分列左右,糧草、貢物居中路,隊伍嚴整如一條長蛇,穩步向西移動。
碼頭上的漕卒、吏員分立兩旁,無人敢攔,無人敢阻,隻望著這支來自東南的貢隊,一步步踏離碼頭,走向通往洛陽的水路。
錢弘侑走在隊伍側前方,腳步沉穩。
曹仲達緊隨其後,目光不斷掃過兩岸林木、河灣霧影,不敢有半分鬆懈。
行離碼頭數裡之後,河麵漸寬,水流趨急。
前方河灣霧色漸散,洛陽城的輪廓已在西方天際隱約可見,城垣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錢弘侑抬眼望去,指尖輕輕按住腰間劍柄。
他不驚、不怒、不慌,隻望著那座都城,緩緩吐出一句:
「終究,要到洛陽才見分曉。」
身後車馬繼續前行,水聲潺潺,旗影微動。
吳越貢隊不緩不急,不怯不躁,踏著穩定如一的節奏,一路向西,直奔洛陽而去。
濟水困局已破,內鬼已清,幕後勢力的脈絡也已清晰。
真正的較量,從踏入洛陽城外的那一刻,纔算真正開始。
第四十六章完
猜一猜:
1. 濟水碼頭被擒獲的眼線,其背後直接聽命之人究竟是誰?
2. 濃霧中出現的無旗小船,背後真正的主使是哪一方勢力?
3. 船隊之中,是否暗藏著與外敵勾結的內鬼,此人又會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