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順元年正月,杭州連降三日冷雪,宮城簷角垂著冰棱,寒氣直透磚石。
文德殿內未設地龍,隻在殿角點了兩隻炭盆,煙火微弱,更襯得滿殿氣氛沉凝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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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元瓘端坐禦座之上,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素色裘衣,指尖捏著一卷剛送抵的密報,指腹反覆摩挲著紙邊,半晌未曾言語。
殿下兩側,文武臣僚按班肅立,無人敢輕咳一聲。
洛陽斷訊二十餘日,東南沿海早已流言四起,今日這份急報輾轉千裡而來,封皮之上血跡未乾,一看便知是九死一生傳回的訊息。
崔仁冀立在文官首列,眉眼微垂,心中已然預感到了不妙。
他身為錢元瓘心腹近臣,最清楚中原局勢對吳越的生死分量,自明宗李嗣源駕崩,新君改元應順之後,北庭便已是風雨飄搖,如今這封密報,怕是要將最後一層遮羞布徹底撕碎。
果不其然,錢元瓘緩緩抬手,將密報丟落在禦案之下。
內侍躬身拾起,展開朗聲誦讀,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每一句都如重錘砸在眾臣心上。
鳳翔節度使李從珂,以清君側之名起兵,兵鋒直指洛陽。
朱弘昭、馮贇二人挾幼主擅權,大肆削藩,引得天下藩鎮人人自危,後唐境內,叛軍四起,烽煙遍地。
昔日一統中原的大唐餘威,如今已是風中殘燭,覆滅隻在朝夕之間。
最後一字落下,文德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有人麵色慘白,有人眉頭緊鎖,有人眼底藏著驚惶,有人按捺不住胸中激盪。
中原崩裂,天下無主,這對於偏安東南的吳越而言,是滅頂之災,亦是千載難逢的變局。
率先出列的是沈鬆,這位素來以強硬著稱的老臣,鬚髮已有些花白,此刻卻腰桿挺直,目光如炬,聲音鏗鏘震得殿內空氣都在顫動。
「大王!唐室已碎,權臣亂政,藩鎮割據,昔日中原正朔,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
他一步踏出,對著禦座深深一揖,言辭激烈,毫無避諱。
「今李從珂起兵,洛陽旦夕必破,中原大亂三五年內絕無平定之理!此乃天予吳越之機,我等當抓住此時,即刻增兵福州、漳泉,整飭水師,拓土開疆,獨霸東南海域,再不仰人鼻息!」
沈鬆之言,如一塊巨石投入深潭,瞬間激起千層浪。
他身後數名武將紛紛頷首,眼中皆是躍躍欲試之色,吳越兵強船堅,蟄伏多年,早已盼著有一展身手的一日。
可不等武將們附和,文官佇列之中,皮光業緩步而出,麵色沉穩,語氣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直接與沈鬆針鋒相對。
「沈公此言,未免操之過急,置吳越於危牆之下!」
皮光業身為文臣之首,學識淵博,深諳立國之道,一句話便將沈鬆的主張全盤推翻。
「中原雖亂,然大唐旗號未倒,閔帝尚在洛陽,天下藩鎮即便各自為政,依舊奉唐為正朔。我吳越自先王立世以來已有二代,皆以尊奉中原為根基,一旦擅自興兵拓土,便是背主棄義,屆時南漢、閩國、吳國皆可聯名聲討,我吳越將成東南眾矢之的!」
他抬眼望向錢元瓘,言辭懇切,字字句句都在為吳越的安穩考量。
「當下之策,唯有嚴守邊境,按兵不動,靜觀北庭變局,繼續遣使向洛陽示忠,不可輕舉妄動,更不可率先挑起戰端!」
「皮公未免太過迂腐!」
沈鬆聞言怒目而視,衣袖一揮,聲色俱厲。
「唐室都要亡了,還談什麼正朔?還談什麼忠順?昔日明宗在時,尚可庇護東南,如今幼主被挾,權臣當道,連自身都難保,何談庇護我吳越?若不趁此時壯大自身,待到中原新主平定亂世,第一個開刀的便是我等偏安諸侯!」
「拓土不是窮兵黷武,是為吳越求一條生路!是為大王奠定千秋霸業!」
「生路不在刀兵,而在隱忍!」
皮光業毫不退讓,聲音平靜卻力道千鈞。
「吳越地狹民少,國力有限,陸戰非我所長,唯有固守海疆,安撫百姓,積蓄國力,方是長久之計。貿然興兵,輕則損耗國力,重則引火燒身,沈公難道要將吳越兩代積累的基業,一朝毀於一旦嗎?」
兩人在殿中激烈爭辯,一個主戰拓疆,一個主守隱忍,言辭交鋒,互不相讓。
武將們支援沈鬆,文臣們附和皮光業,原本死寂的文德殿,瞬間變成了朝堂角力的戰場,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錢元瓘端坐禦座之上,一言不發,隻是靜靜看著殿下的爭辯,眼神深邃如寒潭,無人能看透他心中所思。
他既不打斷沈鬆的激昂,也不駁斥皮光業的謹慎,隻是任由兩派意見充分交鋒,將所有利弊都攤在陽光之下。
直到雙方爭辯聲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禦座之上,等待著最終的裁決。
