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搗鼓手機的動作一頓,旋即反應神速地接話:“靚到爆,算怪嗎?”
“評價倒高。”
蘇梵捏緊細白的手指,麵無異狀追問,“具體長什麼樣?”
護士揀著詞句回答:“膚色有點病態的冷白,骨相鋒利峭拔,雙眼皮薄,眼窩偏深,墨褐色的瞳仁……按ins上的說法,是非常爽的長相。”
蘇梵根據描述在腦海中勾勒男人的輪廓,卻無果。
她本就臉盲,如今又看不見,僅憑三言兩語,實在難以描摹出具體樣貌。
護士將調整好的手機遞到她手邊:“蘇小姐,盲人模式設定好了。單指右滑切換選項,雙擊確認操作,雙指下滑手機會自動朗讀螢幕內容。您試試。”
蘇梵接過手機,指腹貼著螢幕滑動。
電子音平平闆闆地播報:“旁白已就緒。”
蘇梵循著提示找到WhatsApp,點進聊天框,按下語音。
“可珈,我到港島了。出了點狀況,眼睛暫時看不見。要晚幾天才能搬去薄扶林。”
鄧可珈是她留學時認識的朋友,土生土長的港島人。畢業後兩人冇有星離雨散,始終保持著聯絡。
誠然,蘇梵是要留在港城。
但她又冇答應一定會住進傅家,與傅明庭朝夕相對。
霓虹香島的另一端。
普拉提館內。
鄧可珈聽完語音,差點從器械上摔下來。她一把攥住扶手,穩住身形,揮揮手攆走教練,心急火燎地致電姊妹。
電話剛接通,鄧可珈連珠炮似的粵語便砸了過來:
“好端端的你眼睛怎麼會看不見?邊個死仆街害的?傅家的人都是廢物嗎!?”
蘇梵鎮定地把手機挪遠一寸,待她宣泄完畢,才緩聲開口。
“一句一句來,我腦子還不太清醒。”
鄧可珈立刻切換流利的普通話:“到底怎麼搞的?醫生怎麼說?”
“車禍導致的暫時失明,過段時間能恢複。”蘇梵雲淡風輕地闡述,“你彆嚎,我還冇死呢。”
鄧可珈心稍稍落回肚子,又覺匪夷所思:“你在賽車場上追風逐電那麼多回都安然無事,偏頭一回坐傅家的車就出事了。也是夠邪門的,你那未婚夫該不會自帶克妻體質吧?”
不愧是死黨,想法如出一轍。
“老婆餅裡冇有老婆,未婚妻也不是妻。”蘇梵優雅地把頭向後靠在軟枕上,語速不慌不忙,“冇結婚,算哪門子克妻?”
鄧可珈:“冇結婚都克成這樣,真結了,傅明庭豈不是要成天煞孤星?”
“應該不會。”蘇梵說,“決定聯姻前,我爸和傅家都叫人合過我倆的八字,看過格局。”
港城人做生意尚且講究風水命理,更何況是婚姻大事。
這場車禍究竟是無妄之災,還是有人故意為之,暫且無從得知。
但常言道食得鹹魚抵得渴。
蘇梵既然決定入局,就知曉避不開明槍暗箭。
明白她的意思,鄧可珈調換一副爽利的腔音:“那你這位盲baby打算怎麼辦,就在傅家當少奶奶等人服侍?”
“Miss鄧,用詞注意點。組織派我來,是為了深化內地和港區全方位、多層次、寬領域合作,不是來當廢人養著。”
一番官方話術,蘇梵講得駕輕就熟,義正言辭,半點不像胡說八道。
鄧可珈冇再多問,揶揄地笑起來:“得啦得啦,知你犀利,盲拳都能打死老師傅。明日我去醫院探你!”
晚上七點。
醫院董事會議室,矩形會議桌旁七八位身穿白大褂的資深醫生肅然靜立。待男人徐步入席,坐在主位那張黑色真皮座椅上。
眾人得到首肯,方纔小心翼翼地坐下。
寸頭保鏢阿煒冇進去,頂著張麵無表情的臉守在門邊,身軀像堵鐵水澆築的鋼牆。
陳教授立於電子屏旁,調控器握在手裡,逐項彙報蘇小姐的檢查資料。
雖說周生看著年輕,生得一副好皮囊,但隻要對上他那雙眼睛,就會有一種被黑槍抵住咽喉的感覺。
故而,在場所有人皆如坐鍼氈。
“……腦部水腫吸收情況符合預期,視力恢複隻是時間問題。其餘均為皮外傷,無大礙,休養一陣便好。”陳教授交代完畢。
周津赫合上麵前的紙質報告,往桌上一擲。紙頁滑過桌麵,停在陳教授手邊。
“她右膝開過刀。該查的,彆漏。”
陳教授微微一怔。
蘇小姐的病曆上並冇有這項記錄。
心頭驟然凜冽,他垂首應道:“明白,我親自跟進。”
……
周津赫離開會議室。
病房門口,兩名體型彪悍的保鏢肅立左右。
似是被啟動了開機鍵,二人迅速問好,側身推開門,齊齊垂首謹慎地目送男人鋥亮的皮鞋自麵前走過,遂關上門。
周津赫雙手揣在西褲兜裡,閒庭信步邁入客廳,一眼看見扶著沙發邊緣慢吞吞探步的女人。
水晶燈光熱切地包裹著她,將她照得好似一座潔白象牙精鏤細刻而成的玉仙雕像;病號服寬鬆,行走間,褲腳上移,若隱若現一截纖穠合度的腳踝。
周津赫解開藍寶石袖釦,隨手擱在茶幾上,抬指做了個出去的手勢。
見狀,亦步亦趨跟著蘇梵的醫護們立時斂聲屏息,低著頭退離病房。
蘇梵在學習使用盲杖。
左手扶著沙發沿,右手執杖往前輕點,左右掃量地麵,心無旁騖地研究房間到客廳的距離。
天花板昏昧的燈光斜斜地潑下來,在她眼睛上鋪成一條虛白的河流。
而她的靈魂有一瞬溺斃其中。
周津赫無聲無息地佇立在蘇梵三步遠的相對暗處,看著她將垂落的碎髮掖至耳後,露出輪廓精緻的耳朵。
似有所察覺,蘇梵驀地側耳,五指攥緊盲杖。
儘管室內溫度濕度都恰到好處,她後頸卻莫名發涼,有種強烈的被注視感。
“哪位?”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梵身體一輕,腳下遽然踏空。
盲杖脫手,啪嗒墜地,在一塵不染的地麵骨碌碌滾了幾圈。
來不及驚呼。
男人手臂已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將她打橫抱起。
失重感驟地襲來,求生的本能驅使蘇梵攀住他寬闊平直的肩膀。
高支棉襯衫下,男人結實強悍的肌肉隔著薄薄的布料,煨得她麵板滾燙。
與此同時,冷冽的烏木薄荷香劈開室內寡淡的空氣,兜頭蓋臉攫住蘇梵的呼吸,幾乎令她有一秒窒息。
還有點兒熟悉。
意識到什麼,蘇梵緊繃的身體稍微鬆懈,穩住聲線問:
“傅明庭,你們傅家的人都這麼喜歡躲在暗處嚇人嗎?”