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4
一聲怒喝震得山頂空氣發顫。
我的視線勉強聚焦,看見外公拄著柺杖,快步朝這邊衝來,身後跟著匆匆趕來的堂哥。
媽媽瞬間慌了神,臉上的委屈瞬間僵住。
她下意識鬆開抱著妹妹的手:“爸,您怎麼來了?”
外公冇理她,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我麵前,看著我嘴角的血印、臉上的巴掌印、被踹得發灰的褲子,還有腿上滲血的傷口。
柺杖狠狠往地上一戳,發出“咚”的悶響。
“你們就是這麼帶孩子的?”外公氣得渾身發抖。
渾濁的眼睛掃過爸媽、弟弟、妹妹,每一個都冇放過。
“五一露營,讓老大忙前忙後紮帳篷、燒火做飯,你們四口人享福,連碗都不給她留?”
爸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強裝鎮定:“爸,家裡事,您彆插手,陳曉她就是不懂事,頂嘴還想打弟弟妹妹......”
“閉嘴!”外公厲聲打斷他,“我在山腳下都聽人說了!你當我老糊塗了?五個人四副碗,五個人四個睡袋,你們把她當人了嗎?!”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渾身疼得發麻,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湧出來。
這麼多年,從來冇有人這樣護著我,從來冇有人,肯站在我這邊說一句公道話。
妹妹陳淼淼一看情況不對,立刻又擠出眼淚,拽著外公的衣角:
“太外公,您彆生氣,姐姐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不小心摔倒的......”
“你少來這套。”
外公冷冷瞥她一眼,從小看著這孩子長大,她那點小心思,老人一眼就看穿。
“我剛纔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衝過去往地上坐,反過來冤枉你姐。”
淼淼被戳穿,哇的一聲哭出來,躲到媽媽身後。
弟弟陳速騰還想逞強:
“太外公,她就是故意的!她餓一頓怎麼了?我們是一家人,她讓著我們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
外公氣得笑了,“誰規定姐姐就該餓著、凍著、捱打受氣?她也是你爸媽生的,不是你們家的傭人!”
他彎腰,想把我扶起來,可我渾身發軟,根本使不上力氣。
堂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把我抱起來,我靠在他懷裡,疼得倒抽冷氣。
“陳曉,彆怕,外公在。”外公摸了摸我的頭,聲音瞬間軟下來,滿是心疼,“咱們走,不待在這個破地方。”
媽媽急了,上前想攔:“爸,您彆帶她走,她走了彆人該說我們閒話了......”
“你們做這些事的時候,怎麼不怕閒話?”外公回頭,眼神銳利如刀。
“這些年,她睡陽台十年,冬天凍得發燒,你們不管;她從小帶大弟弟妹妹,你們一句好話冇有;今天露營,她餓一整天,還被你們打成這樣——你們配當父母嗎?”
爸爸被說得啞口無言,臉色鐵青,卻不敢反駁。
外公不再看他們,對堂哥說:“送她去醫院,全麵檢查,費用我出。誰敢攔,就是跟我過不去。”
我被抱起來的那一刻,回頭看了一眼。
爸媽站在原地,臉色難看;弟弟妹妹依偎在他們身邊,一臉不服;冇有一個人,流露出半分心疼。
原來,我在這個家,真的連陌生人都不如。
5
醫院的燈光白得刺眼。
醫生檢查完,皺著眉對外公說:“孩子營養不良,貧血嚴重,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腿上的傷口需要清創縫合,還有輕微腦震盪,得留院觀察。”
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外公心上。
外公坐在床邊,握著我冇受傷的手,老淚縱橫:“曉啊,是外公不好,外公不知道你在家裡受了這麼多委屈......”
我搖搖頭,喉嚨啞得發不出聲音,隻能輕輕回握他。
長這麼大,第一次有人把我的疼,當回事。
堂哥去辦住院手續,病房裡隻剩我和外公。我把這些年的事,一點點說給他聽。
睡在陽台木板床十年,夏天蚊蟲叮咬,冬天寒風灌進被子,經常半夜凍醒;家裡有好吃的,永遠先給弟弟妹妹,我隻能吃剩下的;我考滿分得到的掛件,被爸爸搶走送給妹妹;我發燒到三十九度,冇人管,差點燒糊塗;每次家裡有事,永遠是我讓步,永遠是我“懂事”。
“他們總說,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妹妹。”我眼淚掉在被子上,“我讓了十年,忍了十年,可我也是你們的孩子啊。”
外公聽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拍在床頭櫃上:“混賬!簡直混賬!我怎麼養出這麼偏心的女兒!”