崔仁冀見狀,知道該自己出麵了。
他緩步出列,既不看向沈鬆,也不望向皮光業,隻是對著錢元瓘躬身一禮,語氣平和,卻字字切中要害。
「大王,沈公主戰,是為吳越爭未來之勢;皮公主守,是為吳越保當下之安。二公之言,皆有道理,卻皆非萬全之策。」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皆是一愣,連爭吵的沈鬆與皮光業都閉上了嘴,看向這位素來深得大王信任的謀士。
崔仁冀直起身,目光掃過殿內眾臣,緩緩開口。
「中原已亂,唐室將傾,這是不爭的事實,一味死守,坐視良機流逝,必為日後之患。可貿然興兵,揹負棄義之名,引得四方敵視,亦是取禍之道。」
「臣以為,當下吳越當行以靜待變,暗蓄實力之策。」
「明麵上,依舊尊奉唐室,按兵不動,嚴守邊境,不對外展露分毫野心,讓東南諸國放鬆警惕,讓中原權臣無暇東顧。」
「暗地裡,整飭水師,儲備糧草,加固城防,將兵權牢牢握在手中。福州防務由水丘昭信全權掌控,暗中備戰,不得聲張;漳泉一帶,陳章明控港口,闞帆率軍南下,鎖死陳誨殘部,不許任何勢力插手閩南。」
「北庭不亂透,東南不動刀;中原不定局,吳越不拓疆。待到李從珂與洛陽兩敗俱傷,中原新主尚未立足之時,我吳越再出手,方能一擊必中,穩操勝券。」
崔仁冀的話語,不偏不倚,兼顧了攻守兩端,既化解了主戰與主守的矛盾,又為吳越鋪好了最穩妥的道路。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連沈鬆與皮光業都陷入了沉思,細細品味著這番話中的深意。
錢元瓘緩緩抬起眼,深邃的目光掃過殿下眾臣,最終落在崔仁冀身上,微微頷首。
這一點頭,便是定音之諾。
「崔仁冀所言,正合我意。」
錢元瓘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壓過了殿內所有的聲響。
「中原未碎透,東南不動刀;唐室一口氣不斷,吳越便不稱帝、不拓土、不挑釁。」
「沈鬆,你主戰之心,朕知曉,皆是為吳越著想,然時機未到,不可急躁。」
「皮光業,你主守之念,朕亦明白,固守根本,方能行穩致遠,然一味隱忍,隻會任人宰割。」
他抬手,緩緩下達一道道命令,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
「傳朕命令,福州水丘昭信,暗中整軍備戰,嚴控南北訊息,不得對外泄露半分;漳泉陳章,全權掌控漳州全境及港口,封鎖山路海路,困死陳誨殘部,隻守不攻;闞帆所部,自福州加速南下,一月內抵達漳泉駐地,整軍兩月,待命而動。」
「中原斥候,加倍派遣,李從珂進軍、洛陽局勢、權臣動向,一日一報,不得有誤。」
「沿海各州,安撫百姓,鼓勵農桑,積蓄糧草,全力備戰,卻不得驚擾四方。」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瞭,將暗戰與隱忍做到了極致。
明麵上風平浪靜,暗地裡暗流洶湧,吳越這艘钜艦,在中原大亂的風浪之中,穩住了船舵,靜待最佳的起航時機。
眾臣聞言,紛紛躬身領命,再無半分爭執。
沈鬆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大王決策已定,不可更改,隻能長嘆一聲,退回佇列。
皮光業則麵露欣慰,躬身退下,心中對大王的權衡之術,愈發敬佩。
廷議散去,文德殿內重歸寂靜,隻留下錢元瓘與崔仁冀二人。
炭盆中的炭火劈啪作響,映得錢元瓘的身影明暗不定。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之前,望著宮外漫天飛舞的雪花,眼神冷冽如冰。
「北庭已碎,中原烽煙四起,東南這潭靜水,終究是要被攪渾了。」
崔仁冀立在身後,輕聲應道:「大王英明,我等已佈下天羅地網,無論風雲如何變幻,吳越皆可立於不敗之地。」
錢元瓘冇有回頭,隻是望著北方的天際,那裡是洛陽的方向,是中原的核心,如今已是戰火紛飛,大廈將傾。
就在此時,一名內侍跌跌撞撞衝入殿中,麵色慘白,跪地高呼。
「大王!洛陽急報!十萬火急!」
錢元瓘身形一頓,緩緩轉身。
「念。」
內侍顫抖著展開密報,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恐。
「李從珂大軍已出鳳翔,一路勢如破竹,洛陽全城戒嚴,宮中之變,就在旬日之內!」
一句話,讓殿內剛剛平息的氣氛,再次緊繃到了極致。
錢元瓘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再睜眼時,眸中已無半分波瀾,隻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靜與銳利。
「中原一塌,東南再無寧日。」
「我不惹事,可事,必來尋我。」
風雪呼嘯,穿過宮城的街巷,掠過杭州灣的海麵,帶著北庭的烽煙氣息,吹向整個東南大地。
吳越的棋局,已隨中原大亂,徹底進入了生死對弈之局。
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