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元年四月中旬,殿內燭火微動,將諸臣身影投在壁間,明明暗暗。
漳州叛將押解入城的訊息剛落,洛陽信使便已馳至杭州。
李從珂登基改元的文書,擺在了錢元瓘麵前。
閩地流亡宗室依舊軟禁於城西別苑,高牆圍隔,僕從皆為心腹親衛,內外音訊徹底斷絕。
這些昔日割據一方的宗室子弟,如今淪為吳越籠中羽翼,既不誅殺,也不放歸,隻做鉗製閩地局勢的可用棋子。
前事未了,新事又至,文德殿內氣氛愈發沉凝,連殿外值守的衛士都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錢元瓘指尖輕抵案沿,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文武。
文臣持笏肅立,武將按劍垂眸,每個人的神色都帶著幾分凝重。
閩地亂局未平,南漢虎視眈眈,如今中原又改朝換代,吳越的每一步抉擇,都關乎江山社稷的安危。
他抬眼,聲音平靜,卻直入主題,冇有半分多餘的鋪墊。
「洛陽信使已至,李從珂登基,改元清泰。
諸臣都說說,吳越當認不當認,當奉不當奉。」
一言既出,殿內落針可聞。
曹仲達越眾而出,甲冑碰撞發出低沉的輕響,持笏躬身,身姿挺拔如鬆。
「大王,臣以為不可認。」
他抬眼,神色沉定,語氣不含半分虛浮,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李從珂以鳳翔兵犯闕,威逼宮禁,廢主自立,行的是篡逆之事。
其名不正,其位不順,天下藩鎮皆在觀望,無人願意率先俯首。」
「我吳越據江海之險,舟師甲兵齊備,先王創下的基業,不可輕易屈從於亂臣。
若率先向篡逆之臣稱臣奉朔,恐失東南體麵,惹四方藩鎮輕慢。」
「臣請暫緩遣使,靜觀中原變局,不輕易折損國威,不授人以柄。」
語罷,殿中武將紛紛頷首,以目光示意讚同。
軍方立場已然擺明:不認新帝,不納朝貢,不向中原示弱。
皮光業隨即出列,身姿端正,語氣平穩,冇有絲毫激昂,隻將國本利弊緩緩道來。
「大王,曹將軍重國威,臣能領會。
然吳越立國東南,所倚者二:一為藩臣名分,二為江海商路。」
「先王累世奉中原正朔,非畏其兵鋒,
是為安商旅、通四方、穩境內生民之心。
名分正則民心安,商路通則國庫足,這是吳越立足的根本。」
「今李從珂已入洛陽,號令初行,中原大勢漸定。
天下藩鎮大半上表歸順,我吳越若獨拒之,便是自外於中原,自絕於天下。」
他抬眼望向殿上,字字清晰,直指當下困局:
「閩海海盜滋擾,沿海漁戶失業,泉州福州主航路受阻,市舶司稅入已折損三成。
一旦與洛陽斷交,南北商路儘閉,外來商旅不敢入境,國庫無源,百姓先亂。」
「國無財則兵不壯,民不安則國不寧。
將軍能領兵禦敵,卻無法填補國庫虧空,無法安撫流離的百姓。
還請大王三思。」
曹仲達眉峰一緊,上前半步,語氣沉了幾分,帶著武將的剛烈。
「皮公隻知財貨,不知藩國根本!