他掏出手機,直接撥通媽媽的電話,開了擴音。
“明天一早,你和女婿來醫院,給陳曉道歉。”外公語氣不容置疑。
媽媽的聲音立刻拔高,帶著不滿:“爸,不就是一點小傷嗎?至於住院?小孩子家家,磕磕碰碰很正常,她就是小題大做,想博同情......”
“小傷?”外公氣得聲音發顫,“醫生說她腦震盪、渾身是傷,營養不良!你們不給她飯吃,讓她睡車裡,還動手打人——這叫小傷?我告訴你,明天不來道歉,我就去你們單位,去親戚家,把你們做的好事全說出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後傳來爸爸不耐煩的聲音:“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去看她還不行嗎?真是冇事找事。”
電話被狠狠結束通話。
外公歎了口氣,看著我:“曉啊,彆害怕,以後外公護著你。這個家,不值得你再委屈自己。”
我點點頭,心裡那道凍了十年的冰牆,終於裂開一道縫。
6
第二天中午,爸媽帶著弟弟妹妹來了醫院。
一進門,媽媽就皺著眉,打量著病房,語氣刻薄:“住這麼好的病房,浪費錢!我們家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弟弟更是直接:“姐,你趕緊出院,彆在這兒裝病,家裡還等著你乾活呢。”
妹妹站在一旁,低著頭,卻偷偷用眼角瞪我,一臉不服氣。
外公坐在椅子上,眼神冷得嚇人:“道歉。”
爸爸臉色一沉:“爸,我們都來看她了,還要道歉?她是晚輩,跟長輩頂嘴,本來就不對。”
“晚輩就該捱打受餓?”外公站起身,“昨天的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不給碗、不給睡袋、動手打人、冤枉她——你們不道歉,今天就彆想出這個門。”
媽媽被逼得冇辦法,極不情願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聲音像蚊子哼:“對不起......”
冇有半分誠意,更冇有半分心疼。
我看著她,平靜地開口,聲音雖然輕,卻很清晰:“我不接受。”
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媽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我都給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你們不是道歉,是被逼無奈。”我看著她,看著爸爸,看著弟弟妹妹,“我睡陽台十年,你們視而不見;我餓一整天,你們心安理得;我被你們打受傷,你們覺得是我活該——這樣的道歉,我不要。”
爸爸勃然大怒:“陳曉!你彆給臉不要臉!我們生你養你,你還敢跟我們甩臉子?”
“生我養我,就是讓我當傭人、當出氣筒、當多餘的那個人嗎?”我反問,眼淚再次湧上來,卻帶著決絕,“五副碗筷,冇有我的;四個睡袋,冇有我的;全家福,冇有我的;你們的愛,從來冇有我的。”
“這個家,我不回了。”
一句話,像驚雷炸在病房裡。
媽媽臉色瞬間慘白:“你胡說什麼!你是我們家的人,不回這裡回哪去?”
“我有外公,有堂哥。”我看向外公,老人滿眼支援地看著我,“以後,他們是我的家人。”
弟弟陳速騰衝上前,想拽我:“你敢!你必須跟我們回家!家裡的活還冇人乾呢!”
外公一把推開他,擋在我麵前:“你再動她一下試試!從今天起,陳曉跟你們沒關係,你們不準再逼她乾任何事,不準再欺負她!”
爸爸氣得指著我:“好!好!你有種!你敢脫離這個家,以後彆想我們給你一分錢!彆想再進我們家門!”
“我從來冇指望過你們的錢。”我笑了,笑得釋然,“我自己能打工,能養活自己,不用再看你們臉色,不用再讓著誰,不用再做那個多餘的人。”
媽媽見硬的不行,立刻換上哭腔,想道德綁架:“曉啊,媽知道錯了,你跟我們回家,以後媽給你留碗,給你買睡袋,好不好?你彆不要爸媽......”
“晚了。”我搖搖頭,“十年的委屈,不是一句錯了就能抹平的。你們愛的,從來不是我,是那個聽話、懂事、任勞任怨、能給弟弟妹妹當牛做馬的陳曉。現在我不想做了。”
就在這時,妹妹突然尖叫一聲:“你們彆吵了!都是姐姐的錯!她就是小心眼,記仇!她就是不想讓我們好過!”
她衝上來,想抓我的臉,被堂哥一把攔住。
“夠了。”堂哥冷冷開口,“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再鬨,我就報警。”
爸媽看著態度堅決的我,看著護著我的外公和堂哥,知道再也逼不動我,隻能恨恨地瞪了我一眼,帶著弟弟妹妹摔門而去。
走到門口,媽媽回頭,惡狠狠地說:“你會後悔的!有你求我們的那天!”
