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維港霧靄染上透薄的魚肚青,第一縷天光乍破時,蘇梵就醒了。
這一覺睡得囫圇,談不上安穩,但車禍造成的疲憊好歹卸下了大半。
用完早茶,她吩咐莉娜把禮物送出去。
車禍失明的事,父親不會告訴母親,傅家那邊亦把訊息封得密不透風。
而以蘇梵報喜不報憂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動跟母親透露半個字,徒惹她擔心。
與母親有關的任何事,父女倆向來心照不宣,毋需多費唇舌便統一了戰線。
京城那邊高枕無憂,港城這邊戲還要做足全套。
目不能視,原定登門探望在港生活的小姨計劃暫且擱置,禮數卻不能少。
小姨葉靜儀愛喝茶,蘇梵備的是私藏岩茶。
正岩牛欄坑肉桂,條索緊結烏潤,市麵罕尋。
給表弟的禮物則是她參加紐博格林耐力賽的限量版賽車模型,底座刻著被稱為‘綠色地獄’的北環賽道座標。
一切安排妥當。
蘇梵百無聊賴地窩進絲絨沙發,叫莉娜給她放《花樣年華》當背景音。
一邊聽一邊等鄧可珈來探視。
鄧可珈住在薄扶林,驅車到廣慈醫院私家療養區不過二十分鐘。
“如果我多一張船票,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
電影播放到這句台詞時,手機響了。
海綿寶寶的鈴聲又傻又歡騰:“嘿嘿,鄧可珈,來電啦!”
蘇梵接起,聽筒立刻傳來鄧可珈的抱怨:“Vanya,你門口那幾個保鏢把我攔在外麵了。”
“你報我名字了嗎?”蘇梵問。
“報了,冇用。”
鄧可珈懨懨說完,又看了眼兩尊門神。後者身形巋然如鐵塔,麵無表情直視著前方,臉龐不見半分通融之色。
“你這哪是養傷,跟被軟禁差不多。”
蘇梵輕笑了聲,安撫道:“冇那麼誇張,你等著,我叫人接你。”
結束通話電話,她揚聲莉娜。
莉娜自外間款步走近:“蘇小姐,什麼事?”
“我朋友在門口,保鏢攔著不放。”蘇梵說,“你去幫我接一下。”
“是。”
莉娜並未徑直往門口走,退到病房一隅的儲物櫃旁,撥通阿煒的電話。
那端接得很快:“咩事?”
莉娜壓低聲音稟明原委。
語罷,隻聽阿煒說:“等陣。”
同一時刻,君柏會所。
頂層尊邸套間,格調沉斂,豪華程度可以媲美港城最高檔的酒店。
落地窗外,維港的白日景緻一覽無餘,遠處海麵上尖頭遊艇緩緩遊弋,天光透過薄紗在深灰色地毯上投落一層疏淡的淺影。
周津赫從浴室出來,換了件黑色襯衣,領口敞著兩顆扣,袖口隨意往上挽兩折,露出一截肌理緊實的小臂。
他人往沙發懶洋洋一靠,長指勾過茶幾上的煙盒。
傅明庭坐在對麵,一襲炭灰色手工西裝,羊絨麵料挺括垂墜,襯得他身姿端方似鬆。
“橫瀾專案,南非那邊開了價。兩條深水線。”傅明庭翻著遠洋批文,抬眸看向周津赫。
周津赫指骨輕磕煙盒,彈出一支咬在唇間。
“開多少。”
傅明庭報了個數字。
“不夠。讓他再吐五個點。”周津赫叼著煙,骨節分明的手攏住躍動的火苗,藍色火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皮上。
傅明庭:“Smit那幫人你是知道的,老派荷蘭鬼,坐地起價慣了。”
“坐地起價是他家的事。”周津赫混沌的嗓音透點兒不耐煩,“港口歸我管。兩條深水線不夠喂,再加一條,橫瀾港的裝卸量全給他。”
傅明庭推過隻烏木鑲銀的雪茄盒,盒麵烙著他名字的縮寫,內裡整齊碼著古巴特供的手工長雪茄。
“試試,新到的。”
周津赫波瀾不興地掃了眼,兩指取下唇間的煙,“習慣這款,懶得改。”
“你向來如此,認定的事不輕易更改,行事也穩。”傅明庭笑了笑,“難怪爸放心把事交你。”
周津赫籲出一口青白煙霧,白霧漫過那雙濃鬱眼眸,情緒深斂不顯。
“叩、叩叩。”
叩門聲響起,阿煒箭步上前,彎腰湊近周津赫耳邊低語。
周津赫聽完,伸臂至菸灰缸撣了撣菸灰,淡淡頷首。
阿煒會意,退了出去。
瞥眼門口的方向,傅明庭執起茄剪,不緊不慢裁去雪茄帽,隨口問:
“蘇梵那邊怎麼樣?”
……
鄧可珈在門口等了片刻,看見一個穿著醫護製服的女人走出病房,同保鏢說了句什麼。
保鏢立時側身讓步。
“鄧小姐,這邊請。”莉娜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鄧可珈踏進病房,一瞧見蘇梵的身影便嚷嚷。
“門口那兩個保鏢,看著一個比一個能打……”
還冇說完,她看向蘇梵,話音戛然而止。
蘇梵坐在沙發上,戴著副
Jacques
Marie
Mage的墨鏡,鼻梁翹挺,身子慵懶斜著,矜貴又風情,宛若中世紀出塵脫俗的複古油畫。
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看著與從前彆無二樣。
可鄧可珈知道,那雙眼睛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
鄧可珈喉嚨猛然收緊,一股尖銳的酸澀鑽進四肢百骸。
昨晚在電話裡,蘇梵用風輕雲淡的腔調說自己瞎了,她聽完更多是驚嚇。此刻親眼看見,她抿緊嘴唇,眼眶燙得厲害。
鄧可珈和蘇梵相識六年,見過她在主席台唇槍舌戰,見過她在賽車場上單手打方向盤過髮卡彎,見過她在晚宴掀桌欺負服務生的公子哥。
唯獨冇見過她這樣。
像一把鋒芒畢露的利劍突然被蒙上了布。
鋒刃還在,卻鈍了。
鄧可珈逼退酸意,把帶來的甜品擱到圓形玻璃台,直接給了蘇梵一個大大的擁抱,故意拔高聲調。
“哇,保鏢那個陣仗,五步一崗十步一哨,不知道的還以為守的是軍事封鎖區哦!”
蘇梵笑著回抱她:“那我是什麼,一級生化武器?”
“不然咧,難不成是貼上‘嚴禁菸火’標簽的危險物品?”
蘇梵笑笑,懶得跟她貧:“檸茶呢。”
鄧可珈從袋子拿出港式檸茶,插好吸管塞進她手裡:“諾,你的最愛。”
蘇梵指腹摸到杯壁覆著的冰涼水珠,銜住吸管,慢啜了口港式檸茶。
鄧可珈陷進旁邊的單人沙發,雙腿搭上扶手,挖了勺伯爵茶千層蛋糕塞進嘴巴,含糊問道:
“所以你真要住傅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