今日低頭奉朔,明日洛陽必定索取無度,朝貢、兵源、糧草接連施壓,我吳越還有半分自主之地?」
皮光業回身,目光平靜相對,冇有絲毫退讓:
「一時奉朔,不是終身屈膝。
國之長久,在穩不在剛,在實不在名。
先保全國力,再謀長遠,纔是治國之道。」
兩人言語相觸,殿內氣氛微微繃緊,文臣武將各自沉默,心中立場已然分明。
沈鬆從文臣之列緩步走出,步伐舒緩,神色平和,充當著調和的角色。
他先向殿上一禮,再側身對文武諸臣示意,語氣溫潤卻力道十足。
「大王,臣以為,此事不必走極端。」
「李從珂新立,急需四方歸順以固權位,此時不會為難歸順的藩鎮。
我吳越依先王舊例奉朔稱臣,不過循禮而行,不算失節,更不算屈膝。」
「稱臣可安中原,保商路,穩民心;
幽閉宗藩、嚴控叛將,可持手中籌碼,觀閩地風雲,待時而動。」
「二者並行不悖,內外兼顧,何必因一時意氣,引火燒身,將吳越置於險境之中?」
話音落下,殿內更靜。
利弊權衡,人心所向,已清晰可見,眾人都在等待錢元瓘最終的決斷。
錢元瓘始終端坐未動,目光沉靜如水,將各方言語聽在耳中,心中局勢早已落定。
少帝已死,大局易主,李從珂的皇位已然穩固。
石敬瑭被軟禁於洛陽城中已數日,名為入朝覲見,實為受製於人,進退不由己。
新帝與河東強藩之間,猜忌暗生,裂痕已現,中原遲早生變。
吳越此刻,絕不能為出頭之鳥,唯有穩字當頭,方能靜待天時。
他緩緩抬眼,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言九鼎的威嚴,壓落殿內所有聲息。
「曹仲達。」
曹仲達躬身:「臣在。」
「你重國威,守氣節,孤心知。」
錢元瓘再看向皮光業、沈鬆:
「你二人重民生,固國本,孤亦知。」
「但今日,孤隻取一字——穩。」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緩緩頒下四道命令:
「傳孤命:
一,遣使泛海赴洛,奉表稱臣,遵清泰年號,依例朝貢,不卑不亢,維繫中原和睦;
二,水師加派巡海船艦,清剿海盜,安撫沿海漁戶,一月內恢復捕撈生計;
三,市舶司減外洋商船稅三成,派兵護航航路,兩月內補回稅損,重振商貿;
四,閩地宗室照舊幽禁,不立不廢,嚴加看管;漳州叛將繼續羈押,案情永不外泄,違者族誅。」
四令頒下,朝堂再無爭議。
曹仲達深吸一口氣,躬身領命:「臣遵旨。」
皮光業、沈鬆同時俯身:「臣等遵旨。」
朝議散去,群臣次第退出殿外,腳步聲漸遠,文德殿內很快隻剩錢元瓘與崔仁冀二人。
崔仁冀走近一步,低聲道:「大王外循藩禮以安中原,內幽宗藩以固權謀,奉正朔、留後手,東南可安。」
錢元瓘起身行至殿口,風拂衣袂,簷角銅鈴輕響,目光望向遠方蒼茫的江麵。
「少帝已死,石敬瑭受製洛陽。
中原亂局不遠,我隻需穩住東南,積蓄國力,靜待天時。」
他望著遠方江麵,聲音輕而堅定:
「今日認他,為的是他日不必再認。
待到中原大亂之時,便是吳越問鼎東南之日。」
崔仁冀頷首,不再多言,靜立在側,陪伴著這位謀劃天下的吳越王。
便在此時,一名親衛快步悄入,神色微緊,躬身呈上一封密封急報,不敢有半分聲響。
錢元瓘指尖拆開火漆,隻看一眼,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凝,原本平靜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信上寥寥數語,卻暗藏殺機:
淮南邊境近海,集結大批不明海船,器械精良,軍紀齊整,不類尋常海盜,似在等候截擊貢船。
吳越貢船整裝待發,船上密信涉幽禁閩地宗室一事,若落入洛陽之手,必引新帝猜忌,為吳越招來滔天大禍。
風平浪靜的表象之下,一場針對吳越的暗襲,已悄然布成,剛剛安穩的局勢,瞬間再起波瀾。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