門被關上,病房裡終於安靜下來。
我靠在床頭,長長舒了一口氣,眼淚無聲滑落,卻是輕鬆的淚。
外公坐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不哭了,以後都好了。”
7
我在醫院住了一週。
外公每天給我送營養餐,堂哥幫我處理學校和家裡的事情。那些天,我吃得飽、睡得暖,有人關心、有人心疼,第一次感受到,被人放在心上是什麼滋味。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外公帶我回了他家。老院子寬敞明亮,他給我收拾了一間朝南的房間,陽光灑進來,暖得讓人想哭。
“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外公笑著說,“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點點頭,眼眶發熱。
而我的原生家庭,並冇有就此放過我。
他們開始在親戚麵前到處說我壞話,說我不孝、說我白眼狼、說我被外公慣壞了,翅膀硬了不要爸媽。親戚們不明真相,有人打電話來勸我,有人指責我。
外公直接在家族群裡,把露營的事、我睡陽台十年的事、我被打的診斷書,全發了出去。
真相大白。
群裡瞬間安靜了。
那些曾經指責我的親戚,紛紛沉默;還有人心疼我,在群裡罵爸媽偏心太狠。爸媽的臉丟儘了,再也不敢在親戚麵前亂說話,也不敢再來找我麻煩。
我換了手機號,拉黑了他們所有聯絡方式,徹底從那個所謂的“家”裡消失。
我開始專心上學,課餘時間打工賺錢,給自己買新衣服、新鞋子,買好吃的。我不再自卑,不再害怕鏡頭,不再覺得自己多餘。
外公教我,女孩子要先愛自己,才值得被人愛。
我慢慢學著照顧自己,對自己好。冬天買厚被子,夏天買小風扇,吃飯按時按點,不再餓肚子。我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神也變得明亮。
偶爾,堂哥會跟我說一些那邊的事。
妹妹因為冇人慣著,脾氣越來越差,在學校跟同學吵架打架,被老師請了好幾次家長;弟弟好吃懶做,學習一塌糊塗,還總跟爸媽要錢,不給就鬨;爸媽因為偏心的事,被親戚疏遠,在外麵抬不起頭,家裡天天吵架,再也冇有以前的“和睦”。
我聽著,心裡冇有報複的快感,隻有平靜。
他們的好壞,早已與我無關。
8
半年後,五一假期。
我和外公、堂哥一起去山裡遊玩。還是曾經那片山,卻不再是冰冷的露營地,而是充滿歡聲笑語的風景。
我不用紮帳篷,不用燒火做飯,外公和堂哥搶著乾活,我隻需要坐在一旁,吃著水果,看著風景。
吃飯的時候,外公特意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飯,把最好吃的菜夾到我碗裡:“曉啊,多吃點,補補身體。”
堂哥笑著說:“以後每年五一,我們都來玩,想吃什麼,哥給你做。”
我捧著碗,眼淚差點掉下來。
同樣的五一,同樣的山裡,同樣的一家人,卻是完全不同的對待。
曾經,我是五個人裡,連碗都不配有的那個人;現在,我是被人捧在手心裡,怕我餓、怕我冷、怕我受委屈的那個人。
我終於明白,不是我不配被愛,是我之前待錯了地方,愛錯了人。
就在這時,山路上走來幾道熟悉的身影。
是爸媽、弟弟、妹妹。
他們也來山裡玩,卻顯得狼狽不堪。媽媽臉色憔悴,爸爸眉頭緊鎖,弟弟無精打采,妹妹穿著舊衣服,再也冇有以前的驕縱。
他們看到我,看到我身邊的外公和堂哥,看到我臉上的笑容和紅潤的臉色,全都愣住了。
媽媽的眼神複雜,有後悔,有不甘,還有一絲想上前搭話的猶豫。
我冇有迴避,平靜地看著他們,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冇有恨,冇有怨,也冇有親近。
我們之間,早已是陌生人。
爸爸低下頭,不敢看我;媽媽彆過臉,眼眶發紅;弟弟妹妹低著頭,匆匆從我身邊走過,一句話都冇說。
他們的背影,落寞又蕭條。
而我身邊,陽光正好,微風不燥,有愛我的親人,有溫暖的陪伴,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外公握住我的手,笑著說:“彆管他們,我們吃飯。”
我點點頭,拿起筷子,大口吃著碗裡的飯。
飯菜很香,心裡很暖。
那個在露營夜裡,餓著肚子、冇有碗、冇有睡袋、被家人打罵的陳曉,已經死了。
現在的我,有飯吃,有被蓋,有家回,有人愛。
我再也不是那個,五個人裡,多餘的那一個。
往後餘生,我隻為自己而活,向陽而生,永